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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幕坍塌(上) 回到上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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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上海,乔宥杰先去找了陈医生。
夏望本想和他一起去,乔宥杰坚持说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如果需要夏望,会告诉他。
夏望看他的情绪比较稳定,就没再坚持。
他知道,乔宥杰需要一些空间。
离开索罗托时,乔宥杰把画全都扔进了垃圾堆里。
扔得干脆,也扔得狠绝。
夏望等他去找房东时,几乎是小跑着把那些画捡了回来。
画纸边角已经被石子磨皱。
他一张张摊开、抚平,托当地旅行社寄回上海。
他想,乔宥杰现在不愿意看这些,总有一天,会愿意的。
夏望打完电话坐在电脑前发了一会儿呆,一封新邮件弹了出来。
今年一整年都在弄西瑞影业的改编大赛,不过他还是见缝插针把之前没写完的一个文艺片剧本完成了。
他还是投给了加拿大国际电影节。
去年他得了三等奖,今年进步了,得了二等奖。
还是和去年一样,主办方热情邀请他去参加编剧推介会。
去年的推介会很成功,已经有一个剧本进入到前期筹备阶段。
夏望盯着邮件看了很久,只觉胸口闷得发酸。
如果不是被西瑞骗得焦头烂额,他现在应该很开心。
那束原本代表机会的光照在他身上,却只让他觉得刺眼。
可惜了,今年还是不能去。
晚上,他收到乔宥杰发来的消息。
“陈医生让我先住院,明天回去收拾东西。”
夏望点开陈医生的微信。
陈医生:夏望啊,他情况有点严重……断药太久,后面又没吃药。
陈医生:但有一点特别好,他想治疗。这是最宝贵的。
夏望:谢谢陈医生,那我应该做些什么?
陈医生:你不用特意做什么,就和平时一样。
夏望:那我能去看他吗?
陈医生:宥杰希望等状态好一些再和你见面。
夏望关掉手机屏幕,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现在人都回来了,只要不分开就没事,他想。
第二天上午,夏望去到秦园。
等他到的时候,乔宥杰的箱子都收好了。
乔宥杰坐在沙发上,他顺势躺到乔宥杰腿上。
“柚子,这样躺着真舒服。”
乔宥杰轻轻“嗯”了一声,慢慢抚摸着他的头发。
“柚子,我昨天问陈医生,他表扬你了。”
“是吗?”乔宥杰垂眼看他,“可他昨天一直都对我板着脸。”
“谁叫你不听话呢?”夏望笑起来,语气里满是柔软。
“你可别忘了承诺过什么,我都录下来了,你别耍赖!”
“知道的。”乔宥杰俯身吻了一下他的唇角,“我会好好治疗。”
夏望随意玩着乔宥杰的衣服拉链,忽然他问:“我们这么久见不到面,你会想我吗?”
“嗯,会想你。”
“那……你给我录个起床铃声好不好?”
夏望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黏糊糊的:“现在天冷了,都不想起床。”
乔宥杰耳根微红,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夏望一连串软绵绵的攻势下,还是乖乖录了三条。
第一条声音有点紧。
第二条尾音轻微发飘。
第三条……像是忍不住笑意。
夏望听了一遍又一遍,心软得一塌糊涂。
送走乔宥杰,夏望去了市民公园。
他想静下心来复盘一下这一年发生的事情,再想一想明年的安排。
2019年一整年,他觉得特别特别累,已经彻底被掏空了。
被西瑞影业骗的那一刻像一道裂缝,而这一年里发生的每件事,都在不断撕开那道缝。
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接下来半年,他决定不写剧本了。
先把身体养好,再把心养回来。
他还要陪着乔宥杰,陪着他好好治疗,陪着他一点点走出暗处。
第二天,夏望交完班收到店长的消息,让他去公司一趟。
一路上他都很忐忑。
自己这段时间请了很多假,应该只是扣钱,不会直接被开除吧?
没想到店长却说夏望在全家工作这两年一直认真负责、任劳任怨。
同事对他的评价都很好,他还因为拾金不昧受到了表扬。
店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夏啊,你和其他同事不一样,你已经31岁了,总不能一直当店员,对吧?”
