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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蝉鸣断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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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蝉鸣断弦
蝉鸣聒噪的盛夏,阳光泼洒在小城的柏油路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梧桐树叶长得愈发繁茂,层层叠叠的绿意,把整条街巷都笼在一片清凉的荫蔽里。程灼和苏烬背着沉甸甸的书包,并肩走在放学的路上,书包带把肩膀压出浅浅的红痕,手里却还各攥着一支冰棍,是老冰棍,咬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瞬间驱散了满身的燥热。
中考的倒计时牌被撕得只剩下最后一页,教室里的氛围紧张得像绷紧的弓弦。课桌上堆满了试卷和复习资料,连一点空隙都不剩,粉笔灰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雪。程灼和苏烬依旧是同桌,两人的胳膊肘挨在一起,偶尔不小心碰到,会相视一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他们的目标是市里的重点高中,是那所需要踮起脚尖才能够到的学校。程灼的理科依旧拔尖,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总能想出好几种解法;苏烬的文科稳如磐石,古诗文默写从来不会错一个字,作文更是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年级里传阅。两人互相帮衬着,把对方的短板一点点补齐。程灼会给苏烬讲复杂的几何证明题,苏烬则会耐心地帮程灼梳理历史事件的时间线,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安静而美好。
偶尔累了,他们会偷偷溜出教室,跑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坐在树荫里,分享一颗橘子糖。程灼总是把糖纸剥开,先递给苏烬,苏烬接过,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味道漫过舌尖,疲惫便消散了大半。“你说,我们能考上重点高中吗?”程灼看着远处的跑道,忽然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忐忑。苏烬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坚定:“能,我们肯定能。”
程灼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对,我们肯定能。”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加油鼓劲。
中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考,两人的成绩都挤进了年级前十。班主任在班会上表扬了他们,说他们是“逆风翻盘的典范”。台下的同学们鼓起掌来,掌声雷动。季承宇坐在座位上,看着台上的两人,也跟着拍起了手,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他的成绩进步也很大,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捣蛋的差生,偶尔遇到难题,还会主动跑来问程灼和苏烬。三人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的时候,阳光正好,少年们的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中考的那天,天朗气清。程灼和苏烬穿着同款的白色T恤,背着同款的书包,一起走进考场。进考场前,苏烬递给程灼一支笔,笔身上刻着四个字:“金榜题名”。“这是我妈特意去文具店买的,说能带来好运。”苏烬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程灼接过笔,心里暖暖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塞进苏烬手里:“这个也能带来好运,加油!”
苏烬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点了点头:“加油!”
两天的考试,像是一场漫长的战役。走出考场的那一刻,程灼和苏烬都松了一口气,相视一笑,眼里满是释然。他们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把试卷撕成碎片抛向天空,而是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聊着考试的题目,聊着未来的高中生活,聊着那些遥不可及却又充满希望的梦想。
中考成绩公布的那天,程灼早早地就醒了,揣着一颗忐忑的心,拉着苏烬往学校跑。公示栏前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吵吵嚷嚷的。两人挤了半天,才终于看到了榜单。程灼的名字排在第五,稳稳超过重点高中的录取线,他激动地攥紧苏烬的手腕,正要喊出声,目光却僵在了苏烬的名字上。
苏烬的名字,排在年级三十名,离重点高中的分数线,差了三分。
三分,不过是一道选择题的距离,却像一条鸿沟,把两个少年的未来,隔在了彼岸。
程灼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他转过头,看着苏烬。苏烬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直直地盯着榜单上的名字,指尖微微颤抖,连手里攥着的橘子糖,都被捏得变了形。周围的喧闹声仿佛瞬间远去,程灼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砸得胸口生疼。
“苏烬……”程灼试探着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苏烬缓缓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差了三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程灼的心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安慰他,想告诉他没关系,想告诉他还有机会,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知道,苏烬为了这场中考,付出了多少努力。那些熬夜刷题的夜晚,那些在医院走廊里背书的时光,那些因为疲惫而泛红的眼眶,一幕幕,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苏烬轻轻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你考上了,”他看着程灼,声音平静得可怕,“恭喜你。”
