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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020年1月29日(下) 第二天,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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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夏望睡到自然醒。
洗漱完,出来时,乔宥杰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
“我借酒店的厨房煮的,你趁热吃。”
“昨天经理帮了忙,我已经当面谢过了。”
夏望低头吃面,没有回应。
乔宥杰问他今天什么安排,他说瘫着。
但吃完面,他还是出去了。
不是想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房间。
和乔宥杰待在一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想,他需要一点独处,哪怕只是为了让呼吸平静下来。
夏望走到天涯海角,今天又有人在这里办婚礼。
原来,每天都有人办婚礼,每天都有人相信爱情可以地久天长。
夏望看了一会儿,移开了视线。
不远处,有个小男孩正在捡贝壳。
夏望走过去。
小男孩有着一双清澈无瑕的眼睛,夏望一见到他就很喜欢。
“哥哥,”小男孩把贝壳拢了拢,“这些贝壳我要送给妹妹,不能给你。”
夏望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软软的头发:“哥哥不要,你留给妹妹。”
小男孩眨眨眼,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水果糖。
“那……我请你吃糖!”
夏望怔了一下,道了声谢,拿了两颗橙色的。
糖纸窸窣作响,甜意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忽然有些恍惚。
上次吃糖……是什么时候?
想起来了。
前年搞“40天值日生计划”,他和曹源陪乔宥杰复诊。
他给了乔宥杰几颗糖,但乔宥杰……不喜欢吃糖。
“哥哥,你一个人来玩吗?”
小男孩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不是,和朋友一起的。”
“哦……”小男孩歪着头,看了看他身后,“那你们怎么不在一起呀?今天这里好热闹的。”
“我们……闹了点儿不愉快。”
“那谁吵赢啦?”
夏望被他直白的提问逗笑:“没吵。”
小男孩托着腮,像个小大人似的想了想:“那是谁的错呢?”
夏望沉默几秒,望向海天相接处那条模糊的线,轻轻说:“……不知道。”
“那,就是都没错!”小男孩立刻得出结论,语气斩钉截铁。
“为什么不是……都有错呢?”
“我觉得呀,”小男孩站起来,用一副小哲学家的口吻说,“都没错和都有错,其实差不多。反正就是扯平啦!”
夏望愣在原地,他感觉心头的滞重随着海风被轻轻吹散了一点点。
对啊。
扯平了。
小孩子的世界真简单。
简单到……让人羡慕。
有时候,他也想活成那样。
夏望一个人去了昨天找到乔宥杰的那片礁石。
他想知道乔宥杰在看什么,一看就是几个小时。
坐下来后,他才意识到,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坐了很久,看着眼前的空茫,好像明白了。
乔宥杰不是在看什么。
他只是在这里,一个人待着,就像他现在一样。
或许每个人都需要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的地方。
又或许,孤独就是每个人的人生底色吧。
回到房间时,夏望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盘牛排、一盘沙拉,还有一杯鲜榨的橙汁。
乔宥杰很会做菜,夏望曾经开玩笑说他以后可以在古北开个小餐馆。
那时的乔宥杰怔了一下,问他愿不愿意来做第一位客人。
夏望想起来时心里轻轻一跳。
他吃完饭窝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胡乱换台。
乔宥杰拿着一叠资料坐到他身边。
“望仔,这段时间我把你要考试的3科教材都过了一遍。先划了重难点,还找了一些真题和模拟题。”
他看着乔宥杰,觉得不可思议。
乔宥杰以为他不满意。
“你要是觉得不好,我再去找题。”
夏望翻了翻,把资料放到桌上。
“现在是来旅游的,谁还要学习啊?”
乔宥杰愣了一下,点点头,把资料收了回去,回了房间。
夏望关了电视,窝在沙发上。
他想起乔宥杰刚才的表情,有点失落,但没说什么。
胸口有点烦躁,他又到沙滩走了一个小时。
回来后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乔宥杰房间。
乔宥杰边看视频边在整理笔记。
他看见夏望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为什么旅游时还带这些东西来?”
乔宥杰小声说:“反正不重,就带来了。”
夏望摩挲着上面的笔迹。
他一直都很喜欢乔宥杰写的字。
上次去看保险箱里的东西,他很遗憾只有两张乔宥杰的字迹。
现在……有这么多了。
“望仔,我们该去换药了。”
乔宥杰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换完药回来,夏望在客厅认真看着乔宥杰写的笔记。
一看就是学霸做的,思路清晰完整,的确不需要看书了。
乔宥杰是在什么时候做的这些?
