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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周教授的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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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线局总部外,街道上的混乱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正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倒计时崩塌带来的集体性认知失调,在最初的震惊、茫然、短暂交流后,开始发酵出更多复杂的反应。有人欢呼拥抱,庆祝“自由”;有人焦虑哭喊,失去了人生“指南针”;更多人则陷入一种不知所措的静默,或本能地聚在一起,试图从彼此的眼中找到答案,或独处一隅,消化这颠覆性的现实。
顾淮、沈宴、苏清河,以及归零者的核心成员,退回到了相对安全的街角厢式车旁。这里暂时成了临时的指挥点。周静和林小满通过加密网络,持续接收着来自全球各地的监测报告,屏幕上的数据流和新闻摘要滚动不休,描绘着一幅幅相似却又各有不同的“后系统时代”开幕图景。
“全球主要城市秩序基本稳定,局部有小规模混乱,但未爆发大规模冲突。各国政府正在发布紧急公告,呼吁冷静,宣布进入‘过渡期’。”周静汇报道,眉头微蹙,“反应比预想的…温和。看来系统七十年的统治,虽然提供了虚假的确定性,但也确实让人们…某种程度上,渴望变化,哪怕是充满不确定的变化。”
“社交媒体情绪分析显示,”林小满插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关键词从‘恐慌’、‘混乱’快速转向‘自由’、‘选择’、‘接下来怎么办’。有趣的是,关于‘如何谈恋爱’、‘没有倒计时怎么结婚’、‘自由恋爱指南’之类的讨论热度直线上升。还有很多人开始自发分享自己或祖辈在系统时代之前,或者…违背系统匹配的爱情故事。‘自由纪元’档案馆的公共访问请求量已经在暴涨了。”
顾淮靠坐在车厢边缘,听着这些汇报,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不远处那栋高耸的、曾经象征着绝对权威的红线局大厦。阳光照耀着它黑色的玻璃幕墙,却再也反射不出那种冰冷精密的光芒,反而显得有些…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华丽躯壳。沈宴安静地站在他身边,两人手指依然无意识地交缠着,手腕上那对∞符号在衣袖间若隐若现,散发着恒定的微温。
“他呢?”沈宴突然低声问,没有指名,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问的是谁。
周静沉默了一下,看向苏清河。苏清河抿了抿唇,目光投向大厦方向,眼神复杂:“外公他…坚持要留在上面。他说,还有些事情…必须由他亲自了结。让我们…不必等他。”
气氛微微凝滞。周文渊,这个系统的联合创始人,曾经的最高掌控者之一,也是最终协助他们终结系统的关键人物。他的结局会是什么?自我放逐?接受审判?还是…
就在这时,一个归零者成员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台老式的、带天线的卫星电话,神情古怪地递给周静:“静姐,找你的。对方自称…周文渊教授,但要求…只和顾淮、沈宴两人通话。指定频率,物理加密线路。”
众人一愣。周静迅速检查了电话和频率,确认安全后,将它递给了顾淮,并按下了免提键。
“周教授?”顾淮开口,声音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周文渊的声音,比在档案室时更加苍老、疲惫,但奇异的是,也透出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甚至…一丝释然。
“顾淮,沈宴。你们做得很好。比我和明远,比清之和晚声…所有人想象得都要好。”周文渊缓缓说道,背景异常安静,只有极其轻微的、类似仪器低鸣的沙沙声,“倒计时崩塌了,系统被转化了。李明博和他的残党已经被控制。看起来…一切都结束了,不是吗?”
顾淮和沈宴对视一眼,没有接话。他们听出了周文渊话里有话。
果然,周文渊停顿了几秒,继续道:“但‘结束’,有很多种方式。温和的转化是一种。彻底的湮灭,是另一种。而后者…可能才是真正一劳永逸,杜绝所有后患的方式。”
苏清河脸色一变,上前一步:“外公,你想做什么?”
“清河,”周文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属于外祖父的温和,“别担心。我不是要毁掉什么,也不是要…逃避什么。我只是在完成我七十年前,就该完成,却因为怯懦和自负而未能完成的选择。”
他继续对顾淮和沈宴说:“系统被转化为‘档案馆’,这很好。它记录历史,警示后人,提供另一种可能性的样本。但是,孩子们,你们要明白,只要这些硬件、这些数据、这些物理存在的基础设施还在,只要‘控制’这个念头还在某些人心中燃烧——比如李明博,比如世界上其他角落可能存在的、他的同类——那么,重造一个‘系统’,或许只是时间和技术问题。痛苦循环可以被打破,但‘控制’的诱惑,是人类历史上最顽固的病毒之一。”
顾淮感到心头一沉:“您的意思是…”
“‘自由纪元’协议覆盖的是逻辑和软件层面。”周文渊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无数遍的事实,“它无法物理销毁遍布全球的地下服务器集群、卫星中继站、深埋地下的原始数据中心、以及…那些在系统巅峰时期,以防万一为名,建造在远离人烟甚至地下的、完全物理隔绝的‘终极备份库’。这些地方,可能还储存着未被‘净化协议’和‘自由纪元’病毒触及的最原始、最干净的‘控制核心代码’。”
沈宴倒吸一口凉气:“还有…备份?”
