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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劫”不单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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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阳光很吵,吵醒了一整季,不知疲倦的蝉和少年张扬肆意地奔跑。
午休结束的课间,教室哄闹。关于“空降主席”和“电闸事件”的议论正嗡嗡发酵。慕淮琛刚在教务处听完“噩耗”回来,正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座位上。他的两个死党立刻围了上来。
柯乐一只手撑着慕淮琛的课桌,微微俯身,那张招桃花的脸凑近,嘴角勾着惯常的风流笑意,语气贱兮兮地:
“哎哟,我们琛哥这是刚从哪儿‘渡劫’回来啊?这小脸蔫儿吧唧的。”他说着,还刻意冲慕淮琛快速地、暧昧地眨了一下右眼,抛去一个自以为魅力十足的眼神,“跟哥们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惹我们班长不开心了?乐哥给你‘排忧解难’去。”
他那个眨眼和“排忧解难”说得拐弯抹角,明显意有所指,带着他撩女孩时惯用的、轻佻又亲昵的调调。
旁边的江浩哲立刻拍着桌子,发出一阵毫不客气的“哈哈哈”爆笑,声音洪亮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
“乐啊!你丫快省省吧!” 江浩哲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慕淮琛,又指指柯乐,“你朝谁抛媚眼呢?没看见咱琛哥现在魂儿都没归位,眼神都是直的,跟刚被雷劈了……啊不是,跟刚被‘家法伺候’完的瞎子似的吗?”
他特意加重了“家法伺候”四个字,挤眉弄眼,完美概括了慕淮琛此刻脸上残留的细微痕迹和那份魂游天外的恍惚感。
“真的,琛哥,”江浩哲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继续补刀,“乐儿那套电眼绝活,现在对你用,纯属是给瞎子抛媚眼——白费劲儿!你这会儿估计看啥都自带‘生无可恋’滤镜吧?”
慕淮琛:“……”
他掀起眼皮,用那双确实没什么神采的琥珀色眼睛,懒洋洋地、毫无波澜地扫了两个损友一眼,然后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眼角渗出点生理性的泪花,把“瞎子”和“被雷劈过”的恍惚感演绎得淋漓尽致。
心里想的却是:……瞎子?我看你俩是皮痒了。等老子缓过这口气,再收拾你们这俩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牲口。
当然,面上他只是一脸困倦地把脸埋进了臂弯,闷声闷气地吐出一句:“滚蛋,吵死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这三个少年身上,一个还在试图放电,一个笑得捶桌,一个假装自闭。青春的热闹与琐碎,瞬间冲淡了慕淮琛心底那点被迫“入瓮”的冰凉和沉重。
突然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挡住了部分光线。
慕淮琛慢半拍地抬起头。
纪律委员闻樾宣站在他桌边,身形板正,一如既往地穿着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校服衬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慕淮琛脸上,公事公办地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
“班长,李老师让你现在去一趟他办公室。”
“……啊?”慕淮琛反应迟钝,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嘎吱转了一下,“现在?”
“嗯。”闻樾宣点头,语气毫无波澜,补充的细节却自然而具体,“关于上午……那件事的后续处理,需要和你再确认一下。老师在等你。”
他说“上午那件事”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收作业,但结合慕淮琛今天的“壮举”,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肯定是电闸的事还没完。
旁边偷听的柯乐立刻递来一个“兄弟节哀”的眼神。
慕淮琛心里那点刚被死党们打岔冲淡的烦躁和疲惫,又咕嘟咕嘟冒了上来。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从座位上慢吞吞地站起来,骨头缝里都透着懒。
“哦…”他嗓音有点哑,没什么精神。
闻樾宣几不可察地侧身让开路,看着他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背影都透着一股“刚渡完劫、魂还没找全”的茫然。
直到慕淮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闻樾宣才推了推眼镜,转身走向自己的座位。经过正挤眉弄眼的柯乐和江浩哲身边时,他脚步未停,只留下轻飘飘一句:
“人送过去了。你们俩,欠我一次。”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个一脸正经把恍惚的班长“忽悠”去办公室的人不是他。
柯乐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冲着闻樾宣的背影竖起大拇指,压着嗓子笑道:“不愧是闻委员!效率一流!放心,可乐管够!”
江浩哲也乐了:“樾宣你这演技,绝了!琛哥那是一点都没怀疑啊!”
闻樾宣没回头,只抬手随意挥了挥,表示收到。镜片微微反光,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笑意。
而此刻,毫无知觉的慕淮琛正站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
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试图把那份恍惚和疲惫揉散,换上惯常的、带点乖巧又有点漫不经心的表情,这才抬手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老李熟悉的声音。
慕淮琛推门而入,目光习惯性地先扫了一眼——办公室里只有老李一个人,正伏案写着什么。没有预料中的疾风骤雨,也没有其他老师在场。
气氛……似乎有点过于平和了?
老李闻声抬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
“淮琛?你怎么来了?有事?”
慕淮琛:“……?”
他站在门口,午后的穿堂风从身后掠过,吹得他校服外套微微鼓起,也吹得他本就恍惚的脑子,彻底空白了一瞬。
……不是您叫我来的吗?
