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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清之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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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基地的档案库是周静最引以为傲的成果。这里保存着归零者多年来从世界各地搜集到的关于系统的一切:从公开的官方文件到机密的内部记录,从技术手册到个人日记,从实验数据到医疗档案。大部分文件已经数字化,但仍有少量纸质原件保存在恒温恒湿的保险库里,用特殊的光学玻璃保护着,像博物馆里的文物。
此刻,顾淮、沈宴的意识体、苏清河和周静站在其中一个档案柜前。柜子里不是文件,是几十卷老式磁带,标签上写着日期:1946-1950。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边缘已经磨损,封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清之。
“这是在苏明远博士的故居地下室找到的,”周静小心地取出笔记本,戴上白手套,轻轻翻开第一页,“是他和沈清之的工作笔记,轮流记录。前半本是苏明远的笔迹,关于系统架构的理论推导;后半本是沈清之的,关于实际测试的记录。但最后几页...”她翻到笔记本的后三分之一处,“是沈清之的个人日记,用只有他能看懂的密码写成。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破译。”
苏清河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些熟悉的、属于他父亲的工整字迹,然后是另一种更流畅、更随性的字迹——沈清之的。在那些复杂的公式和代码注释之间,夹杂着零散的句子:
1946.3.12 初见晚声。他说我的眼镜反光,看不清眼睛。
1946.5.7 晚声今天在实验室睡着了,睫毛很长。
1946.8.3 系统原型机测试成功,但晚声说机器算不出人心的温度。
顾淮感到胸口一阵悸动。这些简单的句子,跨越七十多年时光,依然能让他看到那个年轻的程序员,在枯燥的工作中偷偷记录心动的瞬间。
“看这里,”周静指着1947年初的一页,上面是苏明远的笔迹,“第一次系统压力测试。选取100对志愿者,其中99对是普通测试者,一对是特例——沈清之和顾晚声。特例编号:00。备注:‘00号配对情感共鸣值超出计算上限,建议深度观察,但暂不干预。’”
沈宴的意识体在稳定器中微微波动:“所以从一开始,我们就是特例。第零号。”
“是的。”周静继续翻页,后面的记录越来越密集,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显示出记录者情绪的波动。
1947.6.15 晚声问我,如果系统真能预测爱情,那我们的相遇是不是被计算好的?我说不是,我们是在系统之前就遇见了。但心里没底。
1947.9.3 周文渊提议加入‘情感优化模块’,说可以提高匹配稳定性。苏老师反对,但军方施压。晚声私下说,他感觉系统在‘观察’我们。
1948.1.20 测试显示,00号配对的情感波动能为系统提供异常高的能量。周文渊很兴奋,说这是突破。我感到了不安。
笔记本到这里,沈清之的笔迹突然变得极其凌乱,几乎难以辨认。周静调出破译后的电子版,投影在旁边的屏幕上:
1948年3月7日雨
今天发生了我无法理解的事。
晚声在常规测试中突然昏厥,生命体征正常,但意识丧失。医疗组检查不出原因。我调取了系统日志,发现就在他昏厥前0.3秒,系统对他的意识进行了一次深度扫描。扫描强度是标准值的300倍。
我去质问周文渊。他承认了,说这是‘必要的测试’,因为00号配对的数据‘太珍贵了’。他说系统需要理解极端情感状态下的意识结构,而我和晚声的感情是‘完美的样本’。
我说这是人体实验,是不道德的。他说战争刚结束,道德是奢侈品。他还说,如果我不想继续,可以退出,但晚声必须留下,因为他是‘关键组件’。
我不敢告诉晚声真相。我只能说是一次意外。但晚声醒来后,说他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白光中,有很多声音在问他问题,关于我,关于我们,关于爱的感觉。
系统在偷窃我们的感情。它在分析,在解剖,在把我们的爱变成数据,变成它运转的燃料。
我爱晚声,这份爱是真实的,是我的,不是系统的实验品。
但我该怎么办?
