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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乔宥杰的人生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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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柚子,姜文导演的《邪不压正》今天上映,我们一起去看啊!”
乔宥杰看着夏望发来的信息有点恍惚——这是他第一次称呼自己柚子。
他本以为夏望这段时间不会联系自己了。
没想到,距离两人“不欢而散”,也就过了一天时间。
看完电影,两人在1699吃了个便饭。
乔宥杰很喜欢这部电影,但夏望却觉得这是姜文导演第二难看的片子——第一难看自然是《一步之遥》。
两人围绕着“姜文导演是否过于装X以及是否已经江郎才尽”展开了讨论。
第一轮结束后,夏望像个傻子一样笑了,他说这让他想起了两人的第一次见面。
“我仍然觉得《歌乐山》很难看!”
“我还是觉得女演员讲的那段不错。”
两人看见彼此的眼里都闪着光。
“柚子,我要告诉你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嗯,你说。”
“我前天去见了一个演员,他的叔叔有家影视公司,他一直都想演电影。”
“这次他找我要剧本,我给了他5个,过几天再去找他。”
“你什么时候去,我送你过去吧。”
“啊,哦……要是你有空的话,可以啊。”
空气似乎一下子变得安静,夏望开始战术性喝水。
他想,如果换做以前是会拒绝的。
以前的自己,太傻了。
乔宥杰拿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他的。
“祝你一切顺利。”
不知为何,夏望的脸瞬间就红了。
希尔顿酒店大堂。
乔宥杰坐在星巴克里,他的咖啡已经喝到了第3杯。
不远处,夏望还在神采奕奕地给对方讲着自己的剧本。
乔宥杰的手机响了,是曹源的电话。
“柚子,九寨沟就是人间天堂啊,你要不要来玩?要不把望仔也叫上。真的,不骗你,这里真的很美!”
乔宥杰谢绝了曹源的美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10月份去乌镇看戏的事情。
“我都佩服自己,整整说了3个小时!”
夏望一屁股坐到乔宥杰的对面。
“等这么久是不是很无聊啊?”
“没有,你们聊得怎么样?”
夏望回头看了看电梯,确信对方已经进去了,这才凑到乔宥杰跟前说:“他说看不太懂我的剧本,我觉得就是他书读得太少了。”
乔宥杰笑着问:“万一他要拍你的剧本,你改还是不改?”
“废话,当然改啊,金主爸爸您随意!”
夏望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吧,乔少爷,我们回去了。”
他注意到乔宥杰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忍不住在心里笑了笑。
他决定了,以后要多给眼前这个人起一些绰号。
第二天,夏望又约着乔宥杰去看电影。
这次一见到乔宥杰,他就很激动地说马上就要见证中国电影的巅峰时刻了!
两人要看的这部电影是《我不是药神》。
《我不是药神》在豆瓣开分9.0。
上一部开分9.0的国产电影是姜文的《让子弹飞》。
电影在走字幕时有观众站起来鼓掌,夏望也站了起来。
此时的他,心情无比澎湃。
他很开心内地导演拍出了如此优秀又有深度的现实主义电影。
他更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写出这样引发观众强烈共鸣的剧本。
夏望在鼓掌时,甚至感觉属于他的机会要来了。
乔宥杰也被感染了,他也站了起来。
他想,电影院真是一个神奇的地方。
一群陌生人被“摁”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120分钟不得动弹。
所有的一切,都在观众心里悠然盛开。
我们卸下面具,掏出真心,向讲故事的人敞开心扉,迎接欢笑、眼泪、激情与爱恋。
当我们走出电影院时,或者兴奋,或者沮丧,又或者精疲力尽。
走进电影院,是个体难得的主动选择进入公共生活空间的一个举动,虽然身边坐着的,是只会遇到一次的陌生人。
不过我很幸运,因为坐在我身边的不是陌生人。
影厅的灯还没有亮,乔宥杰可以肆无忌惮地凝视夏望。
虽然夏望的脸在他的素描本里已经出现过很多次,但还是看不够。
乔宥杰感觉自己有点喘不过气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他不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看电影,而是他知道——时候到了,他准备好了。
一路上,夏望还很兴奋。
“等会就去二刷《达拉斯买家俱乐部》!”
“电影我们再找时间看。今晚,你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吗?”
夏望感觉世界又暂停了两秒钟。
他的脑内世界被炸开了花。
他听到自己说:“好啊。”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夏望跟着乔宥杰上了5楼。
乔宥杰已经把所有的画一幅一幅摆好。
“这里一共有15幅画,是三个人画的,你能分清楚吗?”
