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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香饽饽 ...

  •   单西非在鸡鸣前就睁开了眼。

      后院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还趴在窗纸上,墨黑的一团,随着晨风微微晃动。

      她躺着没动,听外头街道渐次苏醒的声音。

      三天了。

      自从那位沅姑娘留下那句话离开,西风小筑的门口确实清净了。

      再没出现馊水、沙子或告示。

      隔壁包子铺的刘掌柜遇见她,甚至会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这反常的平静,让单西非有些不安。

      单西非翻身起床,披上外衣。

      推开后门时,晨雾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湿漉漉的气息。

      天井里那口老井边,薄荷叶沾满露水,绿得发亮。

      她蹲下身,指尖抚过叶片,叶脉清晰,像掌心纹路。

      林嫂昨天买回的冰块装在木箱里,用稻草裹着,藏在阴凉处。

      单西非揭开箱盖时,冷气丝丝缕缕冒出来扑在脸上,冰块已经化去一小半,水渍浸湿了稻草。

      林嫂昨晚一边心疼地数铜板一边念叨:“太费钱了,一斤冰抵三斤白面呢。”

      可那位沅姑娘说:要冰镇的薄荷水晶糕。

      单西非摘了一捧最嫩的薄荷尖,回到灶间。

      天光从东窗透进来,她开始和面。

      澄粉要过细筛,糯米粉要现磨,蒸锅得洗三遍,不能有半点油腥。

      这些都是前世在实训课上学来的。

      教授是个严厉的老太太,常说:“吃食这东西,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

      那时候单西非觉得这话矫情,现在懂了。

      在这陌生时代,这间小铺就是她全部的身家性命,她糊弄不起。

      面糊调好时,太阳已经爬上屋檐。

      前堂传来林嫂卸门板的声音,吱呀——吱呀——

      单西非把薄荷叶洗净,捣出汁液。

      青绿的汁水渗进白瓷碗底,像把一小片春天碾碎了融进去。

      她小心过滤,一滴都不敢浪费。

      “掌柜的……”林嫂探进头来,神色犹豫,“外头有人找。”

      单西非手一顿。

      ---

      来的是个中年男人。

      圆脸,细眼,穿绛紫色绸衫,腰间玉佩叮当作响。

      他站在铺子中央,背着手打量四周,扫过粗木桌椅、素白墙面上单西非手写的价目表、柜台后那几个朴素的粗陶罐。

      那眼神,好似是在估量一堆旧家具能卖几个钱。

      男人转身,脸上堆起笑,眼角的皱纹挤成密密的褶子:

      “单掌柜,久仰久仰。鄙人周永安,在街东头开‘福瑞轩’的。”

      单西非擦干净手,从灶间出来:“周掌柜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永安踱到窗边那张桌子。

      他用手指抹了下桌面,皱着眉看看指尖,又轻轻朝指尖吹了口气:“就是听说单掌柜这儿手艺好,特地来瞧瞧。”

      林嫂端上茶,周永安抿了一口就放下。

      “单掌柜年轻有为啊,这水晶糕,西市独一份。
      就是铺面小了些,位置也偏。要是挪到东市,或是在主街上,生意怕是能翻十倍。”

      单西非摸不准这人的目的,便没接话。

      周永安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不瞒单掌柜,我福瑞轩在西市开了八年,也算有点根基。如今想扩充些品类,正好缺像水晶糕这样的新鲜玩意儿。”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是份契约,字迹工整,条款清晰。

      周永安出五十两,买断水晶糕的配方,单西非三年内不得在西市制作售卖同类点心。

      和沅清越开出的条件像双生子,只是更苛刻。

      单西非看着那张纸,忽然想笑。

      三天前是五十两买配方加招牌,今天是五十两只买配方还加禁售条款。

      她这点手艺在西市,倒是没想到还能成了人人觊觎的香饽饽。

      “周掌柜厚爱。”单西非开口,出言便是拒之门外的冰冷,“但这方子我不卖。”

      周永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的:

      “单掌柜再想想,西市这地方,生意可不好做。
      你初来乍到,不懂规矩。有些钱,一个人赚不完,也……吃不消。”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慢,听得出带着股儿恨劲,好似在说如果她不从,便要让她再也做不了生意。

      单西非抬起眼:“周掌柜的意思是?”

      周永安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就是提醒单掌柜,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独木不成林,单枪匹马,容易……跌跤。”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契约我放这儿了。单掌柜改主意了,随时来福瑞轩找我。”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林嫂凑过来,脸色发白:“掌柜的,这周永安是西市一霸。他家的福瑞轩,抢过好几家小铺的生意……”

      单西非盯着桌上那张契约,她伸手,把纸对折,再对折,折成巴掌大的方块,走到灶台边,把纸团扔进灶膛。

      火苗窜上来,舔舐纸边,蜷曲,变黑,化成灰烬。

      单西非说:“把冰块取出来,该准备薄荷糕了。”

      ---

      冰块凿成碎屑时,已近午时。

      单西非把薄荷汁调入面糊,加少许糖,搅匀。

      面糊呈淡青色,像雨后的远山,她倒入垫了细纱布的模具,撒上新鲜薄荷叶,上笼蒸。

      水汽升腾,薄荷的清凉混着米香,在灶间弥漫。

      她守着蒸笼,火不能大,大了糕体会起泡;不能小,小了蒸不熟。

      时间要掐准,多一分太老,少一分黏牙。

      这些细节,她没告诉任何人。

      前堂忽然传来林嫂提高的声音:“客人请进——哎?您、您来了……”

