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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忠实的导师 从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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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同哈特兰叔叔的关系貌似恢复了常态,他似乎愿意当作无事发生,照常向我问安、指导我的教育,并在睡前给我一个晚安吻,他微笑时嘴角的高度并未因为我曾对他撒谎而放低,他拥吻我的力度也没有因此减弱分毫,也许他已经相信——正像我自己也相信的那样——我再也不会撒谎了。
随着英文教育的进行,哈特兰叔叔有时也教我说一点法语。此前我一直都觉得法语听起来就像含混的青蛙叫声,可是,当我听到我的哈特兰叔叔是如何把“Seigneur”*的元音发得那样优雅,又是如何把小舌擦音发得那样悦耳,不用任何教师站在身后督促,我便决意要掌握这门可爱的语言。
在我初步掌握了部分法文文法后,哈特兰叔叔便试着给我念些拉丁文诗句和格言,这些“死语言”使我受益终身,即使许多年后我已经记不住一句清楚无误的拉丁文,但其音韵的铿锵与古典先贤的训导还是留在了我说话时的重音与思维方式上。在我的同龄人还困在不列颠岛上的晦暗雨雾中读着斯宾塞、莎士比亚、蒲波、布莱克和华兹华斯的诗歌时,我已经呼吸到了地中海的海风,在哈特兰叔叔的引荐下结识了维吉尔、贺拉斯、普罗佩提乌斯与奥维德。
相较之下,我的音乐教育进行得不如文学教育那样顺利,各种练习常常使我灰心失意,也令一向积极的哈特兰叔叔不知所措。
有一天我们就为和弦闹得不太愉快,我向他发了脾气,发誓绝不再碰琴键一下,我的哈特兰叔叔容许了我受挫后的自暴自弃,他只是垂头丧气地坐在琴凳上,显然他拿我实在没办法,就像我拿那些和弦实在没办法一样。
在我气急败坏地撕扯着练习曲谱子的时候,他开始漫无目的地敲击琴键,有时候按下一个键,有时候按下两个,有时候是三个,这些象牙琴键发出的乐音就像精灵的咒语一样回荡在琴房内,它们的和谐使我突然为自己的狂暴感到害臊,我攥着被撕成纸片的乐谱重新回到了哈特兰叔叔身边,凝视着他手指的动作。
哈特兰叔叔停止了弹奏,他的视线落在被我蹂躏的可怜的乐谱上:“老爷,这些和弦是赐福的精灵。”
“好吧,哈特兰叔叔,我愿意再试一试。”于是我便试了一次又一次,只为再一次体验那曾奇迹般使我平复下来、并感到由衷欣悦的精灵的赐福。
有些时候,为了我那孩童的古怪乐趣,我会故意不配合哈特兰叔叔的安排,他越是显得游刃有余,我便越是想要见他露出为难的神情,总说我“有着一张天使脸蛋”的安妮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我是如此以令哈特兰叔叔面露难色为乐。千年以前的诗人和哲学家们就说过,儿童是最残酷的暴君,他们是一些清醒的梦游者,不可能意识到自己作恶的倾向,相反,他们任性而为,并乐此不疲。
因此,当我的哈特兰叔叔挟着一本厚重的法文词典和几本法文课本走进书房,对我宣布他接下来要把法文课挪到早上讲时,我噘起嘴巴对他说:
“我不乐意,法文文法太难了,我不想一早就学。”
“没关系,我顺从老爷您的意思;那英文呢?我可以为您读拜伦勋爵的《恰尔德·哈罗德游记》。”
在英格兰和苏格兰的诗人中,我尤其崇拜拜伦勋爵,可那时为了为难哈特兰叔叔,我故意对他说:“我不想读拜伦,我这会儿不想读任何诗。”
“好吧,我们正好可以把这样宝贵的时间用在更重要的课程上;我可以为您讲述开普勒时代的天文学发展,或者,谈谈不列颠岛的气候成因。”
我趴在书桌上,装作十分倦怠的样子:“噢,我什么也不想听。”
说罢,我等着哈特兰叔叔像一般家庭教师那样给我讲一番刻苦学习、珍惜光阴的大道理,或是以奖励为诱饵劝我好好听课。一开始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课本放在书桌上,然后在我面前坐下,我偷觑着他的神色,他看上去的确为难极了,我便暗自决定:要是哈特兰叔叔开始讲道理劝我听课,我就同意听他讲法文文法,给他一个惊喜。可是哈特兰叔叔忽然这样对我说:
“那么老爷,做您想做的吧,读您喜欢的书也好,去花园里玩也好,可是不要把时间浪费在犹豫不决和彼此僵持上。”
这下轮到我不知所措了,“做我想做的”——这对处处受制于人的儿童来说如此动听的一句话,实际上却是一句含义暧昧的指示,我不知道这究竟是要我做什么,这突如其来的自由令我头晕目眩,我用探询的目光看向哈特兰叔叔。
哈特兰叔叔立刻领会了:“这么说,您虽然不愿听法文课,却也不知道想做什么是吗?”