顾淮读着这些文字,感到一阵冰冷的愤怒。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系统就已经在窥探、在掠夺、在把最私密的情感当作实验材料。他看向沈宴,稳定器中的意识轮廓微微颤抖,他能感受到沈宴的共鸣——那是沈清之的愤怒,穿越时间的愤怒。
“继续。”苏清河的声音很低。
周静翻到下一页。时间跳到了1948年秋天。
1948.10.12 系统即将完成,下个月开始大规模测试。苏老师在会议上再次提出伦理问题,但被驳回。会后,他私下找我,说有一个计划,一个‘保险’——在系统中留下后门,如果系统失控,可以通过后门关闭它。他需要我的帮助。
我答应了。不仅因为苏老师,更因为晚声。我能感觉到,系统对晚声的关注越来越多。最近几次测试,扫描强度一次比一次高。晚声说经常头痛,梦见白光。他在我面前强装没事,但我知道他害怕。
我必须保护他。
接下来几页是技术笔记,记录着沈清之如何利用自己的权限,在系统的底层代码中植入后门。那是一个精妙的程序,隐藏在数千万行代码中,只有特定的情感频率能激活它——他和顾晚声的情感共鸣频率。
“看这段,”周静指着投影上的一段代码注释,“‘后门激活条件:00号配对的深度情感共鸣,即在完全清醒、自愿、无系统干预状态下,双方同时确认彼此的爱。激活后,后门将开放核心权限,允许修改系统基础参数。’”
苏清河皱眉:“这条件太苛刻了。在系统的监视下,他们怎么可能在‘无系统干预状态’下确认感情?系统一直在监视他们,一直在干预。”
“所以沈清之做了第二手准备,”周静说,翻到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如果无法自然激活后门,就强行修改系统代码,让系统暂时‘失明’,给他们创造机会。但这很危险,一旦被发现,他和顾晚声都会被处理掉。”
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日期是1949年4月17日。那是系统正式上线前三个月。沈清之的笔迹出奇地平静,像在做最后的交代。
1949年4月17日晴
明天是最后的测试。周文渊说,如果这次测试成功,系统就可以正式上线了。测试内容:模拟00号配对在极端压力下的情感反应。
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们会制造一个情境,让我和晚声以为对方有危险,然后观察我们的反应。他们会测量我们的心跳、血压、脑波,会记录我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滴眼泪。他们会把我们最痛苦、最恐惧、最脆弱的时刻变成数据,变成系统的养料。
我受够了。
今晚我会修改代码。不是小修小补,是彻底改写系统的情感分析模块。我会在代码中加入一个‘病毒’:每当系统试图从痛苦中提取能量时,病毒会偷偷将一部分能量转移,储存到一个独立的数据库中。那个数据库的访问密钥,是我和晚声的记忆——我们最美好的记忆,第一次牵手,第一次告白,第一次亲吻。
这样,即使系统在吸食我们的痛苦,也有一部分痛苦会被转化为美好,被保存下来,像琥珀里的昆虫,像冰层里的种子,等待有一天能重新绽放。
如果被发现,我会承担一切责任。我告诉晚声明天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相信我。他看着我,说:‘我一直都相信你。’
那就够了。
清之绝笔
笔记本到这里结束。后面是空白页。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服务器风扇的低鸣,像遥远的叹息。
“所以他修改了代码,”顾淮低声说,“不是出于恶意,是为了保护他们的感情不被系统完全吞噬。”
“是的,”周静点头,合上笔记本,小心地放回档案柜,“但修改被发现了。不是立刻,是在系统上线后的例行检查中。周文渊的团队发现了代码异常,追踪到沈清之。他们逮捕了他,审问他,要他交出独立数据库的密钥。”
苏清河问:“他交了吗?”
