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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寒霜浸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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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寒霜浸骨
流言的发酵速度远比想象中更快,不过短短两天,就从高二三班的教室,蔓延到了整个年级的角角落落。
程灼周三早上踏进校门时,迎面而来的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毫不掩饰的指点和打量。有人故意在他路过时压低声音说“就是他,跟那个苏烬混在一起的”,有人则直接露出嫌恶的表情,远远地绕开,仿佛他身上沾了什么洗不掉的脏东西。程灼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他依旧挺直脊背,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书包里揣着的橘子糖,被他攥得变了形,糖纸的棱角硌着掌心,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走到教室门口,他就看见里面一片混乱。自己的课桌被人挪到了教室最角落,和苏烬的课桌挨在一起,两张桌子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靠近。桌肚里塞满了揉成团的废纸,上面还用红笔写着不堪入目的字眼,桌角被人用刀划了几道深深的痕迹,像一道道丑陋的伤疤。而苏烬的课桌,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放在桌角的课本被人扔在地上,踩满了脚印,封面上的名字被涂得漆黑。
苏烬站在课桌旁,正弯腰捡地上的课本。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东西。晨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的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程灼的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他冲进教室,一把揪住离他最近的一个男生的衣领,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是谁干的?谁动了我们的桌子?”
那个男生被他揪得一愣,随即露出心虚的表情,支支吾吾地说:“不……不是我,是大家……大家觉得你们俩……”
“觉得我们俩什么?”程灼的眼神像淬了冰,扫过教室里的每一个人,“觉得我们俩是瘟神,离我们远点,就不会沾晦气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有季承宇,坐在教室中央的位置,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嘴角挂着一抹戏谑的笑,像个看戏的局外人。
程灼一眼就看穿了,这一切都是季承宇搞的鬼。他甩开那个男生,大步走到季承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季承宇,是不是你干的?”
季承宇抬了抬眼皮,慢悠悠地放下笔,双手抱胸,挑眉道:“程灼,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可没动你们的桌子,是大家自发的,毕竟,谁也不想跟一个家里有‘脏病’的人做同桌,对吧?”
他特意加重了“脏病”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教室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放屁!”程灼忍无可忍,抬手就朝着季承宇的脸挥了过去。季承宇早有防备,猛地站起身,躲开了他的拳头,还顺势推了他一把。程灼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身后的课桌,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怎么?恼羞成怒了?”季承宇拍了拍自己的衣服,嗤笑一声,“程灼,我劝你识相点,离苏烬远点。你要是再跟他混在一起,别说同桌了,整个学校都没人敢跟你说话。你家是卖早点的吧?就不怕我们去你家的摊子上捣乱,让你爸妈生意都做不成?”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了程灼的心里。他不怕自己被孤立,不怕被人指指点点,可他怕连累爸妈,怕他们辛苦经营的早点摊,因为自己而受到影响。
程灼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可他却迟迟没有再动手。
季承宇看到他的迟疑,笑得更得意了:“怎么?不敢了?我告诉你,苏烬就是个扫把星,谁沾上他谁倒霉。他爸早就跑了,他妈躺在医院里等死,他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你跟着他,有什么前途?”
“季承宇!”
一道清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断了季承宇的话。苏烬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程灼的身后,他手里拿着那本被踩脏的课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却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冷得吓人。
“你再说一遍。”苏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像寒冬里的风,刮得人皮肤发疼。
季承宇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猖狂了:“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苏烬,你以为你装得清高就有用吗?你就是个穷酸鬼,靠着捡废品过日子,你妈……”
他的话还没说完,苏烬就猛地冲了上去,手里的课本狠狠砸在了季承宇的头上。课本的硬壳砸在骨头上传来一声闷响,季承宇疼得龇牙咧嘴,捂着后脑勺怒吼道:“你他妈疯了!”
他挥起拳头就朝着苏烬打了过去,苏烬的身子单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被一拳砸在了胸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苏烬!”程灼睚眦欲裂,再也顾不上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揪住季承宇的衣领,将他狠狠摔在地上,拳头像雨点般砸了下去,“让你欺负他!让你胡说八道!”
季承宇疼得嗷嗷直叫,双手胡乱地挥舞着,想要反抗,却被程灼死死地按在地上。教室里乱成一团,女生们尖叫着躲到一边,几个男生想要上来拉架,却被程灼凶狠的眼神吓退了。
苏烬靠在墙上,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着,他看着程灼的背影,看着他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胳膊上被季承宇抓出的一道道血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程灼又因为他,惹麻烦了。
就在这时,班主任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看到教室里的狼藉,气得脸色铁青:“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
程灼被班主任拉开的时候,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渗出血丝,可他的眼神依旧凶狠,死死地盯着季承宇。季承宇的情况更惨,鼻子青了,脸上满是抓痕,校服被扯得不成样子,狼狈不堪。
“跟我去办公室!”班主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程灼和季承宇,又看了一眼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的苏烬,“你也来!”