我点点头,实际上,如果他此时提出最好还是上法文课,那么我一定会听从他的,然而他的举动令我感到意外——我的哈特兰叔叔从座椅上起身,牵住我的手对我说:
“那让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也许这样一来,您就会对想要做什么有了主意,对您来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比学习法文和拉丁文来得更重要些。”
各位,你们可以想象哈特兰叔叔的这句话当时在我儿童的头脑中产生了怎样的效果,要知道,社会上终其一生都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的精明者大有人在,他们从来都只是听从别人的指示,踏着别人的脚印,追求别人口中的成功与名誉,最终把自己的灵魂交到了别人手里*。
对于许多儿童的父母来说,如果他们担当得了好的榜样,那么他们是不必专门请一位礼仪教师的,尚未成熟的儿童会模仿他所崇拜的父母的言行举止,自然而然将自己往理想的方向塑造。因此哈特兰叔叔便不用像其他家庭教师对付坐立不安的淘气小孩那样在我的礼仪教育上多费力气,最好的指导就是他的亲身表现,而我学习的最佳诀窍则是观察。
在我开始粗略讲述我是如何学习哈特兰叔叔的礼仪风度之前,我需要提醒各位读到这里的女士们先生们,这时候的哈特兰叔叔并不像后来各位在法庭和报纸头版上见到的他那般阴郁颓丧,此时的他年轻且精力充沛,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那张干净的面孔和体面却并不浮夸的装束使人可以想象出他一直以来所有着的一种俭朴克制的清教徒式作风。每天早上在我醒来时,就能看到哈特兰叔叔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向我问安了,他通常穿一身浅灰色套装,下巴刮得很干净,浅栗色的头发总是向后梳着,好突出高耸的眉骨下那双灰色的眼睛,以及宽阔但略显陡峭的额头,这些在我看来显示出博学、温和与坚忍的特征,在陪审团和颅相学家看来却意味着阴险、虚伪和堕落。
不过我可以在此作证,除了被指控的那项罪名以外,我的哈特兰叔叔没有任何不良嗜好,甚至也不像大多数布尔乔亚那样贪婪且自作聪明。他曾亲口告诉我,在来彭林的T之前他一直过着平淡的独身生活,靠给上流社会家庭的孩子当家庭教师谋生,经常来往的仅有几位要好的同性友人。
话说回来,为了准确模仿哈特兰叔叔的风度,我常常留意他在我面前的一举一动,从他挺直的脊背、稳定的步伐、手臂摆动的速度和幅度、弯腰时的角度,到眼神的变化、细微的表情、发声的位置、说话时的语气、顿挫、使用餐具时的动作以及各种手势,此类种种,都使我意识到,我的哈特兰叔叔展现在我面前的是如此完美的一个形象,完美到一旦我有了想要模仿的意图,便会羞愧赧颜,自觉拙劣。
一天下午,我正坐在客厅里读着哈特兰叔叔安排我学习的理查逊的小说,不过我的心思并不在理查逊那些感情充沛的表白上,而在坐在另一把椅子上的哈特兰叔叔读书时的姿势上,他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翻书,我便照做,可是理查逊的小说太厚,我一只手拿不稳当,给摔在了地毯上,我听见对面的哈特兰叔叔发出了一声轻笑——他的确是笑了,然后替我把书拾了起来,貌似为难地看向我:
“老爷,我希望我的在场没有打扰到您学习。”
“不,哈特兰叔叔,我喜欢和你一起读书。”
哈特兰叔叔没有说话,微笑着示意我去到他身边,他指了指自己的两膝,对我说:“那么,我们一起再读一会儿吧。”
以我当时的年龄来看,坐在一位成年人的膝上读书是有些古怪的了,至少在我六岁以后,我的母亲便不再把我抱在她的膝上,可是哈特兰叔叔这么做了,他像母亲过去那样搂着我,把手放在我身上,他的脸颊贴着我的耳朵和脖子,呼出的热气喷在我鬓边的鬈发上。理查逊的文字如烟雾般在我眼前打转,正当我打算翻到下一页的时候,从客厅的另一侧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喊:
“哈特兰先生!”
