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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所多玛-巴比伦 等我和H勋 ...

  •   等我和H勋爵告别了罗萨小姐,已经是半夜了,我们肩并肩走在闪烁着煤气灯的街道上,呼吸着黑夜令人欣喜的空气,趁这时候,我向他吐露了我对罗萨小姐的看法。

      “你对女士们抱有偏见,她们是很可爱的造物。”他咬着嘴里的烟斗,这么嘟囔着。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造物非要可爱不可。”

      “因为她们要别人爱她们,而只有可爱的造物才值得别人去爱。”

      “没有那即使可爱、也不被人爱的造物吗?”

      “哈!那实在是很古怪了——不过我们要去找的就是这种古怪的乐子。”他取下烟斗,挽起我的手臂,朝我露出了狡黠的微笑。
      “那么赫尔墨斯,你这是要领我去哪儿?”我任由他挽着,领我拐进了一条雾蒙蒙的小街。

      “‘所多玛-巴比伦’*——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它的话。”

      这座与弥漫在街上的薄雾融为一体的建筑其貌不扬,从外面看,每扇百叶窗都仔细地合上了,透不出一丝光亮,可是从其中隐隐飘出的异香却能使人联想到东方宫殿的景致。它的确如此——

      我们一进去,就受到一位身着东方服饰(也许是阿拉伯一带)的仆役的迎接,他在我们胸前各插上一株形状怪异到令人害臊的兰花,与熟客H勋爵寒暄几句,便拉了拉绳铃,开始为我概述这座奇异城市的情况,就好像我并非所多玛的居民,而是到这里来察看的一位天使。

      不多时,那群梦幻或风度翩翩、或跌跌撞撞地在楼梯上和房间的门框里显现了*,一开始是零星几个,后来两三个挤在一起,如同几团杂色的光斑,那位仆役鞠了一躬,留我们在这里亲身体验“所多玛-巴比伦”的风情。

      趁仆役还没退下,H勋爵开口问他:“怎么,今天那个‘哀悼女士’不在吗?”

      仆役朝H勋爵欠了欠身,用带着口音的英语回应道:“先生,请您等下次吧,就算是做梦,也不能指定梦见什么呀。”便隐退到某处昏暗的通道里了。

      这里简直称得上是一座异域珍品博物馆,或是珍奇珠宝陈列室,他们中有红色也有黑色、有蓝色也有金色、有穿印度婚服的美人、也有我只有在惠斯勒的画中才见过的“蝴蝶夫人”、有希伯来女人、也有阿拉伯男人、有“赫马弗洛狄忒”、也有“安提诺乌斯”、有健全的、也有残缺的,一位“赫柏”走近来为我们斟酒,另一位戴着白手套的“伽倪墨得斯”侍立一旁,*这一切都被包裹在一团浓郁的香气中。我靠在长沙发上,依靠本能揽住一个女人的腰,示意她到我身边来。她像书里所说的那样“穿着紫色和朱红色的衣服,用金子、宝石、珍珠为妆饰”*,在我腿上坐下,不知为何,她那块富有侵略性的盆骨的边缘竟硌疼了我,可是她的爱抚却相似某个不知名的东方城市最绚丽的水波。

      一开始还在我身边的H勋爵早已不知去向,直到我与这位“巴比伦”的化身一起躺在沙发上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邀我到另一处风格迥异的国度漫游,因为没能尽兴,我还留恋着这里,H勋爵却大笑着把我从“巴比伦”身上拉开,领我去往下一处奇境,下一处、下一处,永远有下一处——

      我们就在这里一直待到第二天黎明时分,别在我们胸前的兰花已经疲软发皱,我们却仍不知疲倦地游荡在这条黑黢黢的街上,天际的曙光难得点亮这里,众人道貌岸然的目光对这里避之不及,没有一位正派绅士或淑女希望别人在这里发现自己的身影,可是我却同H勋爵手挽手,高唱着歌,踏在堆满垃圾和印着赫赫血迹的铺路石上,嘲笑那些不懂欣赏“恶之花”的凡夫俗子。