夏望点点头。
“我建议你往上走一走。但是上面的职位都对学历有要求,优先考虑大专或本科。你现在的高中学历,有点麻烦啊。”
那一刻,夏望愣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自己没上过大学。
离开公司,他慢慢走在路上。
风吹在脸上,他突然感觉自己被拉回到十几年前,回到那个叫东泉的小县城。
夏望在东泉一中读的高中。
他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语文老师说只要高考正常发挥,应该能上北大。
高三刚开学,夏望的妈妈被查出来胃癌晚期。
医生说最多还能活一年。
短的话,半年。
夏望和妈妈的感情很好。
他很快办了休学,在医院旁边租了个房子。
书什么时候都可以读,但是和妈妈的相处每天都在倒计时。
2006年6月7日,将近1000万考生奔赴考场,他们要去参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而在这一天,夏望的妈妈离开了他。
那天的记忆,时间至今都不敢靠近。
那天,妈妈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还穿上了最喜欢的那件碎花衬衣。
她让夏望坐到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望仔,不要难过。”
她的眼睛像一口快要熄灭的灯。
“妈妈要解脱了。以后的路,你得自己走了。”
她把自己人生里最珍贵的东西给了夏望。
“望仔,以后你找到了爱的人,可以把东西送给对方。”
“记住,爱一个人一定要及时开口,不要像我这样抱憾终生。”
最后,妈妈摸着他的头:“望仔,去拍电影吧。只要你的名字出现在一部电影里。哪怕是最后一行,我也能看到。”
妈妈走后,夏望回到了学校。
复读这一年,他感觉时间过得很快,他甚至开始憧憬大学生活。
只是,他不想考北大,他想考电影学院,他想拍电影。
高考前夕,他回村子给妈妈上坟。
走到家时却看到一个女人坐在堂屋,一边磕瓜子一边在看电视。
夏望认识这个女人,是邻村的张丽。
他问对方在自己家里干什么,张丽哈哈大笑说她是老夏敲锣打鼓娶进门的,这里是她家。
他这才看到堂屋里贴着囍字,颜色还很鲜艳。
“你妈的东西我没动啊,都在袋子里。”
夏望看到袋子在猪圈旁,整个人直接炸了。
里面的东西……都碎了。
妈妈生前最喜欢的镜子、头花全都碎了。
张丽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死人的东西难道还要放家里吗?碎了就碎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夏望握紧拳头,怒目圆睁地看着对方。
张丽大喊大叫:“快来人啊,望仔要杀人了!”
这时,夏望的爸爸回来了。
第一反应不是问、不是劝、不是拦,而是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然后狠狠把他推开。
他没站稳,头撞在桌角。
他不知道有没有流血,只疼得眼前一黑,耳朵里全是嗡鸣。
爸爸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我把你养到18岁,仁至义尽,马上滚!以后不准回来!回来一次打你一次!”
高考那几天,夏望感觉自己的脑袋一直在嗡嗡响。
那些平时明明会做的题,他全都不会了。
语文老师每年都会把夏望写的那篇《酸甜苦辣说高考》当作范文读给高三的学生听。
每次读完,教室里都很安静,有时还能听到轻轻的啜泣声。
学生们总问老师,这个学长考去了哪里。
老师从来都只是笑笑,随后收起难得的温柔,叫大家继续刷题。
夏望坐在花坛边,开始搜索成人自考。
成人自考每年两次,今年十月份的错过了,他可以考明年四月份的。
“最快一年半就能拿到专科毕业证,但是奉劝那些不自律、心态不好的人不要来自考,纯属浪费时间!”
夏望有些犹豫,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来。
他去书店买了一本教材,当他翻开第一页时闻到了久违的墨香。
那样的香气让他躁动的心瞬间就平静了下来。
他决定要考。
店长看他这么积极,特批他可以在不影响工作的前提下在店里看书。
凌晨店里顾客不多,夏望就看一会书,想一会乔宥杰。
这几天乔宥杰很乖,每天都会主动给他发消息,吃了什么也会拍给他看。
疗养院环境不错,乔宥杰拍的照片都被他拿来做了壁纸。
一周后,乔宥杰的画从意大利寄回来了。
夏望专门去银行租了个保险箱。
他把乔宥杰的画,还有一些七七八八的纪念品一起放了进去。
又过了十天,乔宥杰回来了。
陈医生说乔宥杰这次特别配合,走的时候还给他贴了朵小红花。
凌晨,两人去逛了黄金城道。
夏望趁着无人的夜色,大胆牵着乔宥杰的手。
乔宥杰的手很暖和,夏望握着舍不得放。
逛完黄金城道,两人又去逛了市民公园。
一圈又一圈,像是在默默复原那些缺席太久的日常。
“柚子,我觉得自己很幸福。”
“望仔,你真容易满足。”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
乔宥杰把夏望拉到一棵大树下,俯身吻了他。
第二天下午,两人去了龙之梦广场。
夏望终于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费大厨!
