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开学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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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那天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铅色云团低低地贴在楼顶上，风卷着碎叶刮过窗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夏松衍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是一片青黑，这是连续四夜失眠熬出来的成果。他指尖攥着校服领口，指节泛白，喉结滚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和自己的内心做斗争，心里满是坠入谷底的空洞和一旦开始就望不到头的日子。进，他要咬着牙，在无数次崩溃边缘徘徊。退，他就只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由那些像潮水一样的恐慌把他彻底淹没。
他没时间多浪费，马上到点了，再不走来不及了。夏松衍换好鞋，拿了把雨伞便出了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混着雨水的味道，天阴阴沉沉的样子混着空气中的冷风。夏松衍喜欢这种天气，像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舟一样，不被提起，退出大众视野。不用去应付任何突如其来的目光和对他任何不好的言论。
他刚走到巷口，就看见盛厌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雨珠顺着伞沿往下掉，在他脚边砸出小小的水洼。
“怎么不等我？”盛厌把伞往他这边偏了偏，外套直接裹在了他身上，“穿这么少，想感冒？”
夏松衍没说话，只是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外套上有盛厌的体温，混着淡淡的皂角香，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昨晚又没睡？”盛厌的目光扫过他眼下的乌青，脚步放慢了些，和他保持着一致的节奏。
“嗯。”夏松衍垂眸，声音很轻。
盛厌不难看出来，夏松衍暑假和开学完全就是两个人，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暑假里的夏松衍虽足不出户，却会抱着抱枕窝在盛厌家的沙发上，凑在他耳边碎碎念，却也是难得的鲜活。可一到开学，他就像被按了静音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外界的一切。
教学楼前，盛厌收起雨伞，两人并肩往教室走去。
两人从后门进去。夏松衍的座位是在最后一排，班上的同学也正在畅聊假期美好的时光，没人注意到他们。
刚坐下没两分钟，窗外的风就卷着潮气撞过来，教室后侧的窗帘被吹得沙沙作响。夏松衍攥着笔的手指紧了紧，目光无意识地黏在窗帘下摆—暖黄色的窗帘被风卷得忽高忽低，像他此刻紊乱的心跳，悬在半空，落不下来。
直到教室前门传来一声轻响，喧闹的聊天声瞬间收敛了大半。班主任抱着一摞崭新的教材走进来，胳膊底下还夹着个文件夹：“都安静一下，先把剩下的教材发了，再讲开学的事。”
班主任名叫何惠敏，三十出头的物理女老师，穿着熨帖的藏青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成低马尾，发尾别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何老师朝门口挥挥手，好几摞跟新华字典一样厚的课本教材被搬到讲台上，被课代表一科一科的发下去。何老师手撑着讲台，一只手捻着粉笔。
她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假期一个个都玩疯了是吧。开学摸底考定在周三，成绩出来，倒数五名的家长我会挨个打电话。”
何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开学事项，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像一根细针，扎得整个教室都能听见像指甲刮黑板的声音。她写完最后一笔，粉笔头精准地弹回讲台上的粉笔盒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还有，”何惠敏转过身，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全班，“这学期的值日表我已经贴在走廊公告栏了，下课后自己去看，今天周三，盛厌，周晚舒，陈肖灵，夏松衍，江舟行你们几个放学留下打扫卫生。”何老师指了指门口的位置，“窗台记得擦，然后卫生区还是上学期那块，别扫错了。”
夏松衍的笔尖顿在笔记本上，洇出一小团墨迹。他悄悄偏过头，撞进盛厌含笑的目光里，对方用口型轻轻说：“刚好，一起。”
何惠敏的高跟鞋“笃笃”地踩过走廊，直到声音彻底消失，教室里才重新响起细碎的说话声。盛厌趁乱把一颗柠檬糖塞进夏松衍的手心。
何惠敏刚走出教室，夏松衍就听见前排同学小声嘀咕：“张老师真的被调走了？我还挺喜欢上他的课的。”
他的心像被轻轻揪了一下。张老师是唯一一个理解并尊重他的人。可现在，连这点安稳都要被抽走了。
预备铃刚响，新语文老师就抱着教案走了进来。是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女人，梳着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往讲台前一站，教室里的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我姓赵，赵青曼。”她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摔，声音没什么起伏，“这学期带你们班语文。”没有多余的寒暄，她直接翻开课本：“翻到《兰亭集序》，今天讲这篇。”
赵老师的语速快得像在赶时间，知识点砸下来不带停顿，连带着粉笔头都在黑板上敲得“咚咚”响。夏松衍攥着笔的手越收越紧，目光黏在课本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社交焦虑在这样紧绷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动静会引来老师的注意。
赵老师花二十五分钟把前两段讲完。“来，提问。”赵老师突然停下，目光扫过全班，“第一排那个，你来说说‘仰观宇宙之大’的意境。”
被点到的同学磕磕绊绊答完，赵老师皱着眉打断：“别背辅导书的套话，说你自己的感受！”
那位同学磕磕绊绊的说不出来，赵老师啧了一声，把粉笔往讲台一摔：“刚讲完的怎么就不会，就这样的学习态度拿什么高考！”
赵老师的嗓门被小蜜蜂放大，变得又细又尖，所有人被措不及防的吓了一跳，气氛一瞬间降到冰点，所有人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接连点了四个人，要么被骂“思路混乱”，要么被斥“敷衍了事”。教室里的空气像凝固的胶，夏松衍的后背已经冒出一层薄汗。
“第五道题，最后一排那个。”赵老师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过来，“你，起来回答。”
夏松衍的心跳瞬间飙到极致，指尖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他猛地抬头，撞进赵老师锐利的目光里，他撑着桌子站起来，腿在微微发抖，喉咙像堵着一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说啊！”赵老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上课不听讲，站起来就哑巴了？”
全班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夏松衍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鼻尖泛起酸意。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赵老师的耐心耗尽，长长的叹了一声，皱着眉：“站着。”
夏松衍僵在原地，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他不敢抬头，只能盯着自己发白的鞋尖，听着赵老师继续讲课的声音，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神经上。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赵老师抱着教案刚走出教室，夏松衍瘫坐在座位上，还能听到赵老师那句带着埋怨的一句“什么班啊真是。”
夏松衍长长的叹了口气，像是渡劫成功后的庆幸。他爬在桌子上，明明刚刚都忍住了，可现在委屈慢慢涌上来。他开始迷茫，远是以后每天的课程，近是到今天下午最后的语文课。
夏松衍刚把脸埋进臂弯，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气息落在耳侧。盛厌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扫过：“别闷着。”
夏松衍没动，只把胳膊收得更紧了些。盛厌也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陪着他，直到上课铃响，才轻轻把他拉起来，刚递过来一张纸巾。窗外就突然炸起一声闷雷，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被捅破了个洞，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闷雷声音不小，所有几乎同时说了句“我草！”后看向外面。夏松衍跟着抬头，看见雨点已经砸得玻璃模糊。风裹着雨丝灌进半开的窗户，带着潮湿的凉意。他把胳膊收得更紧。听着雨点砸在铁皮雨棚上的声响形成天然的白噪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开学不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