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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深掘 我不愿把哪 ...

  •   我不愿把哪怕一滴墨水花在记录那个邪恶的念头上,也不愿让它在我的头脑里掠过哪怕一秒,它比任何一个具体的恶行都令人生厌,因为这念头是一个马蜂窝、一个孕育着无数畸胎的种子,由它将生出比七首十角的红龙*还要难以想象的可憎事物来。

      在赶走H勋爵之后的几天里,我常常上M夫人家去,只为用她餐桌上那些无害的闲聊和接连不断的社交洗去这一污秽,可是这种逃避并没有起多大作用,因为我总要回家去,总要见到那位H勋爵口中的“正人君子”。

      自那次谈话以来,哈特兰叔叔反倒热情许多,他不再每逢礼拜五就出门一趟了,我不时能见到他悠闲地坐在客厅读书看报,并且,几乎每一餐他都留在家里和我一起吃。

      有一次吃过午餐,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是他先用人们惯用的那种态度对我说起那天天气如何,又提到了许多琐碎小事,他见我对此心不在焉,便跟我谈起了H勋爵:

      “您请H勋爵离开,就不该请他再来了,要装点您的客厅的是玫瑰花般的知心朋友,而不是蚜虫。”

      显然,他对H勋爵的评价并不比H勋爵对他的评价高到哪里。我原打算随口附和几句,可是“玫瑰花”和“蚜虫”使我忽然想起了远在T的乡村,以及在田间出没的鼹鼠。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样讨厌他。”

      “我并不讨厌H勋爵其人,但他会给您带来不可估量的坏影响,我对您的建议只是一种防治措施。”

      “‘坏影响’,难道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吗?”

      哈特兰叔叔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思考我说这句话的用意,他问我:“那么您认为——”

      “难道不是因为——”那个该死的念头又趁机钻进了我的头脑,“不是因为他掌握着你的某个秘密吗?”

      “也许吧,”他避重就轻地回答,“我了解H勋爵的作风,他就像一只在地下钻洞的鼹鼠,四处搜集别人的隐私和秘密当作自己的谈资。”

      ——又是“鼹鼠”。

      我本打算对“鼹鼠”缄口不言,然后像驱逐H勋爵那样把它从我的记忆里驱逐出去,直到有一天,我在失眠的半睡半醒间做了这样一个难以言说的梦:

      我梦见自己还像小时候那样,骑着我心爱的“仄费罗斯”踏在田间小路上,不时轻抚着它柔顺的马鬃和结实的颈子,正当我欣快地享受乡村的空气与宁静时,从不远处的田野里传来了一阵喧哗,在混杂的语句里,我依稀听见了“鼹鼠”和几声粗鲁的咒骂,也许又到了村民围剿鼹鼠的时候。

      可是对于围剿鼹鼠来说,这阵喧哗也过于激烈了,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为区区一只鼹鼠大动干戈,便骑马靠近去看,我看到——那个在钉耙和铁锹下受刑的造物不是鼹鼠,不是任何鸟兽,而是我自己——我看到我自己躺在野地里,只裹着睡袍,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被鲜红的细流划过,胸前还插着一束蓝色的“勿忘我”——就是那束被投入火炉、早已从世界上消失了的。

      我不知道究竟是该用“令人作呕”还是“可怖”来形容这个梦给我留下的印象,它是如此使我恐慌,以至于从梦中惊醒之后(我醒来通常已经是中午了),我便跑去敲响了哈特兰叔叔的房门。我对自己要做什么并没有意识,我只知道我不能不立刻将那个念头驱逐出去,哪怕是通过泄露的方式。

      “我——我有话要问你。”

      我把H勋爵的推论整个告诉了哈特兰叔叔,期待他能对此作出足以令所有怀疑消失的应答。在此之前我还只把H勋爵的话看作是对哈特兰叔叔的侮辱,而现在,我却无意中与那个放荡卑劣的人站在了同一边。

      “对此,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哈特兰叔叔面对着我坐在他的床边,依旧像过去那样,低下眼睛,没有微笑,我们似乎就这样僵持了一分钟,末了,他抬起眼睛,像是想到了一个绝对有力的回应:

      “我不解释什么——您有证据吗?这是非常严重的指控。”

      他竟用我曾质问H勋爵的话反过来问我,而我却不能确定这究竟是某种心灵感应还是偷听的意外收获。他游离的目光徘徊了片刻,重又落回到我身上。

      凭着这双眼睛和嘴角褶皱的变化,我意识到他要传递的似乎是不同于他用语言表达的另一层意思——如果人的表情也能像语言那样编纂成一册词典,那么无疑,我的哈特兰叔叔的表情词汇将比一般人更为丰富。起初,我凭着经验和联想解读它们,就像解读象形文字或是密码那样困难重重,因为要想精确地破译他的表情,就必须找出那个最重要的字母“E”*,然后所有的未知便能迎刃而解,这个“E”便是藏在他伪装下的动机。

