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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倒计时崩塌 ...


  •   红线局核心机房的巨大屏幕上,那行“纪念所有不顾一切、做出选择的爱情”的宣告还在缓缓流动,像一首无声的赞美诗,为一个时代的终结与新生作注。顾淮和沈宴站在屏幕前,沐浴在从门口涌入的晨光中,手腕上稳定发光的∞符号如同他们此刻心境——激荡后的平静,风暴眼中心的安宁。

      但这安宁,仅仅是整个变革交响曲中,一个短暂而珍贵的休止符。

      “顾淮!沈宴!看外面!”苏清河第一个从门口冲进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指向机房上方高处的狭窄观察窗。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此刻正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光影变化笼罩。

      几乎同时,周静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出,背景是嘈杂的报告声和惊呼声,她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令人心安的冷静,只是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全球监测网络启动!确认‘自由纪元’病毒生效!系统底层控制逻辑被覆盖,影响开始逐级向上层扩散!”

      顾淮和沈宴快步走到观察窗前。只见城市中,那些曾经是系统广告牌、公共信息屏的巨大显示屏,此刻画面正如雪花般闪烁、扭曲,然后逐一变暗,或是切换成与核心机房大屏相似的界面,显示着“系统遗骸转化中”的字样和那个纪念符号。而更令人震撼的景象,来自街道上、楼宇间,那些行走、站立、奔跑的人们。

      阳光很好,能清晰看到许多人停下脚步,茫然地抬起自己的手腕,看向那个跟随了他们一生、或长或短的倒计时数字。

      然后,混乱开始了。

      就在顾淮的注视下,街对面一个正要过马路的年轻女孩,手腕上原本清晰的“003:15:22”(三小时十五分钟二十二秒)数字,突然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疯狂闪烁起来,数字在“003:15:22”、“000:00:00”、“???:??:??”以及各种乱码之间毫无规律地跳动,最后“啪”地一下,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光滑的皮肤。女孩愣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又抬头看向同样停下脚步、满脸惊愕的同伴。她们手腕上,一个数字变成了乱码“Error 404”,另一个则暴涨成了一串长得离谱的、从未见过的数字“102548:37:11”。

      “我的天…”沈宴低声说,目光扫过更远的街道。类似的情景在每个角落上演。有人手腕上的数字归零,光芒闪过后,面对的却是身边完全陌生的路人,两人面面相觑,尴尬而困惑;有人手腕上的数字疯狂暴涨,数百年、数千年…长到荒谬,长到让人怀疑人生的意义;更多的人,则是数字乱跳、闪烁、变成乱码,或者像那个女孩一样,彻底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没有统一的模式,没有可预测的结果。就像“自由纪元”病毒所蕴含的本质——“选择”与“可能性”——此刻,以最直观、最混乱、也最真实的方式,在每个人的手腕上呈现出来。系统的强制匹配、精准计算、命运安排的假象,被彻底撕碎,露出底下原本就存在的、复杂多变、不可预测的人心与情感的汪洋大海。

      “倒计时…真的崩塌了。”顾淮喃喃道,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这一切是他们亲手引发的,但亲眼目睹这席卷全球的、无声的、却天翻地覆的变化,仍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般的震撼。这不是简单的“消失”,而是一场席卷所有人认知的、温和却彻底的地震。人们赖以安排人生、决定关系、甚至定义“爱”的绝对标尺,在众目睽睽之下,碎成了齑粉。

      通讯器里,林小满的声音带着技术狂特有的亢奋,噼里啪啦地报告着:“全球网络监测确认!所有与主系统连接的倒计时生成与同步协议已被‘自由纪元’协议覆盖并失效!个人终端的本地计算模块正在接管,但由于失去了中央校准和强制逻辑,加上病毒引入的‘自由变量’扰动,结果呈现完全随机和不可预测状态!简单说,倒计时这玩意儿…从今天起,变成纯粹的装饰品,或者…行为艺术了!哈哈!”

