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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手掌柜的麻烦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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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西非盯着蒸笼上升腾的白雾,思绪放空。
这是她穿到长安的第三个月,也是“西风小筑”开张的第十三天。
铺子不大,临街三间门面,后院带个小天井。
前身是家倒闭的茶肆,她用最后五两银子盘下来,刷墙、修灶、打桌椅,累得十个指头磨破八个。
“掌柜的,这、这怎么办呀?”
帮工林嫂攥着衣角,脸上愁云密布。
她指着门口那张新贴的告示,笔迹潦草,墨色新鲜,内容是老一套:西风小筑的点心不洁,有客吃坏了肚子。
单西非没说话,伸手揭下告示。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门口被泼了馊水,第二次是订的糯米被人掺了沙子。
手法低级,意图明显。
这条街上七家食铺,谁也不想多个抢生意的。
单西非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控制情绪后说:“林嫂,打盆清水来,把门口擦干净。”
“可他们……”
“擦干净,再把新做的水晶糕摆出来。”她转身回灶间,系紧腰间粗布围裙。
“今天要试桂花蜜酿的口味,没空生气。”说不清这句话是对林嫂说的,还是对她自己。
前世学餐饮管理,毕业论文写的是《传统小吃品牌化策略》,现在倒好,实践课直接开在古代。
水晶糕是她改良的,加了澄粉,让口感变得清透弹牙。
又琢磨出花茶搭配,用竹筒装好,外带也雅致。
新铺开张像嫩芽破土,总要经历几场倒春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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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斜照进铺子,单西非正在算账。
毛笔用得别扭,就算她再积极地练习,那字儿写得还是像爬虫。
铜钱一枚枚数过,声音清脆。
照这个速度,撑到月底都勉强。
门帘忽然被掀开。
单西非抬头,手里的铜钱哗啦掉在桌上。
来人是个女子,二十出头年纪,穿月白云纹锦缎襦裙,外罩淡青薄纱半臂,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一支白玉素簪。
可那身衣料在阳光下泛着流水般的光泽,那支玉簪温润得像凝住的月光,这都不是西市该出现的东西。
女子身后跟着个青衣中年人,面容肃穆,脚步轻得像猫。
“掌柜的。”女子开口,声音清凌凌的,没什么温度,“听说你家水晶糕特别。”
单西非站起身:“客人想尝尝什么口味?原味的清甜,薄荷的爽口,刚还试了桂花蜜酿……”
“各要一份。”女子在靠窗的桌前坐下,动作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她打量着店内装潢,而后朝着林嫂又补充了句:“茶要茉莉。”
林嫂战战兢兢端上点心。
三碟水晶糕装在素白瓷盘里,晶莹剔透,能看见糕体里细密的气孔。
茉莉花茶盛在粗陶杯里,热气袅袅,散出清冽香气。
女子拿起竹签,戳了一小块原味的,送入口中。
单西非看见女子细长的睫毛垂下来,她的咀嚼的动作很慢,喉间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随后那双眼睛抬起来:“薄荷的,再多一分冰镇更好。”
单西非心头一跳:“铺子小,没有冰窖。”
“可惜。”女子又尝桂花味。
她的嘴角在品尝完后,弯了一下:“这个好。桂花蜜是自酿的?”
“后院的桂花树,去年存的蜜。”单西非老实答道。
女子放下竹签:“存法特别,香味更醇。”
她用了现代脱水的法子,但没法解释。
“客人懂行。”她含糊带过。
女子没追问,只慢慢喝茶。
阳光透过窗格在她侧脸投下明暗,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得像工笔画出来的。
她喝茶的姿态也特别,不是捧杯,而是三指托着杯底,小指微微翘起,不显做作,反有种天然的矜贵。
铺子里静下来。
街市的嘈杂隔着门帘,变得模糊不清。
单西非忽然觉得,这女子坐在粗木凳上的样子,像名画被错挂在了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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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碟点心吃完,她又茶喝了半盏。
女子接过青衣人递来的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角。
她看向单西非:“掌柜的怎么称呼?”
“单西非。单姓,西市的西,非常的非。”
“单西非……”女子重复一遍,像在舌尖品咂这个名字。
随后,颊上浮现出真正意义的笑容:“单掌柜,我姓沅,沅水的沅。单掌柜的点心做得很好,铺子也干净。”
“沅姑娘过奖。”
沅清越将丝帕折好:“单掌柜过谦了,西市七家食铺,我尝过五家。你的水晶糕,长安独一份。”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单西非脸上,不闪不避。
那眼神倒像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器物。
单西非背脊微僵:“沅姑娘是……专程来尝点心的?”
