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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双重困境 在那次未竟 ...

  •   在那次未竟的夜游之后,我与H勋爵又相约探索了许多尚未公之于世、也不可能公之于世的奇境,只是每当窄巷中的劲风把我的头脑吹醒的时候,我不免又想起那天我追逐的那个身影。我在一场又一场下流人士的聚会中搜索着,用眼睛丈量每个人的动作幅度,却再没发现一个与之重合的形体与步态。此后,我便很少再与H勋爵一起游荡到黎明,而总在凌晨时分便告辞了,对此他只是耸耸肩,也不作挽留。

      不过那些不可言说的经历给我留下了一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即使回去之后,我也很难再入睡,通常我都不得不在黑暗中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放纵,怀着满腹忧愁与思虑挨到天明,直到听见安妮收拾厨房的微小动静。

      天一亮,我就从床上起来,下到厨房里,正在独自一个忙碌的安妮并没有察觉到我进了厨房,我踌躇几秒,从后面抱紧了她,却没有想到自己心血来潮的举动会吓坏了安妮,她立时像遭遇了抢劫那样嘶哑地尖叫起来。

      “安妮,是我呀。”我放开安妮,凑到她面前。

      “唉唷,我的老爷!”安妮惊魂未定,但仍试着对我努起嘴巴、作出一个嗔怪的笑容,“我是个老妇人了,可经不住您这样的折腾!”

      “对不起;我实在睡不着,就起来了,”我守在安妮身边,看着她煮菜的动作,“我是来对你说——要是你乐意给我做米布丁,就继续做吧。”

      安妮惊讶地瞧了瞧我,她不会像哈特兰叔叔那样竭力抑制自己的表情,因此我看到她勾起了嘴角:“可是老爷,我为您做米布丁不是因为我乐意,而是因为,我以为您喜欢。”

      “当然,我喜欢,不过要是你也乐意做的话,你无论什么时候做——无论早餐、晚餐、夜宵,我都喜欢。”

      我这么说并不是因为真的喜欢米布丁,而仅仅是为了用柔情来表达愧疚,用爱来填补空白,在那些空白的地方,本该放进我必须对安妮坦白的事实。

      有天晚上,在我早早地从罗萨小姐处回来的时候,我意外地见到哈特兰叔叔来迎接我,替我脱下外套、接过手杖和帽子、为我倒茶,如同一位殷勤的管家。

      我察觉出了他态度的回暖,事实上,我几乎已经习惯了在长期冷淡后他必会对我展现出的热情与善意,这个阶段里,通常他要么有求于我,要么只是想满足一下与人亲近的需要。

      “谢谢,但这些事不是你该做的,”这样的照顾一下子令我有些难堪,“我对你说过很多次,你不是我的管家,也不是我的仆役。”

      他好像完全忘记了我此前对他的冷淡,略带笑意地问我:“那么,我对您来说算什么呢?”

      类似的问题他问过我很多次,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我回答说“他是我最爱的哈特兰叔叔”,在我的少年时代,我说“他是我最了不起的导师”,在许多年前,我说“他对我比父亲更亲切,比情人更多情”,而现在——

      不等我回应,他便自问自答:“我算是您最痛恨的骗子,对不对?您认为我对您不忠实,现在却像条狗一样蹲在您身边、用尾巴蹭着您的裤子而不觉羞耻。”

      “你不必这样用言语侮辱自己。”我对他的这番话既未表示同意,又未表示否认。

      “因为您也许会对我说,我已经用行为侮辱了自己——就是说,做了不光彩的事。”

      “天知道你究竟有什么秘密。”

      “每个人都有他的秘密;”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么您认为——我已经失去了教育您的资格吗?”

      “当然——因为我已经成年了。”我照样耍了一个他在我们来城里之前曾对我耍过的把戏,他也像我当时的反应那样,用微笑来掩饰自己的失望与不悦。

      “的确,您已经成年了,按道理,我的职责应该到此为止了,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这个权利,为您安排这最后一件事,要是这件事顺利办成,我也能就此放手了。”

      “什么事?”

