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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井水不犯河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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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淮琛推开教室后门时,午后的阳光正斜斜地打在讲台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慢浮动。班级里的喧闹像是隔着一层水传来,闷闷的,不太真切。
他走回自己靠窗的座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瘫进椅子里,脊背贴着冰凉的塑胶靠背,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戏弄后的窘迫,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懒得伪装的疲惫。那种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浸透了他每一寸刻意维持的松散姿态。
柯乐和江浩哲几乎是立刻围了上来。
“哟,回来啦琛哥!”柯乐胳膊肘撑在他课桌上,那张阳光帅气的脸上写满了看好戏的兴奋,“老李没把你怎么样吧?我们这波助攻是不是特及时?你得请客啊!”
江浩哲在旁边嘿嘿直笑,撞了下柯乐的肩膀:“我就说这招管用吧?直接送货上门,省得咱们琛哥扭扭捏捏——”
他们的声音嗡嗡地响在耳边,像夏天挥之不去的蝇。
慕淮琛连眼皮都没掀。
他维持着那个瘫坐的姿势,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细微的绒毛,也照亮了他眼下那点睡眠不足带来的淡青,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放弃挣扎的空茫。
“喂,琛哥?真生气啦?”柯乐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凑近了些,语气里多了点试探,“我们这不也是为你好嘛,早点解决住宿问题……”
慕淮琛依旧没动。
他甚至懒得去质问,懒得去追究这两个家伙是怎么串通纪律委员闻樾宣,把他精准“骗”到办公室,然后一头撞进那个早已安排好的“唯一选项”里。
质问有什么用呢?
结果已经摆在那里了。顾昀深的套间,顾昀深的空床位,顾昀深那无可挑剔的“愿意帮忙”。一张细密柔软的网,借着老师关切的口,借着朋友“好心”的推手,兜头罩下。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或者说,他此刻连挣扎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家庭那边是一地冰冷的碎玻璃,扎得他无处下脚。学校这边,又被人轻飘飘地推到了那个他最不想靠近的人身边。
他感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线头却不知攥在谁手里。
“……琛哥?”江浩哲也收了笑,和柯乐交换了一个眼神。慕淮琛这副彻底卸了力的样子,比暴跳如雷更让人心里没底。往常就算被坑了,他至少也会笑骂着捶他们两拳,眼里闪着那种熟悉的、虚张声势又活生生的亮光。
可现在,那光亮像是熄灭了。
慕淮琛终于有了点反应。他极其缓慢地掀起眼皮,琥珀色的眼珠转向他们,里面什么情绪也没有,空荡荡的,像两潭深秋的井水。
“嗯。”他从喉咙里滚出一个短促的音节,算是回应。然后重新合上眼,把头扭向窗外,用后脑勺对着他们。
那是一个明确到近乎冷漠的拒绝交流的姿态。
柯乐和江浩哲僵在原地,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周围的同学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边不同寻常的低气压,说笑声都下意识放低了些。
慕淮琛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任阳光把他半边身子晒得发烫。脑子里纷乱地闪过母亲冰冷的目光、办公室老李不容置疑的语气、那张写着顾昀深名字和宿舍地址的纸条、还有顾昀深本人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最后,所有画面都搅成一团模糊的灰雾。
他什么也不想想了。
直到上课预备铃尖锐地响起,他才像是被惊醒般,微微动了一下。慢慢直起身,从地上捞起书包,拿出下节课的课本,摊开在桌上。动作机械,像个设定好程序的玩偶。
只是在书本摊开的刹那,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上面还残留着之前在办公室,无意识用力掐出的、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他盯着那痕迹看了两秒,然后,很慢地,收拢了手指。
攥成了拳。
又缓缓松开。
接着,他像是彻底耗尽了最后一点情绪,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只留给教室一个黑发的、沉默的、仿佛隔绝了所有声音的背影。上课预备铃像是冰冷的剪刀,“叮铃铃——”一声,猝然剪断了教室里黏稠的窃窃私语和探究的目光。
那股悬在慕淮琛座位上方、几乎凝滞的空气,被铃声猛地搅动了一下。
柯乐还撑着胳膊肘,话卡在喉咙里,脸上的兴奋和后续的讪讪混杂成一种尴尬的空白。江浩哲撞他肩膀的动作也僵在半路,像按下暂停键的劣质喜剧。两人被这尖锐的铃声一惊,同时看向讲台方向,又下意识看向依旧面朝窗外、纹丝不动的慕淮琛。
纪律委员闻樾宣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前排自己的座位,正襟危坐,从笔袋里往外拿笔,动作标准得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模范学生,仿佛刚才那个一脸平静“投递”了慕淮琛的人不是他。只有镜片后的余光,几不可察地往教室后方扫了一眼。
