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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一起坠落吧(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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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牵着手走在乡间小路上。
走了一会儿,夏望看见一片向日葵。
这里的向日葵长得极高,花盘固执地扭向同一个方向。
大片大片,沉甸甸地,烧穿空气,去寻找那一丝亮光。
他想,他已经吸收了足够多的能量,他有信心打赢今天这场仗。
夏望握紧乔宥杰的手,兴奋地说:“柚子快看,我在你的画里见过这里!”
乔宥杰点点头,眼神有些恍惚。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来到海边。
海风很大,吹乱了夏望的头发。
乔宥杰温柔地帮他把头发整理好,他又调皮地弄乱,乔宥杰宠溺地摸了摸他的脸。
两人并排坐下后,夏望把头靠在乔宥杰的肩膀上。
“柚子,你这几个月不在,古北发生了很多事情呢。”
“嗯,你说。”
“2月份的时候,古北SOHO开业了。”
“之前不是说拼夕夕要把总部搬过来吗?不过谈崩了。我看就是黄老板不想上班这么近。”
夏望抬起头看着乔宥杰,发现他好像在听,于是继续说。
“前几天我去看了,一楼有个粤菜馆看起来还不错,到时我们去吃好不好?”
乔宥杰点点头。
夏望拿出手机,打开了备忘录。
“我现在就把它记下来,免得你抵赖。”
夏望写了一行“和柚子一起吃御花园壹号”。
“你还想听吗?”
“想,你说。”
“6月的时候,古北差点被一个重磅炸弹炸飞了!”
夏望故意拖长语调,如愿看见乔宥杰睫毛微微抬了一下。
“高岛屋发通知说生意做不下去了,要关店。”
“真的吗?那关了吗?”乔宥杰轻声问。
“不着急啊,你先听我说。”
夏望清了清嗓子。
“通知说是8月25号关店,然后事情就开始变得很魔幻。”
“你能相信吗?日本的高端百货高岛屋,在我们古北搞大甩卖。”
夏望调整了坐姿继续说:“我那天去的时候,超市大部分货架都已经空了。”
“有种葡萄卖320块一斤,我肯定买不起嘛,就先去拿了瓶酸奶。等我再转回来的时候,你猜发生了什么事情?”
夏望向乔宥杰发出一个鼓励的眼神。
乔宥杰想了想说:“应该是降价了。”
他摸了摸乔宥杰的脸:“柚子真聪明,那你猜降了多少?”
“5折?”
他摇摇头:“再猜,大胆一点!”
“3折?”
“我看到一个男的直接拿个小纸片把0遮住了。320块一斤的葡萄瞬间就变成了32块!”
他注意到乔宥杰听到320变32时,嘴角轻轻勾了一下,眼神里的恍惚好像散了些。
他继续说道:“我都没反应过来,葡萄就被抢光了。他们真的不怕被打吗?”
说完,两人都笑了。
“然后我去了3楼,奢侈品包包7折起。”
“古北的有钱人真多啊。我看见一个女的手就这么点了三下,”他模仿了一番,“然后25万就刷出去了。她买的那三个包叠起来,还放不下一张A4纸!”
“嗯,我之前看文婷学姐有个包,就只装得下一个手机。”
乔宥杰说这话时,胳膊轻轻搭在夏望身后的礁石上,原本离得半拳的距离,不知不觉贴在了一起。
夏望笑道:“对,一点都不实用。不过,我买的那个酸奶很好喝,回去了我们一起去买好不好?”
乔宥杰点点头,夏望又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和柚子一起买君乐宝”。
“那现在呢?高岛屋关了吗?”
乔宥杰在主动问问题,夏望心里轻轻一动。
“没有,要是关了,估计区政府脸上挂不住吧,全中国也就只有一家高岛屋。”
夏望语气轻快起来:“我们回去还可以逛。我都看好生日礼物了,到时你买给我。”
乔宥杰郑重点头。
夏望继续记录:和柚子一起逛高岛屋,买生日礼物。
写完,他叹了一口气:“但是听说比高电影院要关门了,我的会员卡里还有200多块钱呢。”
“没事,到时我们去把钱都用掉。”
于是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和柚子一起看电影。
“柚子,”夏望举起手机,“刚才说了很多我们要一起做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记得。去吃粤菜、买酸奶、买生日礼物,还要去看电影。”
夏望调出手机录指纹的界面:“一共四件事情,要摁四次手印。”
他一边操作手机,一边用余光小心观察乔宥杰的反应,见乔宥杰并没有抵触,才暗暗松了口气。
摁完后,乔宥杰的指纹录入成功。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乔宥杰:“柚子你看,你现在可以直接打开我的手机了。”
他看见乔宥杰眼底很轻地晃了一下。
他凑过去,在乔宥杰唇角留下一个温柔的吻,然后又安心地靠回肩上。
“柚子,你是不是来这里画过画?”
