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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老公陪参赛(误) ...

  •   时间很快到了比赛当日,“未来之星”国际新锐设计师大赛的决赛后台,弥漫着一种接近凝固的焦灼。空气里悬浮着定型喷雾的微尘、昂贵香水的余韵,还有无数个不眠夜熬煮出的肾上腺素味道。梳妆台前凌乱散布着别针、划粉、边缘卷曲的设计草图。姜辞寒靠在分配给自己的那方狭小工作台边,指腹无意识地反复抚过台面边缘一道陈旧的刻痕,目光沉静地落在悬挂在移动衣架上的那件衣服上。

      那是他三个月心血的凝结,决赛要展示的样衣—“蚀月”。

      野蛮生长的树叶与枝干冲破了钢铁般的肩甲,流光纤维像小溪潺潺流淌在衣片间,他将流光纤维与真丝以特定角度交错织就,成品在光下会产生奇异的渐变,像被云层缓慢侵蚀的月亮边缘,幽暗处藏着流动的微光。剪裁凌厉,不对称的层叠下摆,从肩部蜿蜒至腰侧的一道裂痕式设计,以手工刺绣的银色裂纹修补。一颗鸽血红的、形状不规则的天然宝石纽扣,嵌在领口最脆弱的位置,那是“蚀月”的眼睛。

      还有十五分钟,模特就该来换装,二十分钟后,展示开始。他最后检查了一遍配套的饰品—用同样金属丝缠绕的腕环,边缘锋利。然后他转身去取固定用的暗扣。再回头时,衣架上空了。只有那根孤零零的银色挂杆,在顶灯下反射着刺目的、空洞的光。

      姜辞寒的动作顿住了,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逆流,沖撞着耳膜。后台的嘈杂声浪猛地退远,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他闭上眼,深呼吸,再睁开。没有。不是错觉。衣架周围两米之内,除了他自己的工具箱和零散辅料,空无一物。那件凝聚了所有”蚀月"概念的衣服,连同那颗红纽扣,消失了。

      没有惊呼,没有立刻慌乱地翻找。姜辞寒站在原地,视线锐利如刀,迅速扫过周围。几个正在忙碌的设计师助手,神色如常;一个挂着工作牌的场务匆匆跑过;那个以华丽繁复著称的安德鲁,正小心地整理着自己那缀满水晶的夸张裙摆;走极简路线的莉亚,面无表情地调整着模特身上的纯白立体剪裁连身裤。

      时间滴答,像冰冷的铁锤敲打着神经。通知模特准备的热场音乐已经隐约从前台飘来。
      报警?申诉?来不及,也毫无证据,只会成为一场闹剧,毁掉所有。评委会怎么看待一个连样衣都保管不好的设计师?调停者组织那位以严谨和秩序著称的莱娜夫人会皱眉,遗骸学会那个痴迷于“破碎与重组"美学的安德森教授或许会流露出饶有兴趣的嘲讽,而闻素那位背景成谜、品位刁钻的独立设计师,大概只会觉得无聊。

      目光,再次落向对手区。安德鲁那条为了搭配华丽上衣而穿的、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裤,映入眼帘。熨烫得笔挺,面料在灯光下泛着高级的哑光。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顾烬被冰层封冻的思维里炸开一道裂痕。他大步走过去,脚步很稳,甚至没有引起太多注意,直到他伸手,一把抓住了安德鲁的裤腿。"嘿!你干什么?"安德鲁惊愕地回头,碧蓝的眼睛瞪大。姜辞寒没看他,抬头望向不远处正在巡视的现场导演和一名赛事组委会工作人员,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逐渐升腾的疑惑低语:“我的展示样衣被盗。根据赛事章程附加条款第七条,在不可抗力导致原始作品无法展示的情况下,允许现场使用备用材料进行紧急改造,改造后的作品享有同等评审资格。”

      导演愣住了,下意识看向组委会的人。那人也一脸错愕,显然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手忙脚乱地翻着手里的流程册。顾烬不再等待。他另一只手已经从自己工作台上捞起了那把最大的裁缝剪刀。冰凉的金属触感握在掌心,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等等!那是我的裤子!”安德鲁尖叫起来,试图抢回。“改造,也算原创,对吧?“顾烬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话音落下的同时,"咔嚓"一声,清脆、利落,带着布料撕裂的微响,剪刀的锋刃毫不犹豫地没入了西装裤的侧缝。后台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看了过来。惊诧、难以置信、看好戏的兴奋….种种目光聚焦在顾烬和他手中那条迅速被肢解的名牌西裤上。