看到一脸惊诧的安妮呆立在厨房门前,哈特兰叔叔放开了我,我从他的膝上滑下来,拿着书跑到安妮裙边,问她晚餐是不是已经准备好了。这位看起来惊魂未定的老女佣弯下腰来抓住我的肩膀,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的哈特兰叔叔,母鹅一样的嗓音打着颤:
“我的好老爷,晚餐马上就准备好了,您先去园子里跟老帕蒂聊聊天吧。”
“我更愿意跟哈特兰叔叔待在一起。”
安妮愣住了,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好,最后她坚持说:“老爷您总是待在屋子里,真让我忧心您的健康,要是您屈尊到花园里去,高抬贵手为您可怜的老安妮摘些小萝卜来,我就额外给您做一个米布丁。”
我扔下理查逊的伤感小说和我的礼仪教育,立时飞奔去了花园,对我来说,米布丁可比理查逊美味得多。能享受到两份米布丁的晚餐令我快乐极了,只是有一点遗憾略微削减了那种快乐——安妮告诉我哈特兰叔叔有工作要做,不能和我一起用晚餐,并且从那以后,哈特兰叔叔也不再像那样让我坐在他的膝上了。
出于某些尚未探清的缘故,我对一切户外活动和出门远行都抱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抵触心理,不过在哈特兰叔叔和安妮的不断鼓动下(尤其哈特兰叔叔告诉我,等我再长大一点,就允许我去林子里打猎,因此在那之前,我应该多练习骑马),我开始逐渐习惯由哈特兰叔叔和老帕蒂陪着,骑马在领地上漫步了。
在我们乘着坐骑踏过阡陌与缓坡时,哈特兰叔叔总会跟我讲起这片土地和它几任领主的历史,论及我的祖先在遥远的诺曼征服时期如何抵御诺曼人的入侵,又是如何参与几次浩浩荡荡的十字军东征,最终于爱德华一世的统治法令颁布后受封为彭林伯国的T男爵,并在这片土地上建立了自己的城堡,这座城堡后来在清教运动中又为支持当地誓反教徒对抗教皇党人*发挥了重大作用,不过如今我们已经见不到它了,据哈特兰叔叔说,是我的祖父第五代T勋爵把城堡改建成了更为舒适的现代庄园,在组成庄园围墙的石料上,人们还能依稀辨识出古代箭镞的划痕。
比起哈特兰叔叔,老帕蒂则称得上是一位业余微观史学家*,他所告诉我的故事离当代更近,且大都是有关种豆养鹅之类的小事,从他那一口带着爱尔兰口音的英语中,我得知了他父亲当年从爱尔兰渡到不列颠岛来谋生,并在我祖父手下协助治理沼泽的经历。哈特兰叔叔关于十字军的描述能激发我无限的热情与想象,可是老帕蒂对他父亲如何在沼泽里捕鱼的形容也令我兴致勃勃;哈特兰叔叔向我解释清教运动的必要,老帕蒂则使我理解为什么在领地上投入使用风车与清教运动同样重要。
就这样,我每日乘着“仄费罗斯”*(也就是我的小马)在我的两位历史教师的陪同下游览着这片土地的古今风光,如果没有他们的叙述,我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在领地边缘的那片森林里,隐藏过一群受迫害的誓反教徒,而缓坡上的耧斗花丛中,曾洒上一位威尔士独立领袖的鲜血。
几个月后,在我的第十六个生日晚宴上,我把那些紫色的耧斗花献给了每晚给我读睡前故事的安妮,还有偶尔来这里看望她母亲的安妮小姐,老安妮眼里闪着泪花吻我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她嘴里的大蒜味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了。哈特兰叔叔仍像我们初见时那样微笑着祝我生日快乐,不过这时候他已经用不着在跟我说话时单膝跪下了,那天晚上是他最后一次给作为儿童的我一个晚安吻,仿佛这是某种对往昔的饯别。大概很少有男孩像我这般拥有一段如此漫长的“童年”。
至此,我的少年时代终于宣告结束。
虽说如此,哈特兰叔叔对我的教育责任却并没有随之终结,如果他对我的教育仅仅局限在这些方面,我便永远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在所有的学识和礼仪之外,还有一样教育也同样重要,前者是为了大脑的充实和身姿的协调,后者则是为了灵魂不朽,然而非常不幸地,如今我们中的许多人虽清楚如何赚得全世界,却早已忘了灵魂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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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Seigneur:法文,意为“大人、老爷”,等同于英文“Lord”。
*2:该句化用《新约·路加福音》第二十三章第46节:“父啊!我把我的灵魂交托在你手中。”
*3:指十六世纪英国的宗教改革运动,“教皇党人”指旧教徒。
*4:微观史学家:彼时十九世纪还没有“微观史学”的说法。
*5:仄费罗斯:古希腊神话中的西风之神。
*6:该句化用《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六章第26节:“人纵然赚得了全世界,却赔上了自己的灵魂,为他有什么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