      “应该说,其实是两件,不过它们是一回事;您埋怨我对您隐瞒事实,可是这次我正打算直接告诉您,您不久之后就会面临财务危机,如果不从现在开始采取措施的话——”

      这一点我并非没有想到,我早就清楚领地上的收入来源和岁收都非常有限,即使在几年前已经削减了马匹和猎犬,也仅能维持我的基本生活,更不用说我为了在城里定居刚花费了一大笔钱(事实上,我能承担得起这笔花费就够使我感到意外了),还有那些我在牌桌上输掉的数目——输钱是免不了的,不过好在我足够克制,以至于不必像有些乡绅那样输掉自己的庄园。

      他继续对我讲:“请您先听我解释,这种情况发生的根本原因在于社会已经不同于以往了,现在不是前几代T男爵的那个时候,靠卖羊毛和纺纱线就可以盖得起庄园;您不是曾对我谈起那些投机分子和从印度回来的‘冒险家’吗?他们没有教养、不懂美学,可是钱都在他们手里,用不了多久,公众就会像承认他们的财产那样承认他们的观念和审美了。其中一个解决办法就是,您可以雇一位专家,让他拿着您的钱投资铁路和货轮,或是到交易所里冒险,当然还有另一些可耻的投机方式,总之,您可以试行一段时间,再按收获来做下一步决定。”

      我考虑着这个提议,却根本不对这些暴发户的生财之道抱有好感,哈特兰叔叔看出了我的顾虑,又举出几个乡绅通过投资项目重振家业的例子,他见我仍犹豫不决,便提醒我说:

      “要是您不打算这么做,为了维持现在的生活,就必须卖出T的一部分不可了——”

      “决不、决不!”我激动地嚷着,“T不过是一块小小的领地,要是卖出一部分,它还剩些什么呢?”

      “如果您不愿失去T,那么还有第三个办法——同一位女士结婚——这就是我要为您安排的第二件事;一位拥有可观陪嫁的女士可以拯救您于水火之中,而这是我和安妮都办不到的。”

      一时间,我说不出任何话来,连点一下头或是摇头都做不到,只是局促不安地抓着椅垫上的绒毛。

      在罗萨小姐的小客厅里,我们曾许多次追悼那些英年早婚的绅士,装模作样地为他们抹眼泪,脸上却嬉笑着,笑他们失去自由的不幸、笑他们深陷泥潭的笨拙、笑他们的愚蠢,可现在想来,或许那些被我们嘲笑的人中也有几位像我这样,是迫于无奈而作出如此决定的,若选择自由,就必须与贫穷相伴,而在贫穷中,决不会有真正的自由。

      那时候,我想尽办法要让哈特兰叔叔打消这个念头,让他明白我不会结婚,至少也不会这么早就结婚,可是我也应该明白,要我结婚的不是他,是我的财务状况,而在这样的事实面前,我根本没有拒绝或延宕的余地。最后,我想出了一个借口,以确保他会站在阻止这事发生的一方:

      “再拉一位无辜的女士过来,让她卷进我们已经玩了许多年的骗人游戏吗?多滑稽的一出戏,三个共同生活的职业骗子!”

      “‘三个’——不,”他的语气很坚决,没有犹豫一刻,仿佛他已经为此作了许久的打算,“到时候我就不会和你们生活在一起了。”

      这句话对我来说是紧随其后的第二次打击。

      “是的,在您找到一位真正的伴侣之后,我会从您的生活中彻底消失;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在为这样的结局作准备了。”

      “那么,我就不结婚。”

      他握住我的手,忽然像牧师一样摆出了一副亲切却严肃的说教姿态:“您应该结婚,不光是考虑到您的财务状况,书上也这样教训——‘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

      这样一来,结婚这件事就成了我对社会和教会必须履行的义务,哈特兰叔叔大概想着我会反对他,却最终要屈从于公众的意志和书里的训导,虽然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我们曾经的共同秘密就是对公众意志和教会训导最大的反叛。

      “好吧,你不愿在我结婚后与我同住,可你说的‘彻底消失’是什么意思?我想,将来你正好可以作我孩子们的代父,就像你曾教育我那样。”

      他微笑着摇摇头:“他们的父亲怎么会允许一个不虔敬的骗子作他们的代父?可是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寻找一位您未来真正的伴侣。”不知为何,他一直在对我强调“真正的”这个词。

      “首先,您常去拜访的罗萨小姐并不合适,她的父亲虽然有钱,可是您和她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一颗聚会上的明星,她只爱自己出风头,她身边的朋友也不够好,就目前来看,我想我有理由埋怨您的朋友们。”

