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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鲥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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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望和乔宥杰拿着票进场，工作人员指引他们往剧场中心走。
莲花池的座位在舞台中央，四面都是观众席。
“哇哦，真的在中间啊。”夏望坐下后小声感叹道。
乔宥杰“嗯”了一声。
“等会椅子会转，可能脖子会有点难受。”
“嗯，我查过攻略了，”夏望说，“这几天做了些功课，但这个剧情太复杂了，我怕我等会看不懂。”
“没关系，我之前看了两次，也没完全看懂。”
灯暗了。
演员从各个通道里走出来，夏望觉得自己是在看8K电视——他能看清每个人脸上的汗毛。
果然，他没看懂剧情，台词又密又长，但他舍不得眨眼。
乔宥杰在他身旁静坐如雕像，直到一道追光从舞台边缘扫过，将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柔和。
原来他的侧脸也很好看啊，夏望心想。
中场休息时，他还沉浸在刚才的情节里。
乔宥杰递过来一瓶水，他接过来时好像碰到了对方的手指，夏望的心轻颤了一下。
乔宥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
夏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剧场里熙熙攘攘的观众。
有人在激烈地讨论剧情，有人在闭目养神，有人在低头刷手机。
“我在想，如果是我来写这个故事的话，”夏望说到一半笑了笑，“算了，写不出来。”
乔宥杰看着他：“为什么？”
“太庞大了！八个小时，几代人的故事，一句台词就能从前世绕回今生，太难了，”夏望摇摇头，“我最多能写90分钟的电影剧本。”
“但你会想象，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第二幕开始，演员说了句：“我们都活在梦里，只是有人已经不想醒了。”
灯光刚好打在他和乔宥杰身上，夏望忽然觉得这句话是对他们说的。
他看见乔宥杰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有点发白。
最后一幕落下，灯光亮起，夏望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乔宥杰，发现对方正在擦眼睛。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又有点尴尬地移开了。
走出剧场，夏望看了看手机，已经是晚上11点了。
他们在里面坐了整整8个小时，但夏望觉得好像只过了一瞬间。
夏望感慨道：“我一直想看这部剧，今天算是圆梦了。谢谢你，乔宥杰。”
乔宥杰顿了下，轻声说：“没事，我们以后还可以一起去看别的戏。”
夏望“嗯”了一声：“走吧，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夏望带着乔宥杰去了剧场旁边的一家饺子馆。
夏望一反常态，那晚的他很安静。
乔宥杰看着夏望，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
“我第一次看完《如梦之梦》也和你差不多，觉得心里有很多种情绪，但又说不出来。”
“那天我是走路回家的。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仿佛觉得刚才那8个小时才是真的，而我眼前的一切是幻象。”
如果夏望这时看向乔宥杰，他会看到一双空洞又深邃的眼睛。但他没有看，因为他正陷在自己的情绪里。
乔宥杰带着他坐在最贵的莲花池座里，他却带着对方来吃10块钱一盘的饺子。
12个饺子，乔宥杰只吃了5个。
夏望看着盘子里剩下的7个饺子，心里堵得慌。
回到出租屋，夏望躺在床上刷了一个小时手机，他把古北附近的米其林餐厅整理了出来。
一个季度吃一家，应该可以吃很久了。
他决定从一星的苏浙汇吃起。
苏浙汇夏望之前跟别人去吃过一次，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决定早点去踩点。
他把箱子里的衣服快速过了一遍，发现没一件像样的。