这么多笔记,他一定写了很久。
自己刚才的态度,有些恶劣了。
这时,乔宥杰拿着一叠A4纸坐到他身边。
“望仔,这是我播客的逐字稿,你……有空帮我看看吧。”
听到“播客”两个字,夏望的眼里起了一丝光亮。
整个下午,客厅都很安静。
夏望在看逐字稿,乔宥杰在做笔记。
那种“平静得不敢说破”的空气,像一层薄雾笼罩在两人之间。
晚上吃完饭,夏望又去外面转了转。
乔宥杰坐在阳台上,看着他在夜色里离开又回来。
回来没多久夏望就上床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脑子被各种念头搅成一团乱麻。
乔宥杰进来了。
他像昨天一样坐在地上,用小指轻轻勾着夏望的。
夏望没动,只是对着空气低声说:“乔宥杰,我没有能量了。”
乔宥杰把身体凑过去,在他耳边轻轻说:“去年小方没回上海,你不是把他写到电影剧本里了吗?你也可以把我写进去。”
“你想怎么写都可以。你可以打我,骂我,”他想了想,又慢吞吞补了一句,“还可以虐我。”
夏望轻笑一声。
“我才不干呢,在剧本里打你骂你,那我和那些胡编乱造的编剧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他侧过脸,“是我没能量了,打你骂你干什么?”
“夏望,昨天是我不对,你应该生气的。”乔宥杰的声音很认真,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以后你觉得我哪里不对,要告诉我,但不能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夏望没说话,只有呼吸在安静的房间里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乔宥杰轻轻唤了一声:“望仔。”
他心里一颤。
“望仔……”乔宥杰又叫他,眼神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也格外笨拙。
“我知道怎么调色、怎么构图。但我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怎么画好‘我们’这幅画。”
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又像在积攒勇气。
“你愿意……和我一起画吗?”
“我不会画画。”夏望的声音闷闷的。
乔宥杰轻轻环住他:“那我们一起学,好不好?我想跟你一起画。”
夏望没有回答。
乔宥杰又靠近了些,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
“望仔,我很笨的……你教教我,好不好?”
夏望眼眶骤然一热。
乔宥杰抬头,指尖很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夏望没躲,他将耳朵轻轻贴上乔宥杰的胸口。
咚、咚、咚。
心跳声透过温热的胸膛传来。
沉稳、清晰,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
他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也没有半夜醒来。
早上醒来,夏望的心情莫名轻了几分,像夜里压在胸口的石头悄无声息地滑落。
乔宥杰问他有什么安排,他说还没想好。
乔宥杰顿了顿,似乎鼓起点勇气。
“望仔,我想在这儿录两期播客,可以吗?”
夏望怔住:“你不是一直说还没准备好吗?”
“凡事按计划来有时候太无趣。”乔宥杰淡淡地说,“我本来就够无趣了。”
夏望心里“咦”了一下:这人从哪儿看都和“无趣”两字沾不上边。
分明哪里都好看。
怎么看,都看不够。
夏望打开平台自带的录音系统,发现效果还不错,便拉着乔宥杰正式开始。
作为制作人,夏望非常认真地和乔宥杰探讨过播客要聊的内容。
虽然夏望觉得陈丹青的声音没有乔宥杰好听,但《局部》的内容很吸引人。
乔宥杰对西方现当代艺术史特别熟悉,夏望觉得播客就应该聊这些内容。
乔宥杰却说这些纯理论的东西不会有人听。
夏望坚持做单人播客最开始一定要聊自己熟悉的、擅长的、舒服的东西,等录多了有感觉了,可以找嘉宾。
乔宥杰一听要找嘉宾,立刻摇头。
两人录了差不多2个小时。
夏望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频繁瞥向乔宥杰的手机屏幕,看完又在心里暗暗摇头。
中途休息时,他收到乔宥杰发来的信息。
柚子:手机电量95%,截图。
夏望失笑,回了个OK。
吃完晚饭,两人便开始剪辑,争取第二天就发布。
剪到一半,夏望突然“哎呀”了一声。
“播客还没取名字呢!”
乔宥杰慢悠悠地说:“名字已经想好了。”
夏望凑过去好奇地问:“叫什么啊?”
“《夏之隙》。”
他听到名字后皱了皱眉头。
“柚子,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拗口吗?”
