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一起坠落吧（4） ...
-
5天后，夏望到了索罗托。
他按软件里的地址很快就找到了乔宥杰的住处。
乔宥杰之前说住在一对老夫妻家里，可这房子怎么看都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一栋孤零零的小洋楼立在那里，虽然亮着灯，但院子里杂草丛生，窗帘紧闭，和周围那些精心打理的房子格格不入。
夏望找的旅馆离小洋楼不远，他没有直接去敲门。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
他也不知道乔宥杰会是什么反应。
第二天，夏望在窗边坐了一整天，从这里可以看到小洋楼门口。
他看着那扇门，等着乔宥杰出来。
但一整天过去了，门一次都没有开过。
夏望的心越来越沉。
乔宥杰真的一整天都不出门。
软件上的数据是真的，他的状态真的很不好。
第三天晚上快10点了，夏望终于见到乔宥杰了。
门开了，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
夏望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乔宥杰，但又好像不是。
乔宥杰瘦了很多，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整个人看起来很单薄。
他把垃圾扔到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朝门外的小路走去。
夏望很想扑过去抱住他，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跟在乔宥杰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想看看乔宥杰要去哪里。
他想多看看乔宥杰，哪怕是背影。
夏望第一次见到乔宥杰的背影是在林昭的画展上。
背影疏离、冷淡。
那张照片还被他拿来做了很久的手机壁纸。
现在的乔宥杰，就像一颗干枯的植物，他的背甚至都有些佝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夏望知道前面只有乔宥杰一个人，但他能清楚地感觉到，乔宥杰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个黑色的影子。
那个影子紧紧贴着乔宥杰，像是要把他吞噬。
这个影子比《黑镜》的任何一集都让人震撼。
或许，这才是乔宥杰隐藏得最好、最深的孤独。
乔宥杰只在外面走了十来分钟就回去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没有看周围的风景，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夏望跟在他身后，心里越来越难受。
夏望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他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头发。
等会应该说什么，还是直接把人抱住？
夏望的手有些发抖。
他不知道乔宥杰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觉得他不该来？
会不会……
不管了。
他按响了门铃。
乔宥杰见到他，愣在原地。
他故作夸张地说：“柚子，surprise！我来看你啦！”
说完，就紧紧抱住了眼前的人。
他把脸埋在乔宥杰的肩膀上，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乔宥杰，但他没有等到乔宥杰的回应。
乔宥杰的身体僵硬着，一动不动。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凑到乔宥杰耳边轻轻说：“柚子，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望仔啊，我来看你了。”
听到这句话，乔宥杰似乎才回过神来。
乔宥杰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用手搂住了他的腰。
乔宥杰的手在发抖。
夏望开始吻乔宥杰的唇。
乔宥杰的唇很干，还裂了几条小口子。
夏望轻轻吻着，像是怕弄疼他。
在夏望吻过后，那干裂的唇变得湿漉漉的。
夏望本想就此停下，但乔宥杰没让他走。
乔宥杰又用舌头把他缠回来，吻得更深、更用力。
夏望感觉到乔宥杰的渴望，他也很想。
但不是现在，现在天不时、地不利、人不和。
他轻轻推开乔宥杰，喘着气说：“柚子……我们先进去，好不好？”
他的声音带着被亲吻后残留的颤意，像是刚从某种失控的边缘被拉回来。
“我怕……在门口再多抱你一秒，我就忍不住了。”
他跟着乔宥杰上了二楼。
房间很小，一张单人床、几张桌子、几把椅子。
桌上放着几本书，地上散落着一些画。
窗帘拉着，房间里很暗。