刚来上海的时候倒是买了一套正装，花了1000多块钱，结果就穿了一次，现在皱巴巴地躺在箱底。
他没慌。
现在时间充裕，可以去南丰城的H&M买，明天再去把衣服退掉。
他到苏浙汇时是下午5点半，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他本来打算在肯德基里补一补落下的综艺《这！就是街舞》，发现根本看不进去，腿在不自觉抖着。
他又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觉得太扎眼，便去了苏浙汇旁边的疗养院。
在里面转了转，来来回回做了好几次深呼吸，才没那么紧张了。
夏望发现草丛里有一朵很漂亮的花，准备拿手机搜索一下，这时他听到耳边传来乔宥杰的声音：“你蹲在这里看什么呢？”
奇怪的是，看见乔宥杰的那一瞬间，他的所有紧张在顷刻间就消散了。
那天夏望的状态很好，事先准备的话题全都派上了用场。
他点的菜——韭黄肉丝春卷、黑胡椒牛肉粒、招牌樟茶鸭、西洋菜炖排骨——乔宥杰应该很喜欢吧。
每一道都吃得很慢，偶尔抬头对他笑笑。
等到招牌鸡油花雕蒸鲥鱼端上来时，夏望没再说话。
他小时候总是被妈妈逼着吃鱼头。
可是鱼头里什么都没有，又腥又难吃。
前几年在江西，他吃了叫谭鱼头的火锅才明白是小时候打开鱼头的方式不对，而他知道鲥鱼，是读了张爱玲的散文集。
张爱玲说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梦》未完。
来上海3年了，终于吃到了鲥鱼。
他想对张爱玲说，虽然鲥鱼多刺，但他和乔宥杰一起吃了鲥鱼，至少此刻，今天，无憾！
吃完饭两人去旁边的家乐福逛了逛——纯逛，什么都没买。
逛完后，夏望没和乔宥杰一起回。
夜长梦多，他去南丰城把衣服退了，然后就去全家便利店上夜班了。
凌晨3点，店里没人，夏望在认真复盘昨天和乔宥杰吃的第一顿饭。
他很喜欢复盘人生中一些比较重要的时刻——将场景还原，像个观众一样重新审视自己。
复盘完成，他给自己打了80分。
正当他准备给自己鼓掌时，他停下了，他需要再次回到现场。
刚进餐厅时，他把外套脱了，放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夏望走到乔宥杰的位置上坐下，发现从他的视角看，能清楚看到衣服上的吊牌。
原来，乔宥杰从第一秒钟就看到了那个吊牌。
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看自己表演的？
乔宥杰5点半就到了。
他没想到夏望会请自己吃饭，他察觉到那天对方看完戏的状态不对。
他想了一整晚，也没想出原因。
是啊，不管什么事情到他手里，最后都会搞砸。
乔宥杰一个人在家乐福逛了逛。
小时候的他最喜欢过年的时候去逛家乐福。
超市里人很多、很热闹，他喜欢在超市里跑来跑去的。
妈妈叫他不要乱跑，然后就牵着他的手。
他想买什么，妈妈都会笑着答应。
乔宥杰走到日用品区，妈妈最喜欢的那款洗发水还在卖。
他盯着那瓶洗发水，心里有点难受。
一款洗发水这么长情干什么？
走出家乐福，乔宥杰准备在苏浙汇外面先逛一逛。
他看见夏望蹲在地上，拿着手机好像在拍照，于是轻轻走了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衣服上的吊牌。
外套上的、衬衣上的，他都看见了。
夏望点完菜去了洗手间，乔宥杰起身把夏望外套的衣领往上拉了拉。好了，看不见吊牌了。
他明白了。
夏望约他来苏浙汇吃饭，是对那天晚上只吃了5个饺子的补偿。
乔宥杰小时候很喜欢吃饺子，饺子都是妈妈亲手包的，但家里的其他人说饺子是上不得台面的食物。
妈妈走了之后，再也没人给他包饺子，他也不想吃了。
吃完饭两人又去逛了家乐福。
夏望没怎么说话，有点心不在焉，他说有点事先走了。
乔宥杰打车去的南丰城，比夏望先到。
他坐在H&M对面的罗森便利店里，看到夏望把衣服退掉后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几分钟后，乔宥杰提着几个H&M的手提袋，离开了南丰城。
夏望睡了个自然醒。
梦里，两个小人一直在争论夏望到底该拿80分还是60分。
最后他一锤定音判了60分——60分进步空间非常大。
之前小方总抱怨在全家上夜班太累，说 “熬夜掉头发，还会猝死”，搞得他都不敢去面试。
不过他第一天上完班一点都不累。
凌晨的便利店很安静，他甚至有些享受。
晚上比较容易有灵感，说不定上两个月班，就又能写出一个电影剧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