乔宥杰坚定地摇摇头:“不会,我觉得很好听。”
“可是你看啊,”夏望扳着手指,试图用行业规律说服他,“现在主流播客都是四个字,比如《屠龙学院》、《忽左忽右》、《展开讲讲》、《电影真探》,所以我们也应该取4个字的。”
“他们取什么名字和我没关系。”
夏望不甘心又凑近些,声音放软,甚至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那你觉得《宥见浮光》这个名字怎么样?你名字里的宥字很好听,可以带到里面。”
“不好听,”乔宥杰直接打断他,目光依旧盯着屏幕,“就要《夏之隙》。”
“柚子,”夏望有点急了,“名字很重要的。如果你的内容很好,但因为名字没取好,影响了播放量,岂不是很可惜?”
乔宥杰反问:“一个播客的名字难道比内容还重要吗?”
“那你觉得名字不重要,为什么我的《宥见浮光》不行呢?”
“因为这是我的播客,”乔宥杰一字一顿,强调主权,“命名权归我。”
夏望不服:“但我是制作人啊,这在影视行业……”
“我们又不是拍电影。”乔宥杰丝毫不让,语气里甚至带上一点执拗。
“这个名字我想了很久,不能改。”
气氛僵住。
夏望看着乔宥杰紧抿的嘴唇和固执的侧脸,忽然泄了气。
他轻声问:“那你能给我说一下,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吗?”
话音刚落,他惊讶地发现,乔宥杰的耳根红了。
他的心动了一下。
乔宥杰碰了碰他的手背:“你先听,多听几期就知道了。”
夏望在心里琢磨着今天录的这两个小时,和“夏之隙”这三个字没有什么关系啊。
看来还是自己对西方艺术史了解得太少了。
第二天,夏望睡了个大懒觉,起床时发现乔宥杰不在。
他打开微信,有两条未读信息。
柚子:手机电量85%,截图。
柚子:我出去买点东西,差不多40分钟就回来。
他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扬起。
他打开备忘录想写点东西,发现有一个新建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永不失联”。
夏望看着“永不失联”四个字出了神。
他想,这大概就是乔宥杰能给他的,最好的承诺了。
不是“我爱你”,不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而是“我不会让你害怕”。
正月初九,《夏之隙》正式上线。
夏望点完“发布”,长舒一口气。
他刚把衣服叠到一半手机就震动了:节目已经通过审核。
夏望点开《夏之隙》的第一期节目。
听了一会儿,他点了暂停,回到主页,播放量显示为1次。
夏望很开心:他是《夏之隙》的第一个听众。
乔宥杰走进房间,递给他一瓶椰汁,他接过没有说话。
“我小时候有点黑,妈妈说喝这个能变白,所以就喝了很多。”
夏望轻声说:“我小时候想喝这个,镇上没有,全是山寨的。”
夏望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像童年的记忆一样温暖。
乔宥杰拿起椰汁和他碰杯。
“望仔,谢谢你!”
那一瞬间,夏望心里忽然闪过一句——妈妈,我在海南喝到椰子汁了,和我爱的人一起。
初九下午,夏望和乔宥杰回到上海。
在飞机上,夏望一直拿着手机,不停刷新播客页面。
“望仔,别看了,”乔宥杰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放心,会有人听的。”
夏望下飞机第一件事就是看评论。
目前的播放量已经有50+,比他预期的要好。
到了晚上,甚至突破了200。
夏望做了三年多播客,也才收到十来个评论。
《夏之隙》第一期虽然播放量不高,但留言的人还挺多。
他认真看了每一条评论,氛围很好,大家都在讨论内容。
有听友觉得这些内容太小众了,主播可以聊一些大众一点的艺术家。
有听友表示反对,说播客就是要有个人特色,不应该迎合。
不管多小众,都会找到同好。
乔宥杰给足了夏制作人面子,陪着他把评论看完了。
“我觉得两边都说得有道理,但是对我没有影响。”
夏望瞪他:“你这叫淡淡综合征。”
乔宥杰皱眉:“你整天都在网上看些什么?”
夏望“啊”了一声,笑得有点窘。
“我的提纲已经列好了,我们就按部就班地录吧。”
夏望问乔宥杰有多少存货,他说录十期没有问题。
生活总是处处有惊喜。
乔宥杰的播客只录到第八期,就被一通电话打断。
他接了一个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