      她的笑声在频道里显得有些突兀,但也冲淡了那弥漫的震惊与不安。

      周静的声音接着响起,更加沉稳:“社会监测组报告。全球各大城市出现类似混乱,但…目前看来,恐慌程度低于预期。许多人在最初的震惊和茫然之后,开始…交谈。和身边的人,无论对方手腕上是什么,或者什么都没有。似乎…失去了那个统一的‘倒计时’标签,人们反而更倾向于用眼睛、用语言、用心去认识彼此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观察窗下的街道上,渐渐出现了新的变化。那个数字归零后面面相觑的男女,在短暂的尴尬后,竟然相视一笑,男方似乎说了句什么,女方掩嘴笑了起来,然后两人一起转身离开了路口,边走边聊。那个手腕变成乱码的女孩,正拉着同伴(手腕上是暴涨的荒谬数字)激烈地讨论着什么,手指在空中比划,表情从困惑转为兴奋。更多的人,在最初的呆滞后,开始查看自己的通讯设备,试图联系亲友,或者只是…抬头看着陌生的、却又仿佛崭新起来的城市天空。

      “李明博和他的残党呢?”苏清河问出了关键问题。

      “系统控制权限全面失效,他们依赖的内部通讯、监控、武器授权系统全部瘫痪或中立化。”周静回答,“外围的归零者小队报告,红线局总部内,大部分安保人员放弃了抵抗,主动解除武装。李明博和他的核心亲信试图从地下应急通道撤离,但通道门禁已被‘自由纪元’协议锁死。他们…被困住了。我们的人正在接近。”

      大局已定。至少,来自旧势力最直接的、有组织的威胁,已经随着系统的崩塌而瓦解。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胜利的欣慰,如释重负的轻松,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茫然。他们推倒了巨塔,但巨塔倒下后扬起的尘埃尚未落定,新的地基也尚未夯实。

      “我们出去看看。”顾淮说,声音有些沙哑。

      沈宴点头,握紧了他的手。

      一行人穿过空旷寂静的核心机房区域,乘坐那部曾载着他们直抵核心的电梯,缓缓上升。电梯里的显示屏也在循环播放着系统转化的宣告。每一层停靠时,都能看到曾经忙碌、肃穆的红线局办公区,如今一片狼藉与茫然。文件散落,屏幕闪烁或漆黑,曾经趾高气昂的特工和文员们,或呆坐,或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或收拾个人物品准备离开。看到顾淮和沈宴(尤其是他们手腕上那对醒目的、平静发光的∞符号)走出电梯,人群的目光复杂难言,有敬畏,有恐惧,有好奇,也有深深的迷茫,但没有人上前阻拦或质问。

      他们一路无阻地来到了大楼的一层中庭。这里原本是红线局对外展示权威和“科学性”的门面,巨大的全息投影曾经循环播放着系统的“丰功伟绩”和匹配成功案例。此刻,投影已经关闭,只有自然光从天窗洒下。中庭里聚集了更多的人,大部分是红线局的底层工作人员和被“困”在此处的访客。气氛有些压抑,但更多的是一种等待宣判般的沉默。

      当顾淮和沈宴出现时,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窃窃私语声响起。

      “是他们…”

      “顾淮…沈宴…”

      “听说是他们…终结了系统?”

      “看他们的手腕!那个符号…”

      “我们…以后怎么办?”

      顾淮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深吸一口气,正想说些什么,一个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是之前在停车场被沈宴意识压制过的那个助手,李明博的发言人。此刻他脸色灰败,西装皱巴巴的,手腕上空空如也。他走到顾淮和沈宴面前几米处停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深深地、疲惫地鞠了一躬,然后默默地退到了一边,让开了通往大门的路。

      这个举动像是一个信号。人群无声地分开了一条通道。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一种沉重的、混合着解脱与无措的静默。

      顾淮和沈宴手牵着手,走过这条由目光组成的通道。阳光从巨大的旋转玻璃门外涌入,有些刺眼。他们迈出红线局总部大厦的最后一道门槛,真正踏入了那个没有倒计时的新世界。

      门外的景象,比在观察窗里看到的更加鲜活,也更加混乱。街道上交通近乎瘫痪,不是因为事故,而是因为太多人停在路边,查看手腕,或与身边的人交谈。鸣笛声、议论声、激动的呼喊声、困惑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躁动不安的背景音。抬头望去,摩天大楼外墙那些巨大的广告屏,十有八九已经暗下或切换了画面。天空湛蓝,阳光灿烂,却让人感觉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慢动作般的恍惚中。