夏望自然不能让乔宥杰知道自己作弊了,于是假模假样地说让他试试。
分好画,夏望看到乔宥杰笑了。
看来第一关过了。
乔宥杰问他最喜欢哪个人的,他指了指最右边。
他知道那是乔宥杰画的,画如其人。
乔宥杰摸了摸他的脸。
看来第二关过了。
“左边这几幅是我妈妈画的,中间这几幅是我的学姐许文婷画的。”
“你看过双雪涛的《平原上的摩西》吗?”
夏望轻轻握着乔宥杰的手,然后点了点头。
“我感觉我妈妈和文婷学姐的关系和傅东心、李斐的很像,一对精神上的母女。就连我妈妈自杀……”
乔宥杰顿了顿,夏望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他握紧了乔宥杰的手。
“那天是6月30号,我的生日。”
夏望抬手摸了摸乔宥杰的脸:“嗯,我知道你生日了。”
“那天我小学毕业,你小学毕业有证书吗?贝清给我们发了证书的。”
“那时我们不住这里,我要坐几站公交回家。我在公交车上很开心,因为暑假没有作业。”
“到小区门口时我看到了学姐,她让我不要进去。我问为什么,她说你妈妈刚跳楼了。”
夏望感觉乔宥杰的身体绷直了一些,于是靠了过去,把人搂在怀里。
“我没有理她,往小区里跑去。”
“我看见我的妈妈躺在一辆车旁边,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在前车轮那里。”
“我走过去叫了两声,还推了推她,她没有回答。我把鞋子给她穿好。”
“她的头旁边有很多血,但颜色不是那种很鲜艳的。妈妈看起来很平静,不吓人,就是她的身体比平时要小一些。”
“我家住5楼,妈妈是跑到18楼跳的。”
夏望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他把人搂得更紧了一些,想让乔宥杰感受到自己的温度。
“过了一会儿,警车和救护车来了。120的人没有抢救,就是拿了个仪器测了一下。”
“爸爸出差了,第二天才回来。”
“小源的爸爸妈妈来了。他们说要把我接走。我不想走。我不想妈妈一个人躺在那个蓝色的袋子里。”
“小源的妈妈抱着我哭了。”
“学姐对我说柚子,你不要怪老师。她活得太累了,她已经撑到了你小学毕业,她不想再撑了。”
“我问她妈妈为什么要死,她说老师生病了,这个病叫抑郁症。”
“我听不懂。”
“我说学姐,今天是我的生日。学姐说今天也是老师的受难日,你应该永远记住她。”
“我问学姐妈妈最后说什么了,她说等我长大了再告诉我。”
“她还说老师是个天才画家,我也应该好好画画。”
“可是我画得不好,妈妈说过的,我没有天赋。”
“我知道妈妈对我很失望。”
“学姐说不是的,老师是爱你的,你现在太小了,等以后长大了就知道了。”
夏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心里一阵酸楚。
“第二年,爸爸就给我找了个新妈妈。”
“一天吃饭的时候,董阿姨对我说放心,她不会虐待我。”
“她和我没有关系。她不参与我的教育,也不参与我的成长,这些都是我爸爸的事情。爸爸坐在旁边没有说话。”
“妈妈走了之后,就没人去开家长会了。初中班主任很好,开家长会时她让我给老师们帮帮忙,然后坐在角落。”
“每次说到年级排名时,都会大声说这次的第一名又是我们班的班长乔宥杰同学,请大家鼓掌。”
夏望在乔宥杰耳边说:“原来柚子从小就是大学霸啊。”
乔宥杰浅笑着“嗯”了一声,继续说道:“高中老师不怎么管我们。大部分同学都要出国,不参加高考,同学之间的感情也很淡。”
“除了曹源,我没什么朋友,家里也没人。”
“董阿姨喜欢国外,弟弟妹妹都是在国外出生的。等到我上高中的时候,他们就差不多在国外定居了。”
“我读大学修了双学位,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而是我想尽量把每天的时间都排满。”
“后来才知道自己生病了。但感觉不严重,药就吃得断断续续的。”
“我不厌世,只是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不好奇,也没有期待。”
“毕业后我在英国住了一年多,我经常做噩梦,梦见妈妈对我说她很孤独,她被抛弃了,不会再有人记得她了,于是我就回来了。”
“你哪一年回来的啊?”夏望问。
“2013年,这一年你在哪里?”