“算是。”沅清越示意青衣人,后者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放在桌上。
布料是上好的苏绣,鼓囊囊的,落桌时发出沉闷的轻响。
“这里是五十两。买你铺子的配方,和‘西风小筑’这个招牌。”沅清越开门见山道。
单西非眉头不由得皱起,边上的林嫂跟着倒抽一口凉气。
五十两……够在西市买个小宅院,够普通人家舒舒服服过三年。
对这家开业十三天、账面只剩七贯铜钱的小铺来说,像旱天里突然砸下来的暴雨。
单西非嗤笑一声,拜了拜手笑道:“沅姑娘说笑了,铺子刚开张,还没到卖招牌的时候。”
“不是卖铺子。”沅清越纠正,“是买配方和招牌使用权。铺子你可以继续开,只是往后,‘西风小筑’这个名字和这几种点心,沅家也可以用。”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价钱可以谈。”
单西非盯着那只锦囊,丝线在阳光下反射细碎的光,刺得眼睛发酸。
她想起穿越前的最后一夜,毕业论文答辩结束,她和室友在学校后街吃麻辣烫。
室友说:“西非,你以后开店,我天天来捧场。”
她说:“那我要把店开得大大的,连锁开遍全国。”
现在她在长安西市,守着三间快要漏雨的铺面,也算是踏出了第一步。
单西非抬眼,迎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配方不卖,招牌也不卖。”
沅清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嫌少?”
“不是钱的事。”单西非转身往厨房走。
沅清越倒是也不急,见她要走连音量都没变化,依旧是很平淡地问了句:“那是什么?”
单西非停下脚步,沉默。
她停顿了许久,转身再次看向沅清越:
“西风小筑,西是我的西,风是我家乡的风。
水晶糕的方子,是我试了三十多次蒸出来的。
茉莉花茶,是我一朵朵挑出最饱满的花苞熏的。”
她声音不大,字字清晰:“它们不是货物,是我安身立命的根本。根本不能卖。”
铺子里又静下来。
沅清越看着她,那目光像在重新描摹她的轮廓,从微皱的眉头,到紧抿的嘴唇,再到握着桌沿、指节发白的手。
看了一会儿后,沅清越忽然笑了。
她的眼角弯起,琥珀色的眸子漾出细碎的光。
单西非愣住了,不得不说眼前的人确实是美。
沅清越声音里带着笑意:“好,那我换个条件。”
她站起身,月白衣裙如流水垂落。
她走到柜台前,距离近得单西非能闻到她身上清冽的香气。
“配方和招牌,你留着。”
沅清越微微倾身,声音压低,只够两人听见:“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距离被骤然拉近,耳边的发丝被沅清越说话呼出的气撩起,又轻轻落下。
单西非好像听到心脏不自主地跳快了,她想后退一步,但这腿却不听使唤。
她努力让自己镇定,甚至让声音显得冷漠:“什么?”
“往后我每次来,你都得亲自给我做一份水晶糕。要最新鲜的桂花蜜,要最嫩的薄荷芽,要你亲手调的茉莉花茶。”
单西非闻言,诧异地抬头,唇瓣却扫过沅清越光滑的脸颊。
她的脖子和耳垂瞬间涨红。
她赶紧低下头,喉咙发干,几乎是嘟囔着问出:“这算什么条件?”
“这是我的条件。”沅清越倒是不恼,反而还颇为好心情般地回复了她的问题。
她直起身笑意未褪:“单掌柜,生意可以慢慢做,但合眼缘的人,难得遇见。”
她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正好是点心茶水的价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今天的账结了,三天后我再来,尝尝你的薄荷水晶糕,最好是能冰镇。”说完,她转身走向门口。
青衣人掀开门帘,午后的阳光汹涌而入。
“对了。”沅清越眼里那点笑意让人觉得晃眼,“门口那张告示,我让赵叔处理了。往后不会有人再贴。”
单西非怔怔看着。
帘子落下,遮住了光,也遮住了那个身影。
灶上的蒸笼还在噗噗响,桂花的甜香依然浓郁。
柜台上的铜钱静静躺着,那只锦囊却是不见了。
林嫂凑过来:“掌柜的,那位沅姑娘到底是……”
单西非没说话,她自然是更不知晓的了。
她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
西市街巷人来人往,但那抹月白的身影早已不见。
只有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雪后松枝的冷香。
单西非放下帘子,走回灶间。
蒸笼该熄火了,再蒸下去,水晶糕会老。
她揭开笼盖,白雾扑面而来,迷蒙了视线。
水汽散去后,她看着笼屉里那些晶莹剔透的糕点,忽然想起沅清越最后那个眼神。
像捕猎者发现了有趣的猎物,不急于下口,反而想先逗弄一番。
单西非用湿布垫着手,端起滚烫的蒸笼。
她的声音在氤氲热气里有些模糊:“林嫂,下午去买些冰块来。”
“可冰价贵……”
单西非把蒸笼放在案上:“再买最嫩的薄荷芽,要带露水的那种。”
她得准备好。
三天后,那位沅姑娘还要来尝冰镇的薄荷水晶糕。
而单西非有种预感,这场始于五十两银子的交锋,恐怕才刚刚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