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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完美推论 在我看来, ...

  •   在我看来,他毋宁是一个正为自己的谎言洋洋得意的骗子、一个夸耀自己的骗术无与伦比的恶棍,我就像一条被棍子打了的毒蛇,被这有恃无恐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紧随愤怒的,便是报复的渴望——我作出了最愚蠢的决定:用自己变本加厉的放荡和堕落作为对伪善者的报复。

      许多个纵情狂欢后的夜晚,我都渴望能在偷偷溜回房间的时候被他撞见,或是故意保留那些可疑的泥印和污渍,好使他推断出我的行踪;很快,我就不满足于暗地里干那些勾当了,我热切地想要把我的成果摆到他面前,毕竟如果没有他的“认可”,我所做的一切便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时向他暗示我与H勋爵的夜游和聚会,可他却仿佛听不懂其中的内涵;我谈起自己与那些人的交情,他却不表态;我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对他直白地说出一些猥亵的话来,我预料、甚至期盼着,期盼他对我发怒,期盼他训斥我、质问我是从哪里学来这些话的,他却镇静地对我说:“我原谅您,可是不要在外面对别人说出类似的话来。”

      “原谅我”!这个欺骗着我的伪君子,竟高高在上地宣布原谅我!他的反应令我失望至极,我一下子失去了对H勋爵、对他所秉持的原则、对他引领我前往的那个世界的一切兴趣,我甚至不再去拜访罗萨小姐了,直到H勋爵亲自前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冷淡”了我们的小圈子多久。

      “梯斯舛,你冷淡我们太久啦!”

      当阿瑟把大摇大摆的H勋爵引入客厅的时候,我正在隔壁同哈特兰叔叔谈话——与其说是谈话,不如说是争执。这段时间以来他似乎又放弃了对我坦白的打算,我便时常抓紧这些偶然的机会与他独处,好通过他的微表情对事实作出判断。

      H勋爵那张猫头鹰般叼着烟斗的面孔紧随着他的嚷嚷忽然出现在我们身边,我和哈特兰叔叔同时停住了声音,哈特兰叔叔后退一步,和我一样为H勋爵的闯入感到意外。

      当我反应过来后,我走近H勋爵,为他们介绍彼此。奇怪的是,当哈特兰叔叔看见H勋爵的时候,他像是从这个玩世不恭的浪子眼中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似的瞪大了眼睛,绷起了眼角的细纹,微笑僵在脸上。这样可疑的惊讶只持续了一两秒,他恢复平静,向我和H勋爵行了礼,便离开了房间。

      H勋爵在客厅里随便找了一把椅子,侧身坐下,那对猎犬似的眼睛却在哈特兰叔叔的背影上追踪了一会儿,他忽然转过身来,拍着我座椅上的扶手:

      “要我说,现在这个发型很适合你的哈特兰叔叔,不至于像梳背头那样显得头秃。”说到这儿,他咬着烟斗笑了起来。

      “谁都会有这一天的,也许到那时候,我们还不如这样体面。”

      “嗯——”他继续对哈特兰叔叔指指点点,仿佛一位资深的艺术批评家,“对于他这个阶级的人来说,这样的装束已经算是讲究的了,可是梯斯舛,你本可以把他精心装饰一番,好显示出你的趣味和身份,虽然他已经到了需要在脸上搽厚粉的时候。”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口吻令我有些不快。

      H勋爵笑着摊开双手:“仅仅是字面意思,难不成在你的哈特兰叔叔的教育下,你认为一切闲谈和不经意的举动都有其深意吗?可事实上,我们每天所说的不过是废话罢了。”

      最后,我不知道H勋爵究竟是想到了什么,他忽然问了我一个只有在“所多玛-巴比伦”才会问得出口的下流问题,我皱了皱眉,不愿回答他。

      “得了,你用不着用沉默来表示否认,对行家来说只要瞧上两眼就能看出来,你说他是你的什么人?‘叔叔’?还是其他什么?”他不怀好意地扬起眉毛,似乎对自己的推测颇有把握。

      “不错,他是我的哈特兰叔叔。”

      “哼,对于‘叔叔’来说,他显得跟你太生分了。”他仔细检查着自己的指甲,仿佛在自言自语。

      “除此之外,他也曾是我的家庭教师。”

      “对于‘家庭教师’来说,他又显得跟你太亲昵。”

      “你当然会这么觉得,因为说到底,他是我家里的人。”

      “我相信他有很多副面孔,需要哪副的时候,就拿出来戴在脸上,有时候作你的叔叔、有时候作你的家庭教师、有时候作‘你家里的人’,根据角色时而对你亲热、时而对你敬而远之——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一时愣住了。

      “就是说,在作你的情人的时候怎么样?”

      我一开始还没有反应过来,因为H勋爵使用的那个词通常并不表达他所要表达的那个意思:“那么,你真认为有这回事?”

      “你知道,小说里不是经常写到男主人勾引他们的家庭教师的情节吗?”