      不过我早已在我们的朝夕相处和较量中熟稔了这项破译工作,即使找不出“E”,我也能大致解读出他表情里暗含的意思。那时候,他分明是想对我解释些什么,但就是那个不为我所知的动机“E”阻止了他,并迫使他作出如此狡猾的回避。

      也许是对我所做的这场恶梦的呼应,之后不久,我遇上了一个几乎要令我毁灭的麻烦,这类麻烦会掩饰自己的面孔,就像一封和其他信件一起送来的匿名信那样,好在看似平常的时刻进行突袭。

      那天阿瑟便为我递来了这沓信件。我草草翻看着寄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并以此推断来信内容,正当我打算吩咐他全部烧掉时,我在其中发现了一封不寻常的信,那不是邮差送来的,信封就像引入大量游客的沙滩那样,布满了肮脏的指印。我拣出这封信用刀裁开,只扫了开头一眼,就折了起来。

      “阿瑟,把剩下的烧掉,然后替我写一封回信给M夫人。”

      我把阿瑟打发走,独自一人在书房里展开了这封匿名来信——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勒索信,信中只是微微暗示,我却立时懂得了它所指的事件:有人在“所多玛-巴比伦”认出了我,并想借此敲诈我这位穷乡绅一笔。

      这封勒索信虽然使我感到了某种危险的逼近,但当时我对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并无概念。我有些懊恼,埋怨自己没有戴好面具,同时也有些神经紧张,我想我一定是被某位熟人出卖了。

      信中嘱咐说,这位勒索者打算先同我见一面,然后再商定“我所要缴的税”。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哈特兰叔叔或是其他任何人,就只身赶赴约会地点,也许是这突如其来的威胁使我慌了神,无论如何,我的行动都太鲁莽了,在约定时间赶到后,我竟毫无掩饰地在黑夜的路灯下等候一个未曾谋面的勒索者,还在那附近又徘徊了将近半个钟头,可这个狡诈的家伙始终没有现身。

      回去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上当了——也许在我赴约之前,那位勒索者还并不确定我是否真就是他所猜测的那类人,便用暗示作了一个诱饵,然后躲在灌木丛后举起猎枪,瞄准出现在诱饵附近的任何猎物。

      我在惴惴不安与受骗的恼怒中等待着那人的下一封来信。之前我提到的案子有了结果,那两个可怜人被判监禁,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更加重了我的恐慌,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同谁商量这一隐秘的威胁,既然我一直以来最信赖的那一位用实际行动向我说明了他并不值得信任;当然,我也不可能到安妮那里寻求安慰;如此,我便把目光转向了已经许久未见的H勋爵。

      “老兄,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啦?”

      H勋爵一见到我,就夸张地展开双臂,给我这个曾把他赶走的人一个友好的拥抱,然后示意我坐下,摆出一副责备的神情。

      我靠在椅背上,竭力使自己放松:“前段日子,我在忙着——搜寻鼹鼠。”

      H勋爵挑起眉毛,捏着火柴的手停在了半空,一两秒后,他才想起点燃自己的烟斗:“忙到没时间看看老朋友?就算不是为我,看在罗萨小姐的份上,你也应该时不时到小客厅里待会儿,这个可爱的人儿只记得住那些常在她面前活动的年轻面孔。”

      “说实在,我已经差不多厌倦了,我知道罗萨小姐不喜欢我,因为我除了赞美她以外并不向她主动献殷勤,也不理会她抛来的媚眼。”

      “太好了!”H勋爵快活地搓起手来,“那么你要答应我不打罗萨小姐的主意,要知道,她不仅生得美,还是大商人的女儿。”

      “罗萨小姐不会认为你的历史和经济情况相当可疑吗?”我略带讽刺地问。

      “哦,不必担心,我向来行事谨慎,因此她永远也不会知道的,即使她有所察觉,我保证那也是在我们结婚之后了。她的确是一个很敏锐的女人,但我比她技高一筹。”

      “你打算对她隐瞒?”

      “别傻了,难道你认为她就不会也对我有所隐瞒吗?‘婚姻的魅力就在于欺骗对双方的绝对必要’*,只有相互欺瞒,我们才能过上幸福美满的婚姻生活。”

      “看来你也同意,为了保证自己对某人的影响,就必须欺瞒不可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直接说吧——你把我出卖给了你那群朋友中的其中一个,并且直到现在还打算瞒着我。”

      H勋爵皱起眉头,喷了两口烟。

      “怎么,你还要装作不知道吗?我原以为你们是朋友,才在聚会上把那些事讲出来,可你们却这样回报我!”