      “顾淮!沈宴!”熟悉的声音传来。只见周静、林小满,还有几个归零者的核心成员,从街角一辆不起眼的厢式车里跳下,快步跑了过来。周静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微笑,林小满则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你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林小满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平板上滚动的数据流,“看!全球信号!系统遗骸转化进程已经扩散到百分之七十以上的主要节点!个人终端反馈的‘倒计时异常’报告超过十亿条!社交媒体上全炸了!‘倒计时消失’、‘自由了’、‘以后怎么谈恋爱’、‘我手腕上长了三百年什么意思’…哈哈哈, trending topics 前十全是相关话题!”

      周静则更关心他们的状态:“你们感觉怎么样?身体有没有不适?意识连接的后遗症…”

      “我们很好,”沈宴打断她,微笑着摇头,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只是有点…累。更多的是…不真实感。”

      顾淮点头表示同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周围。他看到街边咖啡馆里,一对年轻男女坐在露天座位上,两人都抬着手腕,上面空空如也,但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神,却充满了惊奇和探索,仿佛第一次真正“看见”对方。他看到一位老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独自抚摸着自己同样空荡荡的手腕,脸上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悠远的、释然的平静。他也看到有人焦虑地对着通讯器大喊,有人茫然地翻着纸质地图(这年头已经很少见了),有人则干脆席地而坐,望着天空发呆…

      混乱,但不完全是恐慌。迷茫,却也孕育着新的可能。

      苏清河也跟了出来,站在他们身边,望着眼前这片熟悉的、却又陌生的城市景象,沉默良久,才低声说:“父亲…母亲…他们用一生抗争、等待的,就是这样的世界吗?混乱的,不确定的,需要每个人自己负责的…自由。”

      “是的,”顾淮轻声回答,握紧了沈宴的手,仿佛要从这交握中汲取力量和确认,“不完美的,有风险的,需要勇气的…但真实的自由。”

      沈宴侧过头,看着顾淮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映出的、这个正在崩塌与重生交替间的世界,心中涌动的情感难以名状。七十多次轮回的悲剧,无数人的牺牲与守望,雨夜开始的逃亡与反抗,溶洞里的吻,祠堂里的誓言,道观中的遗志,核心机房的最终决战…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痛苦与挣扎,所有的爱与选择,最终导向的,就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混乱的、阳光灿烂的早晨,和一片空荡荡的、却终于属于自己的手腕。

      “值得吗?”沈宴突然问,声音很轻,像是问顾淮,也像是问自己,问沈清之,问顾晚声,问苏明远,问林婉,问所有被卷入这个漫长悲剧中的人们。

      顾淮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阳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腕上,那两个∞符号闪烁着温润而永恒的光泽,像两个互相承诺、永不分离的环。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里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清澈与坚定。

      然后,他抬起他们交握的手,让手腕上的符号完全沐浴在晨光下。

      “你看,”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某种宣告般的力量,“倒计时归零了。但我们,还在这里。”

      沈宴怔了一下,随即,一个真正的、放松的、带着泪光的微笑,缓缓在他脸上绽开,如同冲破寒冬的第一朵花。

      是的。倒计时崩塌了,一个时代结束了。规则消失了,路径模糊了,未来充满了不确定。

      但他们还在这里。手握着手,站在新世界的阳光下。他们的爱,他们的选择,他们的∞,没有随着倒计时一起消失,反而成为了这片崭新、混乱、自由天地中,第一块,也是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远处,不知哪里的钟楼,敲响了上午九点的钟声。钟声洪亮,回荡在依旧有些混乱的街巷上空,像在为一个旧时代的棺椁钉上最后一颗钉子,也像在为一个新时代的诞生,敲响第一声充满希望的晨钟。

      倒计时崩塌后的世界,就在这钟声里,真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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