“我在北京,再过一年我就来上海了。”
“我回来后一直是陈医生给我看病。他希望我去建立和人之间的关联,我有听他的话。”
“有次看展我遇到个志愿者,女孩听说我在英国留过学,就问能不能加微信,说马上大四了,准备去英国读书,不懂的想请教我。”
“我说可以啊,于是就加了。”
“我给了她很多资料,还说了很多建议,后来发现我真可以帮忙,又飞了两次英国。”
“半年后她被自己心仪的学校录取,我们还一起看了电影,吃了饭。吃完饭她给了我一封信。”
“不会吧,这就表白了?”夏望很认真地问乔宥杰。
乔宥杰愣了一下,然后敲了敲夏望的额头:“当然不是了。”
“那是一封感谢信,写得很真诚,我现在还留着的。我在微信里给她回了信息,她回了我谢谢。”
“过了几天我想差不多她应该到学校了,就想问问她怎么样。”
“我这才发现自己被拉黑了。”
“我很震惊,我不理解。为什么?”
“我去问陈医生。他给了我一本书,是北大一个叫钱理群的教授编的。”
“钱教授在里面提到了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但我还是不明白,我对她还有用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钻了牛角尖,反正这件事情对我影响很大。”
“陈医生还是鼓励我多交朋友,鼓励我参加社团什么的,他也知道我一直搞阳奉阴违,我就是觉得没意思。”
“每年最难熬的就是夏天。”
“一到夏天,我的状态就很差。我看网上说面对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于是,我回了以前住的地方。”
“第一次我竟然看到了那辆车,我直接就吐了。”
“过了一个月,我又去了。”
“这一次我没吐,但我发现自己被钉在那里,动不了了。”
夏望轻轻抓了抓乔宥杰的手,手心有些湿润。
“过了一会儿,我好像看见了我的妈妈。”
“她对我说没用的,不要挣扎了,到最后都会和她一样。你爱的人,爱你的人到最后都会厌恶你,憎恨你。”
“我说不会,起码曹源不会。”
夏望抱紧了怀里的人说了声他也不会。
“妈妈说那是时候没到,一切都是你的错觉。”
“亲情、友情、爱情,所有的一切到最后只会幻灭。”
“你看,你爸爸做了什么?柚子,你为什么还不醒呢?”
“后来,小源和陈医生来了。小源说如果我再来这里,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大概就是这样了。”
乔宥杰一直说得很克制、平静,但说完后还是长长舒了口气。
夏望感到自己的肩膀也随着轻轻放松了一些。
他来回摸着乔宥杰手上的那几条青筋,忽然问了一句:“你上中学时收到的情书也都留着的?”
乔宥杰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手反过来握住夏望的,指尖蹭了蹭他的掌心。
“嗯。初中第一次收到的时候正好和小源走在一起,他直接把信给扔了,结果被文婷学姐教训了一顿。”
“学姐说老师说的,不管是谁的心意,都要好好回应。她让我把情书带回去,还让我要回一封。”
“那麻烦柚子有空了,把情书整理整理,我拜读拜读。”
“你真的要看?”乔宥杰凑到夏望的耳边,“你……就不吃醋?”
夏望感觉鸡皮疙瘩一层层扑上来,但还是佯装镇定。
“哪能啊,这些都是我的写作素材。”
“好啊,我整理好了告诉你。”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乔宥杰摇摇头:“没有。夏望,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他坐直身体,想真诚表达对夏望的谢意。
“柚子,你很会讲故事,你要是做编剧,不会比我差。”
乔宥杰的脸红了。
“好了,现在也不早了,我先回了。”夏望起身准备离开。
“你就这么走了吗?”说完,乔宥杰拉住夏望的手。
今晚的乔宥杰格外好看。
夏望清晰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上前一步亲了亲乔宥杰的嘴角,乔宥杰一把搂住他的腰。
今晚的月色很美。
走出秦园,夏望给陈医生发了条信息。
“陈医生,今晚柚子和我说了他的事情,他的状态还可以。”
陈医生很快回复:“谢谢你,夏望。”
夏望又给曹源打了电话。
他想请曹源回来,他需要帮助。
乔宥杰的日记。
7.16
今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夏望,说完后我感觉轻松了很多。
夏望说他不会离开我。
今晚,我们接吻了。
原来接吻的感觉这么好。
妈妈,你说所有的关系最后都会幻灭。
但我想试试看,万一你说错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