      不过我们也有一些“意外发现”:游荡在这条街上的绅士似乎不止我们二位,那些戴着“巴乌塔”面具的绅士们尽管举止放荡、言辞粗俗,我却仍能从一些细微之处察觉出他们的不凡身份,或者说,只有那些身份不凡之人才用得着在如此场合如此遮掩自己,而为数不多戴着“莫雷塔”面具的淑女们则默不作声,在牌桌上身体力行地展示自己不输男性的贪婪与狡诈。

      “亲爱的朋友,”H勋爵拍抚着我的肩膀,“接下来我要向你展示最后一个去处,就让我们在那里用一场麻醉的梦来结束这次夜游吧。”

      昨晚的雾气已经渐渐散去,街边的建筑显出了它们佝偻的轮廓,看来今天会是一个好天气,一个阳光普照的美妙日子。我挽着H勋爵,用眼睛扫视被隐藏在黑暗中的种种,幻想着太阳照亮这条藏污纳垢的小街的景象,可是却在心底里祈求太阳永远不要照进这里,我们多需要一个绝对隐秘的地方,藏匿自己所有不能为人所知的思想与秘密!只有月亮,只有晦暗的月亮注视所有的秘密和罪恶,而不会对世人透露分毫。

      H勋爵指着他所要介绍给我的去处,我远远地就闻到了从里面飘出来的香甜臭味,混杂着污水坑里散发的腐臭和附近低级妓馆中传出的刺鼻香水,这是一种比我们一开始参观的“东方国度”的熏香更强烈的刺激,经过一晚上的发酵,开始令我晕厥反胃
      。
      就在我烦躁不安地扭动脖子、四处张望着寻找一片空气清新的地方时,我忽然瞥见了一个人影,注视着他走过我们所在街道的对面。那人怀里像是抱有什么东西,却走得轻捷又从容。

      这个人影——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的出现使我产生的预感——他整个地被罩在黑暗这件大衣之下,因而我并不能认清他的身份或地位,可是他走路的步态和速度、手杖扬起的高度,以及手杖与脚步的配合,甚至是他的脚步声,都给我一种莫可名状的感觉,让我确定他是一位不说身份高贵、至少也是出身不凡、举止优雅的绅士,仿佛我曾在哪里细致地打量过他,以至于他的一举一动都印在了我的眼中,彼时如何,此刻亦然。我看见他就像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他却不像我们这般是来追寻那种为人所不齿的消遣的,我一时猜不出他究竟是什么人、何时同我见过面、又抱着什么目的出现在这里。

      我的目光紧紧地钩在那个身影上,就连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倾斜过去,眼看他就要走出我的视线了。就在我的眼睛被吸引过去的同时,我的身体却受着另一股反方向的力的拉扯——

      “怎么,你这就要回去了?”我身边的这位迷人的引路人,这个潇洒的梅菲斯特,他扣着我的腰,几乎要用那黑夜的翅膀一样的斗篷把我裹在怀里。

      “是的,我必须得走了。”我像挣脱蛛网的昆虫那样忙乱地甩开他缠在我身上的斗篷,不作更多解释,抛下了这位引路人,只顾着盯紧那个在熹微的晨光中忽明忽暗的身影。

      我跟着那人矫捷的背影穿过了几段小巷,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却因为先前的眩晕一下子栽倒在了铺路石上,我磕破了额头和鼻梁,弄丢了一枚作为礼物的袖扣,还沾了一身臭水。毗邻的街道传来运送蔬果花卉的马车的动静,马蹄踏在路面上,回荡起交叠连绵的脆响,在地狱之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我在跌倒后的恍惚中听见了一声从里面漏出的惨叫。天亮了。

      我并没有把自己彻夜不归的计划告诉任何人,因此在我忍受着从外衣上散发出的恶臭动身回家时,我必须躲开安妮通常所在的厨房和哈特兰叔叔的房间,以免惊动他们。我绕到屋后,以一种颇为狼狈的姿势攀上栏杆,爬进了屋里。

