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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我领奖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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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奖台的强光像一层滚烫的、有实质的釉质,浇铸在姜辞寒身上,水晶奖杯的棱角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刺得他视网膜发疼。掌声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留下嗡嗡的耳鸣。主持人的祝贺词、评委的点评,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钝而有力地撞击着,一下,又一下,提醒着他刚刚过去的那二十分钟是如何从悬崖边缘挣回。
他的视线,却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牢牢钉在台下那片未被光照亮的区域。陆未争还在那里。半个身子陷在柔软的沙发里,姿态是一种刻意为之的、甚至有些懒散的放松,与周围因颁奖而隐隐骚动的嘉宾区形成微妙隔阂。舞台追光灯的边缘偶尔扫过,只勾勒出他西裤利落的折线,和搭在膝盖上那只手的模糊轮廓。那只手的手指,仍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指间那点暗红。
姜辞寒甚至能想象出那颗鸽血红宝石纽扣的触感。微凉,带着天然矿石特有的润泽与细微不平的纹理。
它不该在那里,不该在的指间,像一个被随意把玩的战利品。一股冰冷的火苗,从胃底條地窜起,烧过胸腔,直抵喉头。握着奖杯的手更紧了,指尖用力到失去血色,与奖杯的冰冷几乎同温。“姜辞寒先生的设计,在突发状况下展现了惊人的应变能力和对核心概念的执着,这种近乎野蛮的创造力,恰恰符合当代设计语境下对实'与'破碎美”的重新探讨…..遗骸学会的安德森教授正对着麦克风侃侃而谈,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激赏。
姜辞寒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转向评委席,微微颔首,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感激。他知道镜头正对着自己。不能失态。
哪怕胸腔里那团冷火正在灼烧他的理智。
颁奖流程终于走到尾声。更多的灯光亮起,观众开始退场,工作人员上前引导获奖者合影、接受几家指定媒体的简短采访。喧嚣声浪重新包裹上来,带着热度与人气。姜辞寒像个提线木偶,按照指引走动,回答问题,嘴角维持着一个固定的弧度。
“姜先生,您的作品临时改造,使用了对手的服装材料,这在赛事历史上绝无仅有,您当时是怎么想的?是否考虑过争议?“一个话筒伸到他面前。
“规则允许,"姜辞寒的声音有点干,他清了一下嗓子,“设计本身就是解决问题。当时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衣服。而那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远处正在被同伴安慰、脸色依旧难看的安德鲁,“正好有可用的'材料’。”他的用词冷静乃至冷酷,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现场救赎,轻描淡写为资源调配。提问的记者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如此直白。
应付完最后几句,姜辞寒终于得以脱身,走向后台。奖杯被他随意地夹在臂弯里,像夹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穿过渐渐稀疏的人群,那些或赞赏、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掠过他,他全然无视。后台已是一片狼藉后的冷清。大部分选手和团队已经离开,只剩下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残局。他的工作台还在原地,衣架孤零零地立着,上面依旧空无一物。那件临时拼凑的"战袍"已经被模特换下,随意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黑色的羊毛与灰白的棉布拼接处,粗糙的针脚裸露着,像一道道新鲜的伤疤。他走过去,没有看那件衣服,而是俯身,从工作台最下面的夹层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匙,打开了台子侧面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扁平的丝绒盒子。打开,黑色丝绒衬底上,是另一颗鸽血红宝石纽扣。
他拈起这颗纽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然后,他转身,拿起椅子上那件破碎的上衣,找到领口那片最厚实、针脚最密集的黑色羊毛面料边缘,用力将这颗备用纽扣按了上去。没有针线,他只是用指甲死死掐进织物纤维里,让金属底托的尖刺勉强勾住几根羊毛。纽扣歪斜地挂着,摇摇欲坠,但那一点红,终于重新出现在了这件“重生”的衣服上。
像个倔强而潦草的句号。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一阵深彻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他拎起那件挂着歪扭纽扣的上衣,夹着奖杯,朝出口走去。穿过灯光渐次熄灭的通道,拐向通往地下停车场的侧门。喧器被彻底隔绝在身后,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空气里有灰尘和凉水的气味。侧门外的阴影里,依着墙,站着一个人。指间一点猩红明灭,是烟。
姜辞寒的脚步没有停,直走了过去,甚至没有侧头。“奖杯很重?"陆未争的声音响起,不高,带着一点刚抽过烟的微哑,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顾烬终于停下,转过身。停车场入口惨白的光线斜射过来,将两人分割在明暗交界处。他看清了陆未争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是淡淡的,仿佛刚才在台下把玩纽扣的那个人不是他。只有那点烟头的红光,在他眼底微微晃动。“不及一颗扣子压手。“姜辞寒说,声音平直。陆未争像是没听见这句,视线落在他臂弯里那件衣服上,领口那颗歪斜的红点。“备用扣?"他问,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弧度极小,转瞬即逝,"还是不如原来那颗。形状差了半分,血色也淡了点,不够烈。”姜辞寒觉得那团冰冷的火又窜了上来。"原来那颗呢?“
陆未争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这种石头,认主。"陆未争继续说着,语气像在闲聊,指尖却无意识地捻灭了烟头,那一点红光熄灭,只剩下淡淡的焦味,"戴久了,沾了人的气息,丢了,也容易找回来。”"是你拿了。"姜辞寒陈述,不是疑问。
陆未争这才把目光移回来,对上他的眼睛。那目光很深,像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拿'这个字不准确。"他慢条斯理地说,“我只是觉得,它挂在那么一件精致却易碎的衣服上,可惜了。月亮蚀了,补上去的银线再亮,也是裂痕。”他顿了顿,目光滑过姜辞寒手里那件粗糙拼接的上衣,“不过现在看来,裂痕本身,倒成了最硬的部分。”他伸出手,摊开掌心。那颗本该在“蚀月"领口的、形状不规则的鸽血红宝石纽扣,就躺在他纹路清晰的掌心里,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一种沉郁内敛的光,确实比顾烬手里那颗备用的,更浓,更烈,像一滴凝固的、经年的血。"想要回去吗?"陆未争问,声音很轻。
姜辞寒盯着那颗纽扣,又抬眼看向陆末争。他在对方眼里看不到任何戏谑或挑衅,只有一片平静的、近乎淡漠的深黑。这比任何表情都更让人捉摸不透,也更让人心头发紧。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空气凝滞,只有远处通风管传来低微的嗡呜。半晌,陆未争合拢了手掌,收回了手,将那点红光重新握入掌心。“今晚的比赛很精彩,"他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根本没有褶皱的西装袖口,"野蛮生长的东西,有时候比精心培育的,更有看头。恭喜获奖,姜辞寒。"说完,他不再看姜辞寒,转身朝着停车场深处一辆黑色的轿车走去。
是了,第一次的见面陆未争留下的就是这样一个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