他张了张嘴,那句“闻樾宣说您找我”卡在喉咙里,在对上老李 genuinely 不解的目光时,突然就咽了回去。
电光石火间,某个纪律委员板正的脸和毫无破绽的语气,闪过脑海。
慕淮琛闭了闭眼。
……闻、樾、宣。
他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好,很好。
又被坑了。
而且是以一种如此“官方”、如此“正义”、让他毫无防备的方式。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慕淮琛站在原地,看着老李疑惑的表情又转为“我刚好要找你”的样儿,忽然觉得,今天这劫,怕是还没渡完。
而且,可能才刚刚开始。
“啊,李老师,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没什么事的话,我就不打扰您了。”于是慕淮琛打算先走为妙,他边说边自然地后退了半步,脚尖已经转向门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写着“赶紧溜”。
“哎,等等。”老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叫住他。
慕淮琛身形一顿,心里那根刚刚松了一点的弦又绷紧了。
“你来得正好,”老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表格,推了推眼镜,“关于你住校的床位问题,学校已经做了最终安排。”
“那老师,学校的安排是…?”
“住校申请,批了。”老李放下红笔,抬头看他,语气温和,“不过现在宿舍紧张,空床位很少。”
慕淮琛心下一松,有床位就行,他不挑。“谢谢老师,麻烦您了。随便哪个铺位都行,我不介意。”
老李翻着手里的住宿登记表,眉头微蹙:“四人间、六人间确实都满了……倒是有一个独立套间,按规定是双人入住,目前只住了一位同学,还有个空床位。”
慕淮琛眼睛亮了一下,独立套间?听起来比拥挤的多人间好太多。他立刻点头:“可以的,老师,我没问题。”
“嗯,”老李扶了扶眼镜,看着登记表上的名字,念了出来,“那位同学叫顾昀深,是这学期刚转来的,现在暂任学生会主席。他那边我已经初步问过了,原则上不反对。你要是没意见,我就正式通知他,帮你把手续办过去。”
顾昀深。
这个名字钻进耳朵时,慕淮琛先是愣了一下,觉得有点耳熟,但一时没对上号。最近事情太多,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下意识地重复:“顾昀深?”
“对,高三(一)班,顾昀深。”老李以为他没听清,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新来的那位学生会主席。”
学生会主席!
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脑海。
慕淮琛瞬间想起来了。
是了,就是这个名字。最近校园里话题度很高的那个“空降兵”。转学过来没多久,就直接空降成了学生会主席。班里女生课间偶尔会压低声音兴奋地讨论,说他家世好,长相好,风度翩翩。男生们提起,语气则多半复杂,夹杂着好奇、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或许可以称之为“排斥”?
慕淮琛自己对这个人没什么具体印象,只远远瞥见过一两次挺拔的背影,以及听多了那些或羡慕或酸涩的议论。他对此人的认知,简单概括就是:一个凭借家世背景和不知真假的“能力”,轻而易举就站到了很多人努力也难及的位置的转学生。
一个……空降的主席。
而现在,他要和这个人,住在一起?
一股莫名的、强烈的抵触情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迅速淹没了刚才那点因为可能住独立套间而产生的微小庆幸。
所以他努力了两年,次次考试稳坐年级第一,在老师同学眼里还是个需要被“安排”、被“照顾”的麻烦学生?而这个人,转学过来,连一次正经的年级大考都没参加过(至少慕淮琛没在排名榜前十里见过这个名字),就能住独立套间,当学生会主席,现在还要成为他不得已而为之的“室友”?
一种基于优秀生惯有的、对于“特权”和“名不副实”的隐隐不屑,混杂着此刻自身处境的狼狈与难堪,发酵成了清晰的厌恶。
“老师,”慕淮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平时生硬了一些,“一定要是顾昀深同学那里吗?没有其他选择了?比如……和其他同学挤一挤?或者活动室临时加张床也行。”
他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替代方案,哪怕条件差一点。只要不是顾昀深。
老李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提出异议。“顾同学那里是唯一符合规定且有现成空床位的。和其他同学挤,需要协调很多人,也不符合住宿管理规定。活动室更不行,安全问题无法保障。”老李耐心解释着,语气却不容置疑,“顾昀深同学是学生会干部,觉悟高,主动表示愿意帮助同学解决困难。你们都是优秀的学生,住在一起也能互相交流学习。”
互相交流学习?
慕淮琛差点没控制住嘴角的弧度。一个连年级排名都不知道在哪儿的人,和他这个年级第一“交流学习”?真是讽刺。
他还想说什么,比如“我和他不熟”、“性格可能合不来”之类的,但看到老李脸上那副“这是最佳安排,别再添麻烦了”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想起母亲冰冷的眼神,想起家里令人窒息的气氛,想起自己无处可去的窘迫。
拒绝?然后呢?流落街头?还是回去继续忍受?
他似乎并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
骄傲和厌恶在胸腔里冲撞,最终却被现实的冰冷压了下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攥住了他。
他垂下眼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不甘和抗拒。再抬眼时,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和一丝伪装出来的、略带感激的顺从。
“……我明白了,老师。”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干涩,“那就……麻烦顾同学了。也谢谢学校安排。”
“这就对了。”老李脸上露出笑容,显然对他的“识大体”感到满意,拿出一张表格让他签字,“地址在这里,今天放学就可以搬过去了。和顾同学好好相处。”
慕淮琛接过笔,在表格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在他听来却有些刺耳。慕淮琛三个字写得有些用力,最后一笔甚至微微划破了纸背。
他把表格递回去,指尖冰凉。
“好的,老师。”
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走廊里空旷的风吹过来,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顾昀深。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个名字,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着轻视、不甘和被迫妥协的烦闷。
空降的主席。
没考过试的优等生?
现在,还要成为他的室友。
行吧。
慕淮琛扯了扯嘴角,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最后一丝波动也沉寂下去,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成了拳,又慢慢松开。
那就看看,这位“空降”的室友,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妥协,不代表认输。
这仅仅是一场……在他最不情愿的战场上,被迫提前开始的、无声的较量。
阳光将他独自伫立的影子拉长,孤傲,又带着一丝即将踏入未知领域的、冰冷的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