程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不是的,苏烬,我们可以……我们可以去问问学校,有没有补录的名额,或者……”
“没有用的。”苏烬打断他的话,摇了摇头,“重点高中的补录名额,从来都是留给差一分两分的人,我差了三分。”
他说完,转身就走。单薄的背影,在拥挤的人群里,显得那么孤独,那么落寞。程灼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怎么也抬不起来。周围的欢呼声、祝贺声,都像是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考上了重点高中,是所有人都期待的结果,可他一点也开心不起来。
那天下午,程灼没有回家。他一个人跑到烂尾巷,坐在墙根下的石头上,手里攥着那颗被苏烬捏变形的橘子糖。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建筑垃圾的尘土味,吹得他眼睛发酸。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在这里见面的场景,想起了一起捡废品的日子,想起了一起看月亮的夜晚,想起了苏烬说过的话,“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原来,开心的日子,真的只能是短暂的。
夕阳渐渐落下,把天空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可这橘红色,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悲凉。程灼剥开那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却带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底。
晚上,程灼的爸妈做了一大桌子菜,庆祝他考上重点高中。可程灼却一点胃口都没有,扒拉了两口饭,就说自己累了,回了房间。他趴在书桌上,看着那张刻着“金榜题名”的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笔身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知道苏烬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回家,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躲在某个角落里,偷偷地哭。
第二天,程灼去找苏烬。苏烬家的门,是虚掩着的。程灼推开门,看到苏烬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张职高的录取通知书,他的妈妈坐在一旁,偷偷地抹着眼泪。看到程灼进来,苏烬的妈妈连忙擦了擦眼睛,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是程灼啊,快坐。”
程灼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看着苏烬,苏烬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我要去读职高了,”苏烬开口,声音很轻,“学护理,以后可以照顾我妈。”
“你明明可以复读的!”程灼忍不住喊道,“苏烬,你那么努力,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重点高中的!”
苏烬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复读?复读需要钱,我妈每个月的药费,已经够多了。我不能再给她添麻烦了。”
“我可以帮你!”程灼急切地说,“我爸妈可以帮你!苏烬,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的!”
“不用了。”苏烬打断他的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叶,“程灼,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在程灼的心上。他想起了那个飘雨的秋日黄昏,苏烬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候,他还可以追上去,还可以告诉他,他们是朋友。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苏烬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你去读你的重点高中,我去读我的职高。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为什么?”程灼的声音带着哭腔,“就因为这三分吗?苏烬,我们是朋友啊!”
“朋友?”苏烬笑了,笑得眼睛发红,“程灼,你是重点高中的学生,我是职高的学生,我们以后的路,不一样了。你会有你的光明前途,我也有我的柴米油盐。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桌上。那是程灼给他的,一直没舍得吃。“这个,还给你。”
程灼看着那颗橘子糖,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知道,苏烬不是真的想和他断了联系,他是在自卑,是在害怕,害怕自己会拖累他,害怕自己配不上他这个重点高中的朋友。
“苏烬,我不在乎!”程灼哭着喊道,“我不在乎你读的是职高还是重点高中!我只在乎你!”
苏烬的肩膀,猛地一颤。他转过身,背对着程灼,肩膀微微耸动着。程灼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疼得快要裂开了。他知道,苏烬的心里,比他更难受。
过了很久,苏烬才转过身,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你走吧。”他说,“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程灼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他曾经一起走过寒冬,一起迎来春光的朋友,心里充满了绝望。他知道,苏烬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慢慢地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苏烬的家。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号,画在了他们的友谊上。
程灼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蝉鸣依旧聒噪,可他却觉得,这个盛夏,忽然变得很冷,很冷。他的手里,攥着一颗橘子糖,是他从苏烬家带出来的。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早已散尽,只剩下一片苦涩的余味。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街巷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得,像是从来没有过同伴。
蝉鸣依旧,只是那首盛夏的长歌,断了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