“嗯,来过好几次。”
“你喜欢日出还是日落啊?”
“日出。看完很震撼,觉得……人类很渺小。”
乔宥杰望向远处,声音很轻。
“我都没看过日出呢,到时陪我去看吧。”
乔宥杰低声应道:“好。”
海风轻轻吹在夏望脸上,他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乔宥杰轻声说上次在这里写生遇见他外公了。
夏望暗暗掐了自己两下,他不敢动。
就像第一次坐上迈巴赫一样,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乔宥杰的那点勇气就被海风吹散了。
他故作轻松地说:“嗯,我在听。”
乔宥杰开始讲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他说他遇到了十多年未见的外公和外婆。
他只说外公外婆不喜欢他的画,没说他们和乔仰山的积怨。
如此不堪的往事,没必要让夏望知道。
可他忘了,夏望是编剧。
夏望只听到“不喜欢”三个字,就能脑补出全部的剧情。
“之后的日子,”乔宥杰继续说,“我每天还是会拿起画笔,但不知道该画什么。”
“有时我坐在画板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告诉自己,画点什么,随便什么都好,但是手就是动不了。”
“有几次,我拿着笔就那么坐着。等我回过神来,天就已经黑了。”
“有一天,我发现药不见了。”
他的声音里渗出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望仔,我找了的,我真的找了的,但是……没有找到。”
“我……我想试试,不吃药是不是就能画出好的作品。”
他说完望向海平面尽头。
夏望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摩着他的手心。
“望仔,我看到你签约的新闻很高兴,我想我这个样子不行,等我们见面的时候,说不定你都不认识我了,于是我去到城里找医生开药。”
“医生很严肃,问我为什么断药。我说……我觉得自己好了。”
“医生说抑郁症不是感冒,不是你觉得好了就好了。”
“他给我换了一种药,说之前的药效果不够,需要加强。”
“我拿着药回去,当天晚上就吃了。”
乔宥杰停顿了一下:“半夜的时候我开始头晕,然后吐了。吐得很厉害,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吐。”
夏望紧紧握住乔宥杰的手。
“吐完后,我躺在床上,整夜都没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出现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第二天,第三天都是这样。”
“医生说新药有副作用,很正常,但我开始害怕吃药,每次拿起药瓶,手都会抖。我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一个星期过去了,症状一点都没减轻。”
“所以我就……”他的声音更轻了,“就开始偷偷减量。本来要吃两颗,我就吃一颗。过几天,就不想吃了。”
“那不能换种药吃吗?”夏望忍不住问。
“可以的”,乔宥杰低下头,“但我不想再去医院了。我怕医生问我为什么又断药了,怕他说我不配合治疗。”
“我就想着反正之前也断过药,也没出什么大问题,这次应该也可以。”
夏望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乔宥杰是病人,但是断药的行为是错误的,不应该纵容。
“望仔,”过了很久,乔宥杰再度开口,“我知道自己状态很差,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要放弃,没有想过要……要伤害自己。”
他的声音很坚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好好活着。”
“不管多难,我都会活着。因为我知道,你在等我。”
“可是你不吃药,就是在伤害自己啊。”
夏望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乔宥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对不起,望仔。我知道错了。”
“断药是不对的,真的很危险。”
夏望的声音抖得厉害。
“柚子,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吗?我怕有一天我突然联系不上你了,我怕有一天我接到一个电话,说你……”
他说不下去了。
乔宥杰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如果下次还这么任性,”夏望抵着他肩膀问,“该怎么罚?”
“怎么罚都可以。”
夏望打开手机录音,让乔宥杰把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好了,”他举起手机,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明亮些,“你的罪证都在我这里了!”
“望仔,”乔宥杰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夏望露出惊讶的眼神:“当然是因为你值得啊!”
他看到那个黑色影子又回来了,真想一个降龙十八掌过去,直接把它劈碎!
可他知道,这个影子就是100个降龙十八掌也劈不碎。
夏望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
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柚子,但我不会让你把他带走!
我会陪着他——陪他去医院,陪他画画,陪他看日出。
我会一直陪着他,直到你消失。
夏望把乔宥杰拉了起来。
“走,我们去拍照。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海呢。上海的,不算!”
夏望在索罗托玩了几天。
虽然他嘴上对着这个小镇各种吹捧,但他还是更喜欢古北。
古北比这里生动,古北的每一寸土都有他和乔宥杰的足迹。
晚上收拾行李时,夏望看到乔宥杰对着地上的画正在发呆。
“柚子,我能看看吗?”夏望轻声问。
乔宥杰点点头。
夏望一张一张仔细看着乔宥杰这8个月画的画。
夏望说要看看那些画时,他明明点了头,却在夏望蹲下来的一瞬间,不可察觉地紧绷了一下肩背。
夏望一张张地翻,他则装作不经意,实际上每隔几秒就偷偷瞥一下夏望的脸。
不是为了观察评价,而是为了捕捉一点表情的变化。
眉头有没有皱?
