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神来一笔 十一仓的死 ...
-
小花想送我离开这地方，可我的意识没有跟着身体，而是一直跟着解雨臣他们的队伍，往裂缝深处走去，一路上也听那个叫文丙回的人讲了很多，人们是如何理解古神的。
小花一路上都很沉默，应该不是因为之前死了太多的人，而是他对这趟旅程抱着极其不乐观的态度。队伍中的其他人也没有像瞎子一样敢随便调侃老板的，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着，尝试和瞎子联系上。
瞎子已经脱离队伍很久了。最开始的时候，他会通过对讲机引诱人进入黑斑，进入山脉深处，但渐渐的，他已经能够抗争那股影响他的力量了。
黑色颗粒似乎退了一步，没有再强行控制和影响他，于是他先一步到达了一处山中庙宇。
这是古时候祭祀的地方。也是后人能够理解并选择“维护”的最后的地方。
这里生长着无数的天下第二陵虚塚摆放的石公痣，不知是什么生物，这附近的石树上都长着，似乎在孕育黑色颗粒。
这一路走来，已经能看到无数的古尸，披着华丽的祭祀服，他们或躺或立，用已经风化了的身体演绎着人类乐此不疲的祭祀热情。
黑瞎子就在这里，这幢不知道多久前建立的木制小楼中，从背包中掏出来一套颜色艳丽的衣服，穿上了身——中途崩了很多地方，但瞎子显然是自修过缝纫的，让衣服维持在了一个尚且完整的状态，于是只有他和这衣服风格格格不入了，但他并不在意这个，只是从不知道哪里摸出来一只录音笔，轻轻按动了一个播放器的开关。
女人念诵经文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经文从发音和停顿上，能判断念诵的藏语经文，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透着一股不祥。
随着经文的播放，山中，黑色颗粒和光芒都躁动起来，朝着经文声传来的地方探着，似乎在做判断。
那经文念了一遍不到的时候，我感到有东西从更深的地方朝着黑瞎子涌来。
第二遍的时候，我看到解雨臣队伍通过对讲机，收听到了播放的经文。解雨臣听了几秒钟，就面色大变，让队伍把一个箱子抬了出来。与此同时，黑瞎子那边则是拿出了一串的手榴弹，对准了虚空，一副蓄势待发的样子。
我慢了一拍才理解——他们要把自己当成祭品献给古神，以谋弑神。但瞎子提前了一步，他在告别；解雨臣则要打断瞎子，把自己送给古神。
他们太默契了。
我无法描述这一瞬间感受到的和心中想的，这些信息冲入我的意识，配合着念诵的经文，好像逐渐剥离了一层语音表象，显现出了真实的内涵。
我听到文丙回在解释，说这经文念三遍，就能完成祭祀，古神将吞食合他心意的食物。
黑瞎子那里，他已经露出了一个招牌的笑，因为他感受到了，有东西正从缝隙中爬出，来到了他的身后，正伸出触角，准备“品尝”他这个祭品。而与此同时，解雨臣命令队伍离开他20步远，听他指令，同时自己穿上了另外一套祭神的服饰，打开了经文，开始播放，并跳起了绝对华丽的舞蹈。
黑色颗粒开始聚集了，朝着黑瞎子和解雨臣，光点也从地脉中渗出，围绕着他们运转。
从地底生出的，是一条白色的光带，应当是有实体的，但那光芒太盛了，就好像我一样，我看不清它的样子，只见它原本是伸向黑瞎子的，但解雨臣那里念诵的声音一响，它就停住了。
两重经文重叠，两个身影交错，他们不在一处，却仿佛并肩而行。
瞎子意识到那东西停了，他举起了手臂，兀自旋转了起来，那华丽的衣裙转开了，显现出上面精心绣纹的符号，那是一个复杂的图案，像个电路图，又像是地图，我见过的，是在哪里？
好像就在不久之前……不久……我睁开了眼睛！
我身在十一仓的死当区已经有一会儿了，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恢复了行动能力，也同时“看”到了整个十一仓死当区的情况，这儿的排布，用的就是那个祭祀服上的图案！
传闻中，十一仓的建造者，是一个叫七指的江湖老派建筑设计师。七指最善建造隐藏的机关和空间，这十一仓的排布与古神有关，便绝对不是偶然！
我仔细去看瞎子衣服上的图案，古神的力量在呼应那图案，显现出了清晰的脉络，我见了那么多青铜门的能量流转，要封闭住青铜遗迹，必须要让能量按照非常复杂的路径流过青铜器，就是这一步卡了我很久。
此时记住这一处图案要简单得多，更何况越看，那图案就越眼熟！我在雷城底下，走过的青铜簧片通道，不就是这个路径吗？还有跟随我许久的那枚玉佩，上面也是这个纹路啊——图案是有起笔和落笔的，我所处的位置，非常巧合地正在起笔处，而落笔的地方——就在不远处——