围着看热闹的其他人也像潮水般退去,各归各位。椅子拖动声、书本摆放声、低声的咳嗽和最后的窃窃私语迅速填充了铃声后的空白,但总有一种刻意放轻的、心照不宣的氛围弥漫着——所有人的注意力,或多或少,仍有一丝余光拴在教室后排那个散发着“生人勿近”低气压的角落。
柯乐和江浩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玩脱了”和一点点无措。他们习惯了慕淮琛带着懒散笑意的回击或笑骂,哪怕是被坑了,他也总能很快调整过来,甚至反过来将他们一军。可眼前这种彻底的、沉默的颓废,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让他们所有准备好的插科打诨都失去了落点。
“咳……”柯乐清了清嗓子,最终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胳膊肘从慕淮琛桌上收回,动作带着点难得的迟疑。他拍了拍江浩哲,用口型说了句“先上课”,两人便也转身,一步三回头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试图穿透玻璃,侵扰这一室突然紧绷的平静。
慕淮琛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铃声,人群的退散,死党欲言又止的视线,纪律委员那例行公事般的一瞥……所有这些,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传过来,模糊而遥远。阳光晒得他裸露的后颈有些发烫,鼻尖萦绕着陈旧木头、纸张和灰尘混合的教室特有的味道。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面向窗户的姿势,只是慢慢松开了不知何时又攥紧的拳头,指尖有些发麻。掌心的红痕已经淡去,但那种无形的、被束缚的感觉却更加清晰。
老师踏着正式上课铃的尾音走进教室,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例行公事的“上课”、“起立”、“同学们好”在教室里回荡。
慕淮琛随着人流机械地站起来,又坐下。课本摊开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却一个也进不了脑子。他盯着书页,视线却没有焦点,仿佛能透过纸张,看到那张被他对折又对折、塞进书包夹层的宿舍安排通知。
顾昀深。
这三个字像某种冰冷的咒文,烙印在他此刻混沌的脑海里。
他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将脸彻底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额头顶着冰凉的小臂皮肤,闭上了眼睛。
这是一个彻底的、拒绝外界一切信号的姿态。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课,声音平稳。粉笔划过黑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同学们或认真听讲,或偷偷走神,教室重新陷入了日常学习的节奏中。
只有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趴伏着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独立于这个喧闹夏日下午的一小团寂静的阴影。阳光将他黑发的发梢染成浅金色,却温暖不了那周身弥漫的、近乎实质的疲惫与抗拒。
窗外,蝉鸣不知疲倦,撕扯着夏天漫长的午后。
而他的世界,在被迫与顾昀深的名字捆绑在一起的那一刻,仿佛提前进入了无声的、需要蛰伏的冬天。
放学铃响得有些突兀,像是硬生生撕开了下午沉闷的帷幕。教室里的空气瞬间流动起来,桌椅碰撞声、拉链开合声、嬉笑打闹声混成一片。
慕淮琛从臂弯里抬起头,脸上被压出了几道浅浅的红痕,眼神却不再是午后的空茫。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慢吞吞地开始收拾书包,动作恢复了往常那种带着点懒散的节奏,只是更沉默了些。
江浩哲和柯乐磨磨蹭蹭地收拾好东西,你推我我推你地挪到了慕淮琛桌边。两人脸上都挂着明显的心虚和歉意,像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全然没了平日的插科打诨。
“那啥,琛哥……”柯乐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下午……对不住啊。我们就是……就是觉得老拖着也不是事儿,没想到……”
“没想到老李直接给你安排了个大的。”江浩哲接过话头,挠了挠头,表情懊恼,“我们真不知道会是这样。就想着……反正你也得解决住的问题,早死早超生嘛。”
慕淮琛拉上书包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清脆。他站起身,把书包单肩甩到背后,目光在两张写满“知道错了下次还敢”的脸上扫过。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不是平时那种刻意散漫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带着点无奈和释然的弧度。
“行了,别跟这儿演苦情戏了。”他开口,声音还有点刚睡醒似的微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少了点起伏,“我没怪你们。”
柯乐和江浩哲同时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反应。
“啊?琛哥你不生气啊?”江浩哲下意识问。
“生气有什么用。”慕淮琛弯腰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利落,“事儿都定了。再说……”他顿了顿,拎起书包往外走,示意两人跟上,“你们那点小心思,我还不知道?”