辣椒炒肉色香味俱全,夏望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
乔宥杰不能吃这么油腻的,夏望就给他点了几道比较清淡的家常菜。
乔宥杰看着夏望大快朵颐的样子,眼里带着宠溺又无奈的笑意。
吃完饭,两人去逛了无印良品。
上次买的抱枕有点旧了,乔宥杰又买了两个,他还买了牙膏和牙刷。
夏望去乔宥杰卧室的卫生间看过,他不是用的这个牌子。
难道是有亲戚要来吗?
可能是太久没吃这么辣的食物,当天晚上,夏望便开始上吐下泻。
他本想死扛的,但发现根本就扛不了。
他怕自己脱水昏迷,于是打了120。
来上海5年了,这是夏望第一次去医院。
他知道,进医院第一件事就是抽血。
几个护士围着他说怎么办,血管这么细,都换了第三个针头了,还是不行。
夏望没有说话,他呆滞地望着天花板。
随便吧,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护士换上了第4根针头,在皮肤里慢慢挑。
金属擦过神经的刺痛让久远的记忆突然翻涌起来。
6岁那年,夏望跟着爸爸回老家过年。
老家是一个只有一条青石板路的小镇。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
大人们打麻将,小孩子们在一起玩。
夏望看见奶奶对他招手,于是就跑了过去。
奶奶抓了两大把花生放进他的口袋。
“望仔,这个好吃。你躲到外面去吃,不要让其他人看到啦。”
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和姑姑好像不喜欢他,但是奶奶喜欢他,过年还会给他压岁钱。
夏望把花生都吃了,到了半夜就开始上吐下泻。
爸爸很生气。
镇上的医生说看着像食物中毒,问他吃什么了,夏望不敢说。
“谁叫你偷吃东西?就你嘴欠!你看其他人都好好的!”
爸爸带他去了县里的医院,爸爸一路上都阴沉着脸。
夏望在医院里见到妈妈放声大哭。
“妈妈,我吃了……奶奶给我的花生。”
“哼,死老太婆就会害人!前年害我住院,今年又来害你!”
“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自己又不吃,就只知道害人!”
护士要来抽血,但夏望的血管太细了。
针头在皮肤里来回摸索,找不到就换更细的。
第五根。
第六根。
护士满头大汗。
夏望一开始哭得撕心裂肺,后面就安静了:他昏过去了。
夏望在医院住了3天,手臂和手背全都青了,再也没办法打吊针,就跟着爸爸妈妈回去了。
后来,他的病一直反复。
有时会吐,有时会拉肚子。
又去医院开了药,药吃完了还是没好。
那天家里没人,爸爸去了地里干农活,妈妈去找神婆了。
夏望一个人端着小板凳,有气无力地坐在堂屋门口。
他看见夕阳把自己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时刻,6岁的夏望清晰感到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流逝。
他想,他快要死了。
过了一会儿,神婆来了,她跳完大神后让夏望把符水喝掉。
夏望把符水含在嘴里没吞,他趁妈妈去送神婆时把水吐了出来。
第二天,夏望的病好了。
妈妈背着背篓,牵着他去了神婆家。
背篓里装了几只鸡,还有一些鸡蛋。
神婆免费给夏望算了命。
“望仔这辈子呢,不会大富大贵,也不会当官,但是会读书。”
“以后砸锅卖铁都要供他读书,他能读到研究生。”
夏望和妈妈不懂什么是研究生,神婆说反正比大学生还要厉害。
“你家夏望会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研究生。”
回家的时候,夏望站在背篓里一跳一跳的。
他高兴地对妈妈说:“妈妈妈妈,我要当研究生啦!”
母子两人都笑得很开心。
夏望把神婆的故事写进那个59分的电影剧本里。
他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记住出现在生命里的那些人。
他知道,如果不写,就会被遗忘。
护士终于找到了血管。
针头扎进皮肤的那一刻,夏望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