三人跟着班主任走出教室,走廊上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指指点点的声音不绝于耳。苏烬走在最后面,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像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皮肤上。
办公室里,季承宇恶人先告状,哭哭啼啼地说程灼和苏烬联手打他,还添油加醋地说了很多苏烬的坏话,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他的妈妈很快就赶来了,一进门就指着程灼和苏烬的鼻子破口大骂,说要让学校开除他们。
程灼的爸妈也来了,他们是从早点摊赶过来的,身上还沾着面粉和油渍。妈妈一看到程灼脸上的伤,眼泪就掉了下来,她拉着程灼的手,心疼地问:“小灼,你怎么又打架了?疼不疼啊?”
爸爸皱着眉,听完了班主任的话,又看了看季承宇母子俩嚣张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沉声道:“老师,这事肯定有缘由。我儿子我知道,他不是个会主动惹事的孩子。”
“缘由?”季承宇的妈妈尖声叫道,“缘由就是你儿子跟这个没爹没妈的野种混在一起,学坏了!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完,必须让他们俩退学!不然我就去教育局告你们学校!”
“你说话客气点!”程灼的爸爸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怒意,“谁是野种?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我说的就是他!”季承宇的妈妈指着苏烬,唾沫星子横飞,“他爸跑了,他妈躺在医院里,就是个累赘!你儿子跟他混在一起,迟早要毁了!”
苏烬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指甲嵌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血痕。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程灼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猛地挣脱妈妈的手,走到苏烬面前,张开双臂,将他护在身后,对着季承宇的妈妈吼道:“你闭嘴!苏烬比你儿子好一百倍!他孝顺,懂事,靠自己的力气挣钱给妈妈治病,他不比任何人差!你凭什么这么说他!”
季承宇的妈妈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气得脸色发白:“你这个没教养的东西!”
办公室里吵成一团,班主任头疼地扶着额角,劝了这个劝那个,却怎么也劝不住。最后,校长也被惊动了,他皱着眉听完了事情的经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件事,学校会调查清楚。”校长的声音很威严,压下了办公室里的喧闹,“不过,程灼和季承宇打架,严重违反了校规,每人记大过一次,写三千字的检讨,在全校师生面前念。至于苏烬……”
校长的目光落在苏烬身上,顿了顿,继续道:“虽然你是受害者,但也参与了冲突,写一份一千字的检讨,留校察看。”
这个结果,对三人来说,都算不上公平。可程灼的爸妈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们对着校长和班主任连连道谢,拉着程灼的手,说:“老师,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季承宇的妈妈却依旧不依不饶,嚷嚷着要赔偿,最后被校长黑着脸赶走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夕阳的余晖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红。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人生疼。
程灼的爸妈走在前面,低声说着话,语气里满是疲惫。程灼和苏烬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岔路口,程灼的妈妈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苏烬,犹豫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苏烬同学,谢谢你平时照顾我们家小灼。但是……以后,你们还是少来往吧。”
苏烬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他抬起头,看着程灼的妈妈,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
程灼急了,拉住妈妈的手:“妈,你说什么呢!我和苏烬是朋友!”
“朋友也不行!”程灼的妈妈红着眼睛,打断了他的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被人骂,被人打,还被学校记大过!你要是再跟他来往,下次说不定会出什么事!我们家就你一个孩子,妈不能让你有事!”
“我不怕!”程灼梗着脖子,大声道,“那些人骂的是我,打的也是我,跟苏烬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程灼的爸爸也转过身,脸色沉了下来,“要不是因为他,你会跟季承宇打架吗?要不是因为他,你会被全校的人指指点点吗?程灼,你太任性了!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妈?我们每天起早贪黑地摆摊,就是为了让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不是让你在这里惹是生非的!”
程灼看着爸妈疲惫的脸,看着他们眼角的皱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苏烬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一家人的争执,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会这样。他就是个累赘,谁跟他走得近,谁就会倒霉。程灼是这样,程灼的爸妈也是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走到程灼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程灼,我们以后,别再联系了。”
程灼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说,别再联系了。”苏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你爸妈说得对,我就是个扫把星,跟我在一起,只会连累你。程灼,你值得更好的朋友,不是我这样的。”
“我不稀罕什么更好的朋友!”程灼的眼睛红了,他抓住苏烬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我只想要你这个朋友!苏烬,那些流言蜚语我不在乎,被记过我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你!”
苏烬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心里像是被千万根针扎着一样疼。他多想告诉程灼,他也在乎,他也舍不得,可是他不能。他不能再连累他了,不能再让他因为自己,被爸妈责骂,被学校处分,被所有人孤立。
苏烬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了几步,眼神里带着一丝决绝:“程灼,别再纠缠了。从今天起,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结局。晚风卷起他的衣角,单薄的背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程灼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手冰凉的风。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爸妈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夜色越来越浓,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这座城市。程灼摸了摸口袋,那颗被攥得变了形的橘子糖还在,他掏出来,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橘子味的甜意漫开,却带着一股浓浓的苦涩,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他知道,苏烬是为了他好。可他宁愿被连累,宁愿被孤立,也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晚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像是在为两个少年,唱一首悲伤的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