      白昼第一次令我感到如此局促,在我翻身跨过窗台时天已大亮,可我根本顾不得会不会有过路人看见我的动作,一个来自世界另一端的不知什么人的意见对我来说没有任何价值,我更在乎的是那些日夜留在我身边的人——

      安妮当然已经醒了,现在她睡得很晚,起得也早。我转开自己房间的门把手,却滞留在门前,心虚地聆听了一会儿从底层厨房传上来的响动,即使是许久以前那个同哈特兰叔叔结伴出行的清晨,我在想到要面对安妮时也没有感到如此不安。

      安妮像平常那样把早餐端进来的时候,我早已换好了睡袍,以为她也会像平常那样微笑着跟我抱怨跟她讨价还价的小贩,并夸耀自己这次在早餐中作出的创新,可是这次在她走进来的时候,我却听见她惊呼一声:

      “唉呀,您的脸怎么了,我的老爷?”她迅速放下早餐餐盘,坐过来捧着我的脸,仔细查看,“您这是睡觉的时候碰着哪里了吗?”

      我换掉了沾满污水的衣服,藏起了沾满淤泥的皮鞋,却忘了清理自己唯一看不到的地方,我扭过脸,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安妮解释,只好附和着她的种种猜测。

      安妮便出去提来药箱,替我上了药,又在一旁收拾我的房间,摆好花瓶,捡起那些散落在地毯上的书本和外套。

      “老爷,这次的米布丁您觉得怎么样?”

      “像平常一样好,可是你为什么要在早上做米布丁?而且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我不喜欢米布丁。”

      “噢,可是您不是——”这位老女佣看上去失落极了,像一只母鸽子似的呆呆地杵在原地,“好吧,按您的吩咐,我不会再做了。”

      一种莫名其妙的愧疚又占据了我的思考,我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可能对安妮的好心造成的伤害,便生硬地转移了话题:“安妮,哈特兰叔叔醒了吗?”

      “您怎么突然想起哈特兰先生来了,老爷?”提到哈特兰叔叔,安妮的语气忽然变得古怪极了,她不像哈特兰叔叔那样惯于掩饰,仅凭她的态度,我就可以推断出她对某人某事的感情,因此她这次的微妙反应有些使我困惑。

      “这不是很自然吗?我问候了你,当然也要问候哈特兰叔叔。”

      “可是您已经有六个月没有向我问起哈特兰先生了。”

      有谁能想到,一个从未受过教育的老女佣居然拥有和统计学家同样的敏锐?她就像一位研究员那样留意到身边最细微的不寻常之处,耐心观察,并以此为依据提出了相关假说(尽管她还没有公布),也许我们这次看似平常的谈天,正为她提供了可以支持她的假说的证据。

      安妮见我不做声,便接着说:“我还以为他曾冒犯了您,您才冷淡他,所以有一天,我就直接去问他了。”

      “他说了什么?”

      “他说——噢,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安妮不明白,但我猜出了大概,哈特兰叔叔又像他曾对我那样对安妮含糊其辞,“老爷,他要是真冒犯了您,他有没有向您赔不是?他有没有补偿您?您今天问起他,是不是终于打算饶恕他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用一句同样含糊其辞的话作了回答:“没有那回事。”便打发安妮离开了。

      许多事实已经证明,我在做事掩人耳目和说话模棱两可上几乎可以说是继承了哈特兰叔叔的作风,一开始我是出于报复,才决定采取同样的手段,可更多时候,我无意中模仿着他的态度,举止与思想都显出他的影子,并一丝不苟地贯彻着他曾对我提起的建议:必须隐瞒起这一切,如果我还愿意让他们维持着对我不变的爱的话。

      ————————————
      *1:巴比伦:在希伯来文化中多为淫邪堕落的象征。
      *2:该句化用爱伦·坡小说《红死病的假面具》:“来往穿梭于那七个房间之间的简直是一群梦”。
      *3:安提诺乌斯:罗马皇帝哈德良之男宠。赫柏、伽倪墨得斯:为宙斯斟酒的青春女神和牧羊人,后者曾被化身为鹰的宙斯掳去。
      *4:引自《新约·启示录》第十七章第4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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