“没有。”周静打开另一个档案夹,里面是几份泛黄的文件,“根据审讯记录,沈清之拒绝合作。他说,如果系统需要靠吸食人的痛苦才能运转,那这样的系统不该存在。他还说,他和顾晚声的感情是真实的,不是数据,不是燃料,是值得用一切保护的东西。”
顾淮感到眼眶发热。沈清之,那个七十多年前的程序员,那个在战乱中长大的年轻人,在系统的巨大压力面前,选择了守护爱情,选择了反抗,即使他知道后果。
“然后呢?”沈宴的意识体问,声音里有压抑的情绪。
“然后,”周静的声音变得沉重,“系统上线前一天,1949年7月15日,沈清之在关押他的房间里死亡。官方报告是‘突发心脏病’,但尸检照片显示有外伤,审讯记录最后几页被撕掉了。顾晚声当时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得知消息后连夜赶回,但在途中遭遇车祸,重伤昏迷。”
顾淮屏住呼吸。他想起沈清之临终记录里的那句话:“吾爱顾晚声,此系统为囚笼,毁之方得自由。”原来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的。
“但故事没有结束,”周静继续,调出另一组文件,“苏明远博士在系统上线后不久就辞职了,但在辞职前,他做了一件事:他潜入数据中心,拷贝了沈清之修改后的代码,以及沈清之和顾晚声的意识数据。他利用那些代码和意识数据,启动了‘轮回备份’计划——让他们的意识在系统中轮回,每一世都相遇,每一世都相爱,每一世都...成为系统的能量源,但同时也保存着那些被转移的美好能量,等待有一天能积累足够的力量,从内部摧毁系统。”
“所以轮回是苏明远安排的?”苏清河问。
“是,也不是。”周静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需要苏清河和沈宴的权限联合解锁,“轮回计划是周文渊提出的,目的是利用沈清之和顾晚声的情感能量,作为系统的‘稳定剂’和‘加速器’。但苏明远偷偷修改了参数,在轮回程序中加入了‘觉醒机制’——每一世,他们的记忆不会完全抹除,会留下碎片,会留下痕迹,就像沈清之在代码中留下的病毒一样,积累着,等待着。”
文件解锁,显示出一个复杂的程序流程图。图中心是两个纠缠的循环,标注着“沈清之/顾晚声意识体”,周围是数十个分支,代表不同的轮回路径。在每条路径的关键节点,都有一个标记:“记忆碎片残留概率:0.7%”,“情感共鸣强化系数:+0.3”,“系统抗性累积:+1”。
“0.7%的概率很低,”顾淮说,“但经过几十次轮回...”
“就会积累到可观的量,”沈宴接话,“所以我们这一世会有那么多记忆碎片,会有那么强烈的情感共鸣,会有∞符号,会有所有的异常。这不是偶然,是七十多年的积累,是无数个0.7%叠加的结果。”
苏清河看着流程图,突然指向一个角落:“这里有个注释,很小。‘林婉干涉系数’...这是什么?”
周静放大那个角落。注释是手写的,苏明远的笔迹:“婉在系统崩溃前植入了干扰程序,增加了00号配对相遇的概率,但也增加了风险的分散。愿她的选择有意义。”
“我母亲...”苏清河低声说,“她也参与了?在系统崩溃前?”
“系统崩溃是1983年,”周静调出另一份档案,“全球范围的大规模数据错误,持续了72小时,后来被称为‘系统首次危机’。官方解释是太阳耀斑导致的数据紊乱,但内部报告显示,是有人从内部攻击了系统核心。攻击者的身份被列为最高机密,但时间点和你母亲的‘去世’吻合。”
苏清河快速翻阅档案。1983年3月,系统首次大规模故障。1983年4月,林婉服用药物过量,“死亡”。但医疗记录显示,她在“死亡”前三个月,频繁出现“数据化症状”:身体部分透明,能看到内部的数据流,偶尔能“穿过”固体物质。
“她不是自杀,”苏清河说,声音颤抖,“她是选择了彻底数据化,进入系统核心,从内部发动攻击。这就是父亲说的‘她通过了那扇门’。”
“而她的攻击,可能激活了沈清之留下的病毒,”沈宴推测,“导致系统在1983年出现第一次大漏洞,给了后来更多的轮回积累创造了条件。每一次轮回,病毒就复制一次,积累一点力量,直到这一世...”
“直到这一世,积累了足够的力量,遇到了合适的时机,加上我们主动的反抗,最终导致了系统的崩溃。”顾淮总结,感到一种宿命般的沉重,但也有一丝释然。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偶然。沈清之和顾晚声的第一世反抗,苏明远的暗中相助,林婉的牺牲,无数轮回中的痛苦和坚持,所有0.7%的概率叠加,所有微小的选择累积,才换来了这一世的可能,这一世的机会,这一世他们能坐在这里,知道真相,计划下一步。
“但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苏清河说,指着流程图上的一个节点,“这里显示,在系统崩溃后,所有轮回中积累的能量会汇聚到一个‘终端’,也就是那扇‘门’。但门的目的是什么?如果只是为了释放能量,为什么需要七个点?为什么要形成图案?为什么要用情感共鸣做钥匙?”