空气中有一股霉味，像是很久没有开窗通风了。
他看到这一切，心里一紧，没有说话。
他故作轻松地一屁股坐到床上。
“柚子，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我太累了，我们先睡觉吧。明天再聊，可以吗？”
乔宥杰点点头。
他钻进被子里，把乔宥杰拉了过来。
“柚子，我想抱着你睡。”
乔宥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笑。
他伸手摸了摸夏望的脸，然后，躺了下来。
夏望把脸紧紧贴在乔宥杰的胸口，他仔细听着乔宥杰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把乔宥杰箍得死死的，他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很轻。
这几天夏望想了很多，他甚至设想过最坏的场景。
现在，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不管他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他都会想办法解决。
夏望很快就睡着了——他太累了。
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沉稳、均匀。
乔宥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不是因为不想动，而是因为有人正贴着他的胸口睡着了。
那个地方很轻，却压住了他所有神经。
一丝空气从胸骨向里压过去，让他甚至不敢深吸气。
他怕吸得太大声，会吵醒夏望。
怕一旦吵醒，怀里这份重量就会像梦一样散掉。
胸腔里闷得发痛，他却还是尽量让呼吸浅而稳。
每次吸气都像是悄悄偷来的一点生存空间。
他的身体一直是紧绷着。
直到几分钟后，夏望的手臂在梦里收紧了一下。
那一下太真实了，不是幻觉，是有人在睡梦里也不肯放开他。
乔宥杰整个人像被击中。
紧绷的背松了一点，松到骨头都在轻轻发酸。
喉咙里像被塞了什么东西，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他只能让眼睛在黑暗中慢慢湿起来，他很久没有被这样抱着睡了。
久到他几乎忘记这世界上原来还有这种方式。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慢慢浮起来。
只要他别醒……
我就还能继续这样……
继续有一点点……
像是被需要着。
乔宥杰小心地把下巴靠在夏望的头上。
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被什么刺了一下，却同时也像是终于找到一个能呼吸的地方。
黑暗里，他闭上眼，极轻地吐出一口气。
夏望没有醒。
他睡得太深，像终于放下肩上的所有担子。
乔宥杰抬手，犹豫了很久，才轻轻碰了一下夏望的后背。
指尖刚贴上去就抖了。
不是冷，是怕。
怕这点温度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终于慢慢闭上眼睛。
胸口被贴着的那块地方，他甚至感觉很烫。
他终于不是一个人趴在黑暗里了。
哪怕只有这一晚也好。
哪怕天亮了什么都不剩，他都愿意。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夏望有点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望仔，你先去洗漱，洗完来吃早餐。”
乔宥杰笑盈盈地站在床边，这样的笑容让夏望感觉瘆得慌。
他盯着乔宥杰看了好一阵。
他知道乔宥杰明白他的意思，乔宥杰避开了他的眼神。
装的，夏望在心里说。
乔宥杰当导演还可以，当演员，不行。
“这里的早餐没有上海丰富，都是些面包什么的。你将就吃，到时我们去城里买。”
“没事，我不挑食的。”
他接过乔宥杰抹好蓝莓酱的面包吃了一口。
“哈，看来黄金城道那家意大利面包店是骗人的，这个才是正宗的！”
乔宥杰笑笑说：“这个牛奶很好喝，你尝尝。”
“柚子，你也来一起吃啊！”
“你不用管我，我已经吃过了。”
又撒谎。
夏望看了看桌上的面包。
一整条，一点都没动过。
乔宥杰根本没吃，不过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夏望喝了一口牛奶，随口问：“柚子，你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啊？原来的地方为什么不住了？”
“有一段时间了……这里和秦园的阁楼很像，住着比较安心。”
乔宥杰的眼神有些闪烁。
夏望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现在问不出什么。
夏望把凳子挪到乔宥杰旁边，拉着他的手。
他先摸了摸手背上的那几条青筋，然后又慢慢摩挲着掌心的纹路，缓缓开口道：“柚子，我被人骗了。”
乔宥杰一怔：“怎么了？”
夏望垂着眼：“我和西瑞影业签完合同就等着他们打第一笔款，过了几天没等到，就去问负责人，对方说再等等。”