      单西非心口一跳。

      她掀开灶间布帘,果然看见沅清越正弯腰看柜台后的价目表。

      今日她换了身衣裳,鹅黄襦裙配豆绿半臂,颜色鲜亮得像柳芽。

      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金镶玉步摇,垂下细细的流苏。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流苏轻晃,晃出一片碎光。

      沅清越直起身,唇角弯起:“单掌柜,我来赴约了。”

      “沅姑娘稍坐,薄荷糕马上就好。”单西非冷着一张脸,说完就放下了布帘。

      “不急。”沅清越走到窗边那张桌子。

      她坐下,手指拂过桌面:“单掌柜先忙。”

      单西非退回灶间,心却悬在半空。

      她把蒸好的薄荷糕取出,糕体晶莹,嵌着翠绿的薄荷叶。

      待稍凉,切成菱形小块,摆进铺了碎冰的浅口青瓷盘。

      冰块冒出丝丝白气,薄荷糕躺在上面,像浮在云端的翡翠。

      她端出去时,沅清越正望着窗外。

      “沅姑娘。”

      沅清越转回头,看见那盘薄荷糕时,她眼睛亮了一下。

      “真漂亮。”她说。

      单西非把盘子放在她面前,又端上一杯茉莉花茶。

      这次用的是她前天特意去陶坊挑的薄胎白瓷盏,盏身画着一枝淡墨茉莉。

      “单掌柜用心了。”沅清越拿起竹签,却没急着尝。

      她看着单西非:“方才是谁来过?”

      单西非指尖微蜷,没有出声。

      “周永安来过了?”沅清越问得轻描淡写。

      “……是。”

      沅清越笑了,换了个姿势,看着她问:“他开价多少?”

      “五十两。”单西非顿了顿,“买配方,加三年禁售。”

      沅清越笑了,好似看到了什么有趣搞笑的事情,眼角弯起来,流苏跟着轻颤。

      她戳起一块薄荷糕,糕体在竹签上微微颤动:

      “周掌柜倒是会做生意。五十两买断,再转手卖二两银子一碟,三个月就能回本。”

      她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单西非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冰得正好,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然后是米糕的软糯,最后回上来一丝甜。单掌柜,这比三天前那碟,又精进了。”

      单西非心口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

      “沅姑娘喜欢就好。”

      “喜欢。”沅清越又吃了一块,这次动作快了些,像贪嘴的猫。

      “不过单掌柜,周永安这人我了解。
      他今天来,明天还会来,后天、大后天……
      只要你还开着铺子,他就会像苍蝇盯蜜糖,赶不走,甩不脱。”

      单西非握紧了围裙边缘:“沅姑娘有什么高见?”

      “高见谈不上。”沅清越放下竹签,端起茶盏。

      她喝茶的姿势还是那样,三指托底,小指微翘:“只是提醒单掌柜,在西市做生意,光有点心好,不够。”

      单西非眉头皱起,她明知道沅清越要说什么,但还是问了:“那还需要什么?”

      “需要靠山。”沅清越抬眼,看向她,眼里依旧噙着笑,“需要让人知道,你这铺子,不是谁都能碰的。”

      单西非喉咙发紧:“沅姑娘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简单。”沅清越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这个姿势让她离单西非近了些,:“五十两买配方和招牌,你不肯。那我换个方式,我入股怎么样?”

      沅清越大概是知道单西非不会答应,立马又补充道:

      “我出钱,你出手艺。铺子还是你的,招牌还是你的,配方也还是你的。我只要三成利,外加……”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外加你每次出新点心,我都是第一个尝的客人。”

      这比单纯的收购温和得多,也……诱人得多。

      但单西非自问光她做的甜品,还不至于能够值得下这么大的血本。

      她看向单西非的眼眸,问:“为什么?沅姑娘家大业大,何必在意这间小铺的三成利?”

      沅清越靠回椅背,手指绕着茶杯口打转。

      “单掌柜觉得,沅家的产业是怎么来的?”她问,却不等人回答,“是靠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从江南一家小茶铺,到如今遍布十三州的商号,靠的不是吞并,是眼光。”

      她的视线落在单西非脸上:“我看中的不是这间铺子,是你的手艺,和你这个人。”

      这话说得直白,烫得单西非耳根发热。

      不知怎么的,她明知道沅清越说的是她的手艺,但脑子里的另一个声音却莫名其妙地翻译成了沅清越有点喜欢自己。

      “我……”单西非磨磨蹭蹭发出了一个音节,便说不出别的话来了。

      “不急。”沅清越打断她,声音放柔,“三天前我说过,生意可以慢慢做。今天这话依然作数,你可以慢慢想,想清楚了,随时来找我。”

      她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放在桌上。

      “今天的点心钱。”沅清越说,“多出来的,算是我预付的。下次来,我想尝点别的。单掌柜这么灵巧的人,应该不止会做水晶糕吧?”

      单西非盯着那个荷包,没伸手,也没说话。

      沅清越也不在意,转身走向门口:“对了,周永安那边我会暂时帮你解决了。”

      帘子落下。

      脚步声渐远。

      单西非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盘还剩大半的薄荷糕,看着那杯喝了一半的茉莉茶,看着那个绣着桂花的荷包。

      林嫂小心翼翼凑过来:“掌柜的,这荷包……”

      单西非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碎银,约莫二两重,还有一张折成方胜的纸笺。

      她展开纸笺。

      字迹清隽,只有一行:

      “薄荷虽清凉,也需沃土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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