      “朋友,我出卖你,能得到什么呢?连三十银币*都没有!”

      “但你的朋友能从我这里敲诈到三十金币。”

      “‘敲诈’?梯斯舛,在控诉别人之前,你要说得更清楚些。”

      我交扣着颤抖的十指,把关于那封勒索信的一切告诉了H勋爵,当然,我没有提起那次愚蠢的行动。那位勒索者不仅清楚我是“所多玛-巴比伦”的常客,他似乎还相当了解我同我的家庭教师之间的关系,如果我没有酒后失言的话,那么此人必定是个专收买别人隐私的敲诈惯犯。

      “你的哈特兰叔叔知道这事吗?”

      “还不知道。”

      “这么说,”H勋爵一手撑着脑袋,作出正在沉思的样子,“你认为是我教唆我的一个朋友写了那封信,是吗?但我向你保证,我决不会开这种玩笑。”

      “你以什么担保?”

      “我的名誉。”

      “你的名誉一文不值!”

      H勋爵无耻地笑了:“你是对的,可是梯斯舛,如果你真的怀疑是我在暗中捣鬼,就应该自己拿出指控我的证据,而不是在这里盘问我。”

      “的确,因为我从你口中听不到一句真话,你是个魔鬼——谎言之父,我永远也不会信任你,不会赞同你所说的一切!如果不是你引诱我过上这种放荡的生活,并花言巧语地阐述它的必要,又对我赞颂起欺骗的正义,我是不至于给这类卑鄙小人缠上的。”

      “首先,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魔鬼,当然也没有人们一厢情愿的护守天使;其次,我并非‘引诱’,也并非‘花言巧语’。”

      “‘没有魔鬼’,这是你最了不起的诡计——最大的谎言*。”

      “梯斯舛,你实在不讲道理,比罗萨小姐还任性!”他忽然换了一种口吻,好像在对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说话,“当我对你使眼色时,你不是可以忽略、并报我以蔑视吗?当我挽着你的手臂时,你不是可以挣脱吗?当我领你去‘所多玛-巴比伦’时,你不是可以借故离开吗?你曾有多少机会啊!可你为什么不坚决地效仿你们的主*(毕竟你已经宣判我是‘魔鬼’了),反倒坚决地投入我的怀里来呢?现在,你却说是我让你倒霉、使你堕落了,哈!只有那次在我要带你去大烟馆的时候,你才像是刚从噩梦里醒来似的跑了。至于你说‘从我口中听不到一句真话’,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发誓,我说过的谎还不如你的哈特兰叔叔对你说过的多呢——”

      他怎么敢在我面前再提起他的名字!

      这恬不知耻的恶棍取下他的烟斗,又对我缓缓吐出一缕混杂着词句的长烟:

      “我怎么想,就怎么说,也对人家这么说,我也这样做,想想看吧,我这个你口中的‘魔鬼’,可是比你亲爱的哈特兰叔叔还要坦诚!”

      H勋爵笑盈盈地注视着我,也许是因为我脸上显而易见的愤怒给他带来了一种操控他人的满足,一直以来,我所有的爱欲和热情、我的忧愁与羞愤,都不过是供他和那群好朋友取乐的即兴喜剧,是我亲手把自己和我曾最仰慕的人的形象摆到台上,充当可笑的皮埃罗和普钦内拉*。

      我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不顾一切礼仪夺门而出——

      ————————————
      *1:详见《新约·启示录》第十二章第3节。
      *2:详见爱伦·坡小说《金甲虫》或《福尔摩斯探案集·跳舞的小人》,E是英文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字母,在这两部小说中均为解密关键。
      *3:引自王尔德小说《道林·格雷的画像》第一章。
      *4:详见《新约·马太福音》第二十六章第14—16节。
      *5:详见波德莱尔散文诗《慷慨的赌徒》:“我亲爱的兄弟们,当你们听到人们吹捧启蒙运动的进步时,永远不要忘记,魔鬼最了不起的诡计就是说服你们相信他不存在。”
      *6:详见《新约·马太福音》第四章第1—11节,在旷野经受魔鬼诱惑。
      *7:皮埃罗、普钦内拉:均为意大利即兴喜剧中的类型角色,皮埃罗(Pierrot)为忧郁善良的小丑形象,普钦内拉(Pulcinella)性格较为复杂,时而是阴郁尖刻的形象,时而是狡猾的仆人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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