      他动作快得惊人,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剪开,摊平,锋利的剪刀游走,划出果断的线条。撕拉声接连响起,昂贵的黑色羊毛面料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几何块面。他扔掉剪刀,拿起穿好线的针(幸好,他的针线盒还在),手指翻飞。没有画线,没有犹豫,破碎的布片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以一种充满力量感和残缺美感的方式拼合、缝合。他从自己剩余的材料里抽出一段用来做衬的灰白色提花棉布,撕成不规则的条状,穿插进去,又剪断了展示用的金属链饰,拗成尖锐的形态,缝缀在关键节点。

      时间分秒流逝。通知选手准备上台的广播已经响起。顾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眼神却亮得灼人,全部精神都凝聚在指尖那方寸之间。他在和流逝的时间赛跑,更是在和既定的规则、和那只隐藏在暗处窃取的手赛跑。一条完整的西装裤,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披挂式的、充满破碎与重组意象的上衣。不对称,露肩,一侧是挺括的黑色羊毛原色,另一侧则是拼接的灰白与撕裂状下摆,金属的冷光点缀在裂缝边缘,宛如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斗,又从废墟中站起。原始“蚀月"的幽暗还在,却多了几分暴烈的、未加修饰的生气。没有那颗红纽扣,领口处空着,反而像一道沉默的伤口。模特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困惑,但在顾烬简短有力的手势下,迅速换上了这件刚刚诞生、还带着手指温度和针脚余温的"战袍"。

      台前音乐变了,追光灯已经打起。
      "该你了!“工作人员冲过来喊道,眼神复杂。姜辞寒最后看了一眼那空荡荡的衣架,转身,替模特整理了一下背后一道凌厉的拼接缝,轻轻一推:“上去。"

      模特深吸一口气,踩着音乐的鼓点,掀开帘幕,步入那片令人眩晕的强光与无数目光。
      姜辞寒没有跟出去看。他退到后台最深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松开一直紧握的、指节泛白的手。掌心被剪刀柄硌出了深红的印子。心跳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开始猛烈撞击胸腔。他能听到前台传来的、隐约的脚步声,音乐的起伏,以及随后骤然放大又逐渐平息的掌声。

      接下来是评审环节。他重新走出来,站在其他三名选手身边。安德鲁脸色铁青,不时瞪他一眼;莉亚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秒;祁连是个年轻男孩,似乎还没从刚才的变故中完全回过神。
      评委席上,三位决定他们命运的人端坐着。

      调停者组织的代表莱娜夫人,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珍珠灰色的套装,眉头微蹙,笔尖在评分板上停顿,目光审视着顾烬身上残留的、未来得及完全拂去的线头,似乎在衡量这突发”创作"背后的混乱是否越过了秩序的边界。遗骸学会的安德森教授,则完全相反。他身体前倾,手指交叠抵着下巴,镜片后的眼睛闪着一种近乎兴奋的光,紧紧盯着模特身上那件拼接上衣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不和谐的连接点,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兴的“破坏仪式"后留下的最诚实的残骸。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之前没有的、玩味的弧度。

      他踏上舞台,强光刺得几乎睁不开眼,只看到黑压压人头与无数闪烁拍摄灯。主持人说着祝贺的话,将一座冰冷沉重水晶奖杯递到他手中。触感凉得透骨。他被迫举起它,奖杯折射璀璨光芒,晃着他的眼睛。台下掌声雷动,夹杂欢呼。他试图在脸上凝聚符合场合的表情,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像挣脱控制的飞鸟,掠向台下左侧那片没有灯光的嘉宾席阴影。

      那里,靠近通道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陆未争。

      他好像一直就在那儿,隐匿在昏暗里,与前方光鲜亮丽的评审席、沸腾的观众区格格不入。他甚至没有在看台上举着奖杯的顾烬,而是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就在那倏忽一瞥间,在舞台追光灯偶尔扫过的缘微光里,顾烬看到了。

      陆未争的指尖,正缓慢地、反复地摩挲着一颗小小的、颜色深沉的东西。

      那一点暗红,在他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间,格外刺眼。

      像凝结的血,像熄灭的炭,像被强行从作品上剜出、尚带余温的……

      姜辞寒心脏骤然一缩,仿佛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握住奖杯底座的手指猛地收紧,冰凉的晶体棱角深深硌入掌心,带来尖锐痛感。

      那颗失踪的鸽血红。

      这颗纽扣,是陆未争打磨,姜辞寒品尝过,是两人到达顶端时战栗的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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