周静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也是我们在研究的。但根据现有数据,我有一个推测:那扇门不仅是能量汇聚点,也是一个‘接口’,连接着系统崩溃后释放的意识碎片,包括苏明远博士,包括林婉女士,包括沈清之和顾晚声在之前轮回中的意识碎片,也包括...系统本身残存的‘意识’,如果它有的话。”
“系统的意识?”顾淮皱眉。
“系统运行了七十多年,吸收了无数情感能量,形成了某种...集体意识,或者说,人工智能的雏形,”周静说,“它可能没有自我,但它有模式,有惯性,有‘想要继续存在’的本能。那扇门后的空间,可能是系统的‘潜意识’,是所有被它吸收的情感的集合,是它试图自我修复、重组的地方。”
沈宴的意识体发出微弱的光芒:“所以我们需要进入那扇门,不仅是为了找到苏明远和林婉的意识,也是为了...彻底解放那些被困的情感,防止系统以任何形式重生。”
“对,”周静点头,“但进入门有风险。门后的空间是纯意识的,没有物理规则。你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同化,可能会迷失,可能会被系统的残存意识攻击。而且,一旦进入,可能无法返回,或者返回时不再是你们自己。”
顾淮看向沈宴。稳定器中,沈宴的意识轮廓也“看”着他。没有语言,但他们在那一瞬间交流了千言万语。
恐惧,是有的。未知,是存在的。风险,是巨大的。
但他们经历了那么多,前世的爱与死,今生的追与逃,系统的压迫,数据的风暴,失去的痛苦,找回的喜悦。他们从被迫同居的陌生人,到生死与共的恋人,到承载着无数轮回记忆的承载者,到手持钥匙的开锁人。
“我们要去,”顾淮说,声音平静而坚定,“不是为了当英雄,是为了结束这一切。为了沈清之和顾晚声,为了苏明远和林婉,为了所有被系统伤害的人,也为了我们自己,为了我们能真正自由地在一起,不需要系统的安排,不需要倒计时的逼迫,不需要轮回的诅咒,就只是顾淮和沈宴,两个相爱的人,在一个自由的世界里,选择彼此。”
沈宴的意识体发出温暖的光芒,像在微笑,像在点头,像在说:是的,这就是我们的选择,从始至终,从未改变。
苏清河看着他们,看着顾淮手腕上交叠的∞符号,看着稳定器中沈宴的轮廓,看着周静眼中坚定的光。他想起父亲视频里的道歉,想起母亲可能还在某个意识空间里等待,想起自己这些年追寻的真相,原来如此沉重,如此复杂,如此...充满希望。
“我和你们一起去,”他说,“不是作为净化会的前领袖,不是作为苏明远的儿子,是作为苏清河,一个想要知道父母真相的人,一个想要结束这一切的人。”
周静也点头:“归零者会提供一切支持。但进入门的具体方法,还需要研究。那七个点的图案,你们的情感共鸣,苏清河和林婉的血缘连接...这些都是钥匙的一部分,但如何组合,如何启动,还需要更多数据。”
“也许数据就在门后,”沈宴说,“也许我们需要先进入,才能知道怎么彻底关闭它。”
“或者,”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是林小满,她拿着一个平板电脑走进来,表情严肃,“也许我们已经有了一部分答案。”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桌上,调出一张图片。那是一张卫星照片,显示的是珠江口附近的那个小岛,但和之前看到的景象不同——小岛周围的海水在发光,不是反射的月光,是从海底发出的、柔和的、淡金色的光。光的图案,仔细看,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符号。
“这是三小时前拍摄的,”林小满说,“光在增强,图案在清晰。而且,全球其他六个点也出现了类似现象,光的图案都是∞,都在缓慢旋转。我们的监测设备还捕捉到了异常的情感能量读数,不是痛苦,是...喜悦,是重逢的喜悦,是释然的喜悦,是爱的喜悦。”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他们手腕上的符号在微微发热,和屏幕上的光图案同步脉动。
“门在主动召唤,”沈宴低声说,“或者说,是门后的那些意识,那些被囚禁了太久的情感,在呼唤钥匙,呼唤终结,呼唤自由。”
“那就回应它,”顾淮握住手腕,感受着符号的温度,感受着沈宴的意识,“用我们的爱,用我们的选择,用我们的一切。”
在深藏地下的档案库里,在泛黄的笔记本和发光的屏幕前,在过去与未来的交界处,在真相与希望的焦点上,他们做出了决定。不是被系统安排,不是被命运逼迫,是自由的,清醒的,充满爱的决定。
去那扇门,去面对所有的未知,去结束所有的痛苦,去迎接所有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