眼神是不是停得太久?
有没有不懂装懂?
有没有嫌弃?
是不是在努力理解?
他像个站在成绩单前的孩子,却假装无所谓。
他的耳朵尖已经红了。
“柚子,”夏望忽然抬头,“我可以评价你的画吗?”
乔宥杰回过神,眼神里带着疑惑。
“当然可以,你为什么这么问呢?”
夏望想了想说:“你很看重学姐的评价,很看重你外公外婆的评价,我的评价,你可能觉得不重要。”
乔宥杰皱了皱眉头:“你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评价不重要?”
夏望解释道:“柚子,我的意思是说因为我不是专业人士,你会觉得我看不懂,所以我的评价不重要。”
乔宥杰听到这句话,好像松了口气。
“这个逻辑就很奇怪。画家把画展览出来,不就是要面对公众吗?
“如果要所谓的专业人士才能评价画,那就在自己的圈子自娱自乐好了。”
夏望点点头:“但我的确看不懂你的画,因为不知道你要表达什么。”
那一瞬间,乔宥杰的呼吸明显停了一拍。
不是被冒犯,而是心里凛了一下。
他甚至下意识抬眼去看夏望,眼神里有一点被惊到的慌乱。
你真的看不懂吗?
还是看懂了,只是不敢说?
或者,你其实根本没把我当画家?
这些东西只在他眼里闪了不到一秒。
下一秒,他又迅速压回去,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嗯,这就是我现在的问题。”
只是那根手指仍悄悄蜷了一点,露出他努力隐藏的那份不安。
“柚子,”夏望忽然说,“我想做个实验,看我能不能分辨出哪些是你模仿你妈妈的画。”
乔宥杰饶有兴趣地点点头。
夏望在心里默念:这次我可没有作弊啊。
很快,他就把地上的画分成了三份。
“我觉得左边的是模仿的,中间的是真正想表达的,右边的是还没有想清楚的。”
他看到乔宥杰的眼里在慢慢散发光芒。
“柚子,你发现了吗?左边和中间的,其实用的笔触和色彩没什么差别。为什么我一个外行,能一眼分清呢?”
他望进乔宥杰眼里:“因为只有中间的这些,画的才是你自己真正相信的东西。”
“我们都是创作者,首先得对自己诚实,对吧?技巧可以学,但这份诚实才是谁也拿不走的风格。”
说完,他拉起乔宥杰的手。
“柚子,不要着急,你还有很多时间,慢慢去寻找你真正相信的、真正期待的、真正有热情的东西。”
“我觉得我们创作首先是因为我们想表达,而不是为了去寻求认同。认同说白了,是个附带的产物,你觉得呢?”
乔宥杰点点头。
“你还记得我们都看过的《这!就是街舞》吗?里面有很多拿了世界冠军的大神,他们说自己和其他的普通舞者是一样的。你不可能抱着个奖杯跳舞。”
“没有观众也要跳舞,只是因为你热爱。”
夏望把乔宥杰轻轻搂在怀里。
“我希望你也一样。你画画是因为你想表达。如果觉得画画很痛苦,我们也可以换一种表达方式,对吧?”
乔宥杰紧紧搂住夏望的腰,声音带着点哽咽。
“望仔,谢谢你。以前没人跟我说这些。”
“我一直以为,画不出像妈妈那样的画,就没资格画了。”
夏望摸了摸乔宥杰的头:“没关系,以后你想听,我就多说,到时可别嫌我烦。”
“怎么会,”乔宥杰抬起脸,眼睛有点红,“我最喜欢听望仔说话了。以后我们要多沟通,你有什么想法都要告诉我。”
“你也一样啊。”夏望点了点他鼻尖,“不要把什么事情都闷在心里,我也想听你说。”
从窗户望出去,正好可以看到月亮。
夏望感觉整个人都被月光的温柔包裹,忽然他想起了什么。
“柚子,我没看到古北的土,你不会……把它扔了吧。”
乔宥杰的眉头立刻蹙起。
“你送我的东西我怎么会扔了呢?”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难得的恼意:“望仔,我不喜欢你这么说话。”
“知道啦!”夏望笑了,“那你拿出来我看看吧。”
乔宥杰从箱子里拿出了古北的土。
“你有打开闻过吗,什么味道啊?”夏望一边说,一边摩挲着玻璃瓶。
“闻过,和这里的土味道不一样。”乔宥杰认真说。
“那你先收拾行李,我出去转转。”
说完,夏望拿着包出了门。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抠了点门口的土装进去。
他又打开古北的土,朝里面摸了摸。
东西还在。
夏望站起来,看了看这栋小洋楼。
乔宥杰,他在心里轻轻说。
我们要回家了。
回到古北。
回到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