      “请注意你的措辞,我的朋友。”

      我看着他那副嬉笑的嘴脸,升起了一股怨恨,因为他无意中(也许是有意)道出了事实,并把我极力想要隐瞒的事实不加掩饰地讲了出来,尽管我确信在我们周围并不会有第三个人存在,但我还是不免有一种他的声音能够让全世界都听见的错觉。

      “好吧,男主人‘爱上’他们的家庭教师,不过深究起来,这两个词并没有什么区别。”

      “——这样,我们还是不要讨论这个话题了。”

      “我会的,只是有一点,亲爱的朋友,”他忽然凑过来,像一位密友一样拍拍我的膝盖,“我建议你出去之后可不要对别人说起什么家里人不家里人的傻话,尤其不要在你的哈特兰叔叔陪着你出门的时候,有眼睛的人都是会觉得古怪的。”

      H勋爵这样提醒我不无道理,因为那时有一件特殊案子正在首都法庭受审,为此,公众常常会对两位朋友的友谊大惊小怪、反应过度。在我(以及小圈子里的大部分人)看来,案件的受指控方并没有任何过错,如果非要定罪的话,他们唯一的过失就是不幸碰上了几个一心要他们身败名裂的、坏心眼的人,在谈及这个问题时,“学士”却说,他们是太不把公众意见和正派人士引以为傲的名声放在眼里了。

      就像大部分混迹于交际场里的人那样,H勋爵难得欣赏沉默的艺术,他一刻不停地变换话题,只为填满难以忍受的间隙:“我跟我们的朋友谈起过你的哈特兰叔叔,他们中的有一个曾说——”

      “我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你在乎,你会在乎的,梯斯舛,不要这么烦躁不安,听我说完;”H勋爵取下烟斗,忽然摆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态度,“他们中的有一个说,劳埃德——就是你的哈特兰叔叔——是个很有品味、出手阔绰的人,当然这是在几年前他们还有来往的时候。”

      “这又有什么问题?”

      H勋爵惊叹着怪叫起来:“怎么,我的朋友,对于我们社会上庞大的中产阶级来说,想要培养品味、出手阔绰是非要有钱不可的!可是一位绅士的家庭教师——不管那位绅士怎样富有、怎样慷慨——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像真正的绅士一样的,更不用说你的财务状况也并不乐观。”

      见我不作声,H勋爵又补充说:

      “我的意思是——你竟丝毫也不好奇,为什么你的哈特兰叔叔让别人无论是在言行举止上还是在经济上,都相信他和你一样,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也许他站在你身边,别人竟会以为你是他的男仆呢!”

      他惬意地吐着烟圈,仿佛霍夫曼笔下那些在黑森林中隐现的精灵,或是某个东方国度画卷上口鼻生烟的怪物,整个笼罩在淡蓝色的烟雾里。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H勋爵那张无耻的笑脸,开始后悔自己曾用那种轻浮的口吻同H勋爵和他的朋友们谈到哈特兰叔叔以及他对我的教育,而不是像对待藏在地里的宝贝那样把它藏在心里*,听,这就是他们对我的坦诚的报偿——他们提起他的名字,就像提起一个骈妇、提起一个声名可疑的人,他们在我面前提起他的名字,让我听了也感到羞耻*。

      “赫尔墨斯,请你不要再用这种口吻谈及哈特兰叔叔。”

      “为什么?你不是也曾在我们共同的朋友面前,‘用这种口吻谈及哈特兰叔叔’吗?也许你比我还更过分些呢。”

      我一下子恼了,两只手撑在扶手上,几乎要跳起来:“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哈特兰叔叔,我的!而你,你是什么人?”

      “你的朋友,梯斯舛。”他只是做了个鬼脸,示意我冷静。

      “‘朋友’,好吧,但愿你是一位忠实的朋友。”

      “可是我正在履行一位忠实的朋友的职责,就被你给打断了。”

      “你刚才分明在挑拨我与哈特兰叔叔。”我虽是这么说,但也明白,我同他的关系已经坏到即使是挑拨也不能使其更坏的程度了。

      “你误会了,实际上,我是打算提醒你——你的哈特兰叔叔的历史和经济情况相当可疑;以前那些供他摆阔的钱都是从哪儿来的?单凭一位家庭教师的薪水可做不到这一点。”

      “你的结论呢?”

      “哈,‘我的结论’!那么我认为——当然只是一种可能——你的哈特兰叔叔是一只耳聪目明的鼹鼠,是的,鼹鼠,它们在地下打洞,用灵敏的胡须探测空气的流动和地道的宽窄,暗地里把一样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搬到另一处,贮藏起来,这样,这些鼹鼠就有它们自己的粮仓了,尽管粮仓里的谷粒却是从乡绅的土地里偷运来的——噢,也许我不该这么猜测,毕竟你的哈特兰叔叔是一位人皆称道的正人君子。”

      我说不出话了。H勋爵用他自作聪明的譬喻和周旋草拟了这份诉状,他就像一个天性邪恶的魔鬼,只为了作恶而作恶,喜欢看见怀疑与不和,人们要是相亲相爱,他便气得发抖。

      “你有什么证据吗?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当然没有,这只是猜测,可我希望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因为你的哈特兰叔叔是一位正人君子,而正人君子的名誉是不该被人怀疑的。”

      他翘起烟斗,兴致勃勃地瞧着我,就好像我的脸色是一出精彩的五幕喜剧,每一幕的情感变化都能给他带来乐趣,等欣赏得差不多了,他又凑到我耳边低语:

      “我本不愿跟人说这些的,尤其是对你,我的朋友,天知道你的哈特兰叔叔对你来说有多么重要,况且他的的确确是一位正人君子*,你还是谨记一位朋友的忠告,忘了我的那番话吧。”

      “不错,你是我的朋友,可是,”我高声向他宣布,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你竟以为在侮辱了我家里的人之后,还能要我允许你继续待在这儿吗?——我请你出去。”

      H勋爵不以为意地耸耸肩,他瞧了我一眼,穿过烟雾,便影子似的消失了。

      ————————————
      *1:详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十三章第44节:“天国好像宝贝藏在地里,人遇见了就把它藏起来,欢欢喜喜地去变卖一切所有的,买这块地。”
      *2:详见拜伦勋爵诗歌《当我俩分别时》,查良铮译。
      *3:“正人君子”几段详见莎士比亚悲剧《裘力斯·恺撒》第三幕第二场,安东尼的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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