      “为什么?他们对我很好,也愿意听我说话。”

      “因为他们把您带坏了;我在城里安排了这一切、帮您维持在这里的生活,都是为了使您更快乐、对您更有价值;您读了很多书,经历得却很少,因此这种复杂的环境对您来说是必要的,不用说这里还有比乡村更丰富的消遣娱乐;H勋爵这类人物的出现我并非没有料到,他把您带去那些坏场所我也并非不愿支持,您知道,我向来很推崇柏拉图对青年教育的观点,那位先贤认为让青年体验一下放荡的生活对他们的灵魂是有益处的*,我对此十分赞同,可是我却不愿见您过分留恋或沉溺于这种生活,让自己变得轻浮盲目,并允许一个众人眼里作风败坏的人任意对您施加影响——他会毁了您的,毁了您的声誉和灵魂,就是说,毁掉我们多年来共同栽培的成果,毁掉我亲手凿出的伽拉忒娅*——不过我很高兴您今天这么早就回来了,而不必让我苦等到第二天中午。”

      我不对他的意见作任何评论,顺着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我曾在剧院里认识了一位来自巴黎的G小姐,她意外地很有教养、谈吐风趣,她的父亲是证券交易所里的常胜者,也许G小姐更合你的心意吧。”

      “这取决于那位女士是不是更合您的心意,此外,即使她的父亲现在统治着巴黎交易所,未来有一天也可能会被推翻,历代常胜者中的几乎每一个,都是从血泊中捞出钱来、却说‘Pecunia non olet’*的恺撒;”他顿了顿,提出了最应该考虑到的一点,“自然,这位佩涅洛佩*门前的竞争非常激烈。”

      看来我似乎别无选择:“那么,还是卖掉T的一部分好了。”

      “但是——这不是长久之计。”

      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能听见从外面传来的马车的动静,我低垂着脑袋,被逼入了绝境,摆在我面前的看似有三条出路,实际可行并能真正扭转时局的只有一条。

      哈特兰叔叔同我一起沉默了许久,又这样说:“还有第四个办法,但是却无法彻底解决问题——您知道,我没有成家,自然也没有孩子要继承我的财产,要是您一时找不到心仪的选择,就先用我的钱渡过难关,可是不要告诉安妮,她攒下的钱要作安妮小姐的陪嫁。”

      他强调着后半句话,我的注意却集中在了前半句上:“你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那么,我对你来说算是什么呢?”

      哈特兰叔叔似乎有些惊讶于我真正关心的问题,像是在怀疑我拒绝结婚的实际原因是把这件事当成了他为隐瞒实际情况或是摆脱我而设计的阴谋,不过我的确对这事的突如其来有所疑虑,真实的财务状况或许已经被隐瞒很久了,并且,这也不会是他对我隐瞒的唯一一件事。

      “你说,我算是什么呢?”我坚持要他回答。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似乎是不想再被这个幼稚的问题纠缠下去,我坐在扶手椅上,把脸转过一边,竭力不去看他。那时候,他却忽然在我的脚边单膝跪下,拥抱了我,就像十年前他曾在房门前拥吻我那样,只是相比那时,现在他的身形更单薄、力度更轻、香水也更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的气息,他吻了我的脸颊,却没有微笑,只是忧愁和惶恐。

      “在我允许你拥抱我之前,你应该先向我坦白。”我不动声色地说,任由他抱着。

      “我会在适当的时候向您坦白的——坦白过去的一切。”

      直到他转身离开,我也没能来得及对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作出任何回应,他拥抱的是一尊毫无生气的伽拉忒娅。

      ————————————
      *1:引自《旧约·创世记》第二章第24节。
      *2:详见柏拉图对话录《理想国》。
      *3:伽拉忒娅:详见希腊神话中皮格马利翁的故事,皮格马利翁爱上了自己造出的雕塑伽拉忒娅,受此感动的阿芙洛狄忒因此赋予伽拉忒娅生命。
      *4:Pecunia non olet:拉丁语,意为“金钱不臭”,典出罗马皇帝韦斯巴芗征“尿税”,应对其子抱怨税钱肮脏时所说的话;此处的“恺撒”为罗马皇帝的称号。
      *5:典出荷马史诗《奥德赛》,奥德修斯远行未归时,他的妻子佩涅洛佩被许多求婚者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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