“又过了两天对方说版权出了问题正在协商，再然后，他们就把我拉黑了。”
乔宥杰绷直了身体，夏望靠到他胸前。
“我去了他们公司，保安不让我进去，我就在外面等。”
“下班的时候没看到人，第二天我又去了。”
“那天很冷，我就在那个长椅上坐了一整天。”
他又往乔宥杰身体上靠了靠。
乔宥杰的手轻轻落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抚摸着。
“我还是没看到那个人。我在编剧群里问大家自己是不是被骗了，现在应该怎么办？”
“没想到……”夏望停了一会儿，“他们说我大惊小怪的，编剧入行的第一课就是被骗。”
他声音更低了：“管理员很好，私下对我说以后别那么傻了，怎么能一分钱都没拿到，就把完整剧本交给甲方呢？”
“我想问问另外两个编剧是不是也被骗了，但他们不加我。”
“我只好给他们留言，问他们的项目正常吗，对方回复了一个嗯。”
夏望抬起头，眼里一片茫然。
“柚子，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只有我的这个不行呢？”
乔宥杰的脑子里像被灌了浆糊。
他想安慰夏望，但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他的思维很慢、很迟钝，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柚子，你总说我很优秀，很有才华，但其实不是的。如果我优秀的话，剧本早就被拍出来了。”
夏望扯了扯嘴角：“我就是一个很平庸的普通人，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
乔宥杰抚上他的脸。
“望仔，你的优秀不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确认，你的剧本不是得了很多奖吗？”
夏望看着乔宥杰，眼里的光一点点黯下去。
“柚子，得奖是没用的。这次和西瑞影业都签约了，最后还是这样。我已经31岁了，还一事无成……我就是个彻底的loser。”
在乔宥杰心里，夏望从来都是光明的、热烈的，就像他的名字一样。
但眼前的这个夏望，就像从夏天到了冬天。
枯死了。
“望仔，这件事情是西瑞影业的错，和你没有关系，我们不能用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柚子，”夏望把头埋得很低很低，“我就是个很普通的普通人，你是不是……不会喜欢我了？”
乔宥杰蹲下来，用力握着他的手。
“夏望，”乔宥杰认真叫他的全名，“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写了什么，不是因为你得了什么奖。”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热情、善良，永远对世界充满好奇，我很羡慕你。”
乔宥杰的眼睛纯粹得几乎透明。
“我喜欢你对任何事情都有自己独特的看法。喜欢你的执着，喜欢你身上的韧劲。”
“我有那么好吗？”夏望轻轻问，又像是在问自己。
“你有。”乔宥杰凝视着他，“你就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夏望笑了，乔宥杰轻轻吻干他脸上的泪水。
“柚子，这段时间我对你关心很少。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乔宥杰听到这句话顿了一下。
“你是不是不信任我了，也不愿意告诉我你心里的想法？”
乔宥杰避开夏望的眼神：“没有。”
他抱紧乔宥杰，气息拂过耳畔：“柚子，我想问你，你有好好吃药吗？不要撒谎。”
空气像被死死按住。
夏望等到的是一阵沉默。
他执拗地追问：“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了，我要怎么做才能重新让你相信我呢？”
乔宥杰摇摇头：“没有，没有不信任你。”
“那你能告诉我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仍然是一阵沉默。
他声音更轻：“柚子，你是不是……不想和我在一起了？”
乔宥杰的身体颤了一下：“没有，不是这样的。”
他轻轻抚摸乔宥杰的背，缓缓说道：“你看，我又失业了。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你还愿意在一个loser身上浪费时间吗？”
夏望的眼里写满欲望。
他略带挑衅地看着乔宥杰，然后吻上了乔宥杰的唇。
乔宥杰激烈回应，像是从深水里抓住唯一的浮木。
那吻不是欲望，是窒息后的暴烈求生。
夏望的口腔被咬破，一点铁锈味散开。
他不得不结束这个吻，额头抵在乔宥杰唇边，喘得发抖。
乔宥杰胸口急促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
夏望抬手，顺着乔宥杰的脸轻轻抚过。
“柚子……带我出去转转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