三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暖橙色。慕淮琛走在中间,声音平静地继续道:
“我跟顾昀深,其实没什么过节,也不熟。”
江浩哲和柯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就是……”慕淮琛斟酌了一下词句,目光看着前方攒动的人头,“你们也知道,他那种空降的,一来就站那么高,家里估计也不一般。我嘛,就是有点……啧,怎么说,有点看不惯这种天生就在罗马的人吧。觉得可能又是那种眼高于顶、靠背景说话的公子哥儿。”
他说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甚至带着点自嘲。
“所以听到要跟他住,心里头是挺别扭的。”慕淮琛撇撇嘴,“觉得不自在,也觉得……有点掉面儿?好像被迫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似的。”
他侧头看了两个目瞪口呆的死党一眼,嘴角那点无奈的笑意加深了些:“不过刚在办公室杵了半天,也想明白了。管他什么空降不空降,公子哥不公子哥,也就是个室友。井水不犯河水呗。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下午那个浑身散发着低气压、颓唐得几乎要化在椅子上的人不是自己。
柯乐和江浩哲一时都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们预想了慕淮琛可能会臭骂他们一顿,可能会继续冷战,甚至可能直接上手“切磋”一下,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一种近乎平静的“坦白局”。
“所以,”慕淮琛停下脚步,在楼梯拐角处转过身,面对着两个还有些发懵的家伙,挑了挑眉,那点熟悉的、带着调侃的活气终于回到了他眼中,“你俩就别跟死了哥们儿似的哭丧着脸了。该干嘛干嘛去。不就是换个地方睡觉么。”
他甚至还抬手,不怎么用力地捶了一下离他最近的江浩哲的肩膀。
“走了。”
说完,他转身继续下楼,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有些单薄,却不再像下午那样,仿佛承载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江浩哲和柯乐站在原地,看着慕淮琛混入下楼的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琛哥他……这是真想开了?”柯乐迟疑地问。
江浩哲摸了摸被捶的肩膀,那里一点都不疼。他望着楼梯方向,咂摸了一下嘴:“不知道。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咱就信吧。”
话虽如此,两人心里却都清楚,慕淮琛越是表现得没事,可能心里头越是在较劲。只是他选择了用自己习惯的方式——看起来满不在乎,实则把什么都扛起来——去面对。
夕阳暖光里,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又同时抬手,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背。
“行了,别瞎操心了。”江浩哲说,“琛哥什么人,能吃亏?”
“也是。”柯乐点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点笑容,“走吧,买水去,渴死了。”
烦恼似乎被暂时抛在了脑后。青春里的别扭和歉意,有时候只需要一个台阶,就能顺着溜下来,重新勾肩搭背地往前走。
只是他们都没看见,走在前面的慕淮琛,在走出教学楼、被更刺眼的夕阳笼罩时,微微眯起了眼,脸上那点强撑的轻松淡去,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沉淀下更复杂的情绪。
不熟,没过节,只是有点排斥。
他对自己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加固某种心理防线。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迈开步子,朝着那个即将成为他“新地盘”的宿舍楼方向走去。
路还长,戏还得演。
井水不犯河水——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