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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橘糖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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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橘糖余烬
立秋之后，暑气却迟迟不肯散去，蝉鸣的声气弱了大半，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没了电的收音机，苟延残喘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程灼背着重点高中的新书包，走在上学的路上，脚步拖沓得像是绑了千斤重的铅块。
这条路，他和苏烬一起走了三年。从前的清晨，这里总是飘荡着豆浆的热气和橘子糖的甜香，苏烬会把整理好的错题集递给他，他会把剥好的糖塞进苏烬嘴里。可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影子被初秋的阳光拉得又细又长，孤单得像是被全世界抛弃。
苏烬说的“不要再联系”，不是玩笑。程灼去过苏烬家好几次，门都关得紧紧的，无论他怎么敲，里面都没有一丝回应。他去职高的门口等过，看着穿着蓝色校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清瘦身影。他托季承宇去打听，季承宇回来说，苏烬转学了，去了邻市的一所护理专科学校，听说一开学就申请了住校，连家都很少回。
程灼的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他把那颗苏烬还回来的橘子糖放在文具盒里，糖纸早就被摩挲得发了皱，连带着里面的糖块，都失去了原本的光泽。他常常在上课的时候，盯着那颗糖发呆，老师讲的三角函数、文言虚词，全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耳边嗡嗡作响。
重点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周围的同学都像是上紧了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转动着。程灼的成绩依旧很好，数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他还是能想出好几种解法，可他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他总觉得，这满桌的试卷和习题，都像是没有意义的摆设。
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像从前那样，和同学们打打闹闹。午休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跑到操场边的老槐树下，坐在树荫里，手里攥着那颗橘子糖，一坐就是一个小时。他想起苏烬说过的话，“我们不是一路人了”，想起苏烬转身时单薄的背影，想起烂尾巷里的月光和夕阳，眼泪就会忍不住掉下来，砸在糖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程灼的爸妈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程妈妈叹了口气，把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放在他面前，轻声说：“小灼，苏烬那孩子，也是身不由己。他要是不转学，怕是心里的坎儿，一辈子都过不去。”
程灼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妈妈说的是对的。苏烬太要强了，也太自卑了。那三分的差距，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把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风吹黄了梧桐叶，吹落了槐花瓣，也吹散了夏日里最后一丝蝉鸣。程灼渐渐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发呆。只是，他的文具盒里，始终放着那颗橘子糖，像是一个不肯愈合的伤口，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曾经有过那么一段，甜得发腻的时光。
期中考试后的一个周末，程灼回了一趟老家。老家的院子里，种着一棵橘子树，是爷爷生前亲手栽下的。秋天到了，橘子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子，沉甸甸的，压弯了枝头。程灼的奶奶摘了一篮子橘子，递给他，笑着说：“小灼，尝尝，今年的橘子特别甜。”
程灼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放进嘴里。橘子的甜意，带着一丝微酸，在舌尖蔓延开来。他忽然想起了苏烬，想起了他们一起分享过的橘子糖，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奶奶看着他，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孩子，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错过了就错过了。但日子还得往前过，不是吗？”
程灼点了点头，把眼泪擦干，却觉得心里的那个空洞，越来越大了。
从老家回来的路上，程灼路过那家卖橘子糖的小店。小店的老板还是那个和蔼的老奶奶，看到程灼，笑着说：“孩子，好久没见你来了。以前，你总是和一个瘦瘦高高的男孩一起来，买两袋橘子糖。”
程灼的鼻子一酸，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奶奶，我买一袋橘子糖。”
老奶奶给他装了一袋橘子糖，又往袋子里多塞了几颗，笑着说：“这几颗，是奶奶送你的。那孩子，要是还在，你们就能一起吃了。”
程灼接过橘子糖，付了钱，转身就走。他怕再待下去，眼泪会忍不住掉下来。
走在回家的路上，程灼剥开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却带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他忽然想起了烂尾巷，想起了墙根下的石头，想起了苏烬说过的话，“那些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他不知道，苏烬现在过得怎么样。他有没有适应新的学校？有没有交到新的朋友？有没有吃过橘子糖？
这些问题，他都没有答案。
冬天来得很快，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程灼正在教室里上晚自习。窗外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着，像是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程灼看着窗外的雪景，忽然想起了那个冬天，他和苏烬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握着彼此的手，等待着手术的结果。
那时候，他们以为，只要熬过了冬天，就能迎来春暖花开。可他们没想到，春天来了，他们却走散了。
晚自习结束后，程灼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冰凉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渐渐化开，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却驱散不了心里的冷。
他走到烂尾巷的巷口，停下了脚步。巷子里的建筑垃圾依旧堆得老高，断墙上的爬山虎，早就被寒风冻得枯黄，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墙根下的石头，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程灼走进巷子，坐在那块石头上。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苏烬还回来的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糖块已经有些融化了，甜意里带着一丝淡淡的苦味。
他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轻声说：“苏烬，下雪了。你那边，下雪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雪花，簌簌地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程灼在石头上坐了很久，直到身上落满了雪花，冷得瑟瑟发抖，才站起身，慢慢走出了巷子。他的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糖纸，在风雪里，轻轻飘动着。
日子还得往前过，程灼知道。他会考上大学，会去更远的地方，会遇到更多的人。可他也知道，有些记忆，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忘不了烂尾巷里的夕阳，忘不了医院走廊里的灯光，忘不了橘子糖的甜，更忘不了，那个叫苏烬的少年。
第二年的夏天，程灼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学的是临床医学。程妈妈看着录取通知书，笑着说：“小灼，你怎么选了这个专业？”
程灼看着窗外的梧桐叶，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因为，我想当医生。”
他想当医生，想治好更多的人，想让更多的家庭，不再像苏烬家那样，被病魔折磨得支离破碎。
开学前的最后一个周末，程灼又去了一趟烂尾巷。巷子里的建筑垃圾，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听说，这里要建一个公园。断墙上的爬山虎，又冒出了新的绿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程灼坐在墙根下的石头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意漫过舌尖，带着一丝微酸。他看着远处的夕阳，轻声说：“苏烬，我要走了。”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话。
他不知道，苏烬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也许，他们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但他知道，那颗橘子糖的余烬，会永远留在他的心里，像一盏不灭的灯，照亮他往后的路。
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青草的气息，也带来了橘子糖的甜香。程灼站起身，慢慢走出了巷子。他的脚步，不再像从前那样拖沓，而是变得坚定而从容。
前方的路还很长，也许会有风雨，也许会有坎坷。但他知道，只要心里的那盏灯不灭，他就永远不会迷路。
因为，他还记得，那个叫苏烬的少年，还记得，那段甜得发腻，又苦得心疼的时光。
那是他的青春，也是他的，一辈子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