经文的最后一遍开始前，我顶着眼前的重重景象，找到了位置，那是一块平地，贴着道士的遁地符，我想着，这里必然是能遁地而行了！兴奋地揭开符纸，用虫子去探查，果然在一旁的一个箱子里找到了入口。那是一个空箱子也是用符纸贴满了，我烧了符纸，挥开烟尘，打开箱子，果然是空的。我跳进去，爬进通道，算着步伐，应该到了地方，可四周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难道是我猜错了？
我敲了敲手电，想换一种光看看，就在我熄灭手电又亮起紫色光的那一刻，我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我的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蕴含紫色力量的……古尸，是的，一具，穿着同样华丽衣裙的女尸，正对我的面门。
来不及平复心跳，经文播放重复，我成了那个女人。
那是一个患病女人。远古时期，人们信奉一种长相很像棒槌的神，当时还不流行献祭的套路，在身上涂满特定符号的，通常是有疾病的女人。而棒槌神也是一个她神，会将患病的女人带走，然后给祭品一个解脱。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算不上是神迹。棒槌神有造物的能力，祂会在患病女人死去之前，通过力量，复制一个完好的女人送回人类世界。
人类看不出她们的区别，这个女人便算是获得了神的救治，她又会孕育新的生命，那么神赐予的力量，就会在人类的血脉中留存，人变得越来越聪慧，越来越得神的眷顾。
多么有伟力的神！
可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从什么时候开始，神不再回应每一个生病的人，开始挑选，以至让人类认为，应该穿得更漂亮，跳更美的舞蹈，才能被神带走呢？从什么时候开始，失败的祭品，会被古神的眷属送到更深的深处，只能等待绝望和死亡的降临呢？
我面前的这个女人，是一个逃脱了的祭品。她已经死了很久了，在地底太久，骨头都开始有了玉化的痕迹。
我变成了她，她的孩子天生双目失明，她就身披华丽的衣衫——那是用山中最好的颜料染色的，口中吟唱着远古的文字——那是祈求的祝祷，她请求神降临到她的身上，用她的身体，救治她那可怜的孩子。
她在月光冷银的光下舞蹈着，地底涌出的光将她包裹，那光里，渗透着不祥的黑，隐藏在她的影子里，无人知晓。
有人打断了她的舞蹈。
那是一个有着彩色力量的人。
那人说——“古神已死。”
在万万里之外的昆仑地底，黑瞎子极限脱下了那套祭祀的衣服，炸响了手中的武器，被不知道名的东西拖入了缝隙之中。与他相隔一段距离的解雨臣，他的队伍中人正疯狂扫射着从地底涌出来的黑色巨大软体触手——据文丙回说，这就是会吞噬和移动尸体的“鲁”神。
解雨臣还在跳，可经文已经念诵完毕，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神的降临，却有一个人在一阵彩色的光闪过后，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张——？”那人同样迷惑，却用手中的匕首划开了黑暗，下一秒，两人都消失在了原地。
古神，已经死了吗？
我跟随那古代青铜树造人的身影，一同进入了神“死”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山体中的空间，火把甚至无法照亮一步之外的地方，七彩的人——就称他们为前张家吧，拿着一块玉石在山体中照明，然后示意女人去吃地上的东西。
那是神舍弃的血肉，是神的尸体。
前张家人吃了，于是女人也吃了。女人看到了更多的东西，她看到整个空间都变成了光点，她觉得那是神迹，于是把部落的人也带过来，大家一起吃。她的孩子没有恢复光明，但其他的感官更敏锐了，大家吃了，也都变得聪慧起来。大家都觉得这是神的赠与，开始为神修建“宫室”，又从更深的黑暗处，不断地把神的尸体运送出来，但好景不长，有人发现，吃过神的血肉的人，死了之后，会变成“另一种尸体”，他们害怕了，离开了，女人却仍不死心，她又跳起了那种舞蹈，这回，我在她的身体里，看到了那个前张家人的脸，逐渐清晰，变成了道士的样子。
他冲我笑了笑，手中正打磨着那块玉石——
无需言语，我已经知道了，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