“不止是备份,”周文渊纠正道,“是‘种子’。最纯净的、未被后来添加的‘痛苦能量吸收’模块污染的、最初的‘创世纪’系统核心代码。当年,我和明远各保存了一份。我的那份…就在这栋楼的地下最深处,一个以我的生物信息和意识频率双重锁死的密室里。明远的那份…随着他的意识被系统吸收,可能已经消散,也可能…以某种形式,还存在。”
“您保存它…是为了什么?”顾淮问,声音有些发紧。
“为了制衡,也为了…最后的保险。”周文渊叹息,“当年我和明远互相制衡,约定在系统彻底失控时,有权启动对方保管的‘种子’进行重置或…销毁。但后来,明远被困,我选择了妥协。这份‘种子’就一直沉睡在那里。它不携带痛苦循环逻辑,但它保留了最根本的‘社会稳定性最大化’和‘情感匹配优化’指令,其底层逻辑依然是…控制与计算。如果有人得到它,结合现存的部分硬件,完全有可能重建一个‘干净’但依然控制命运的新系统。”
“所以您要销毁它?”苏清河急道,“那我们可以帮忙!不需要您…”
“销毁‘种子’容易,”周文渊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决绝,“但那些硬件呢?那些遍布全球、深埋地下的服务器农场呢?那些可能被其他野心家掌握的、分散的备份数据呢?‘自由纪元’病毒可以感染它们,改变它们的运行逻辑,但只要硬件还在,只要还有人对‘控制’抱有执念,危险就永远存在。就像一场瘟疫,扑灭了最猛的毒株,但病毒载体还在,随时可能变异重生。”
车厢旁一片死寂。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和林小满平板上数据刷新的微弱光亮。晨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
“您有办法…彻底销毁所有硬件?”沈宴问,声音很轻。
“有。”周文渊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这栋大楼的地下,除了‘种子’密室,还有一个更深处的地方。那里是系统全球硬件网络的‘神经中枢’之一,也是…一个苏明远当年秘密设计,但我一直假装不知道的‘自毁协议’物理触发点。这个协议一旦启动,会向所有与主网络有物理连接的关键节点发送一组特殊的、无法被软件拦截的湮灭指令,引发所有核心硬件单元的超载熔毁。这是一种基于物理原理的、不可逆的彻底销毁。代价是…”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说出最后几个字的力量。
“…代价是,这个触发点,需要建造者(我和明远)的联合生物信息与意识频率持续验证,并在协议执行最后阶段,进行一次高强度的意识共鸣‘点火’。明远已经不在了,他的部分…可以由你们两人手腕上的‘∞’共鸣,结合‘琥珀’密钥中保留的他最后意识频率,来勉强模拟替代。但我这部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必须是真实的、持续的、直到最后一丝意识消散。这个协议…是为创造者准备的棺材。我和明远当年约定,如果系统真的无可救药,就由我们来亲手为它陪葬。”
“不!”苏清河几乎是吼了出来,眼圈瞬间红了,“不行!外公!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系统已经转化了!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慢慢处理那些硬件!可以监管!可以…”
“清河,”周文渊的声音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你知道的,有些事,拖不得。‘控制’的诱惑太大,人心的贪婪太快。今天看似平静的转化,明天就可能因为某个政客的野心、某个科学家的狂热、或者…仅仅是因为人们对‘混乱’的恐惧,而重新滑向老路。我已经犹豫、妥协、逃避了七十年。我目睹了清之的死,晚声的孤老,明远的囚禁,婉儿的牺牲,还有…无数像你们一样,被系统摆布、伤害的人们。我造的孽,必须由我来做最后的清理。这是我…迟到了七十年的责任,也是我…唯一能给你们,给未来,留下的真正干净的起点。”
顾淮感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沈宴,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动与不忍。他们一路反抗,不是为了看到更多的牺牲,尤其是这样一个老人的、自我裁决式的牺牲。
“周教授,”顾淮艰难地开口,“也许还有别的路。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您不必…”
“顾淮,沈宴,”周文渊再次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长者的威严与决断,“听我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出于绝望,而是出于…清醒。我活了太久,错了太多,也等了太久。今天,我看着倒计时崩塌,看着人们脸上最初的茫然慢慢变成对新可能的探寻,看着你们站在阳光下,手腕上戴着象征无限可能的符号…我知道,时候到了。我的使命,就是为你们扫清这最后、也是最顽固的障碍。让‘控制’的可能性,从物理基础上被根除。让未来的人们,只能在‘自由’与‘混乱’中做出选择,而不会再有一个现成的、看似‘完美’的牢笼作为诱惑。”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带上了一种近乎嘱托的温柔:“你们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吧。记住,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被赐予的,也不是轻易就能守护的。它需要勇气,需要智慧,需要时刻警惕那些以‘秩序’、‘效率’、‘为你更好’为名,试图收回这份自由的手。我和明远,就是最初的那双手。现在,轮到我们把这双手,连同我们创造的工具,一起带走了。”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里,似乎传来了某种低沉而稳定的机械启动声,以及密码输入的滴答声。
“外公!不要!”苏清河对着电话嘶喊,泪水滑落。
“清河,”周文渊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清晰,平静,带着无尽的歉意与深沉的爱,“对不起。一直都不是个称职的外公。告诉静儿…我以她为荣。你们…都要好好活着,自由地…去爱,去选择。”
“协议启动倒计时:300秒。最终验证程序运行中…”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忙音。
“不——!”苏清河想要冲向大厦,被周静和其他人死死拉住。他挣扎着,像一头受伤的困兽,最终无力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颤抖。
顾淮和沈宴站在原地,如同两尊雕塑。电话从顾淮手中滑落,掉在车厢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抬头,望向那栋高耸的大厦。
阳光依旧明媚,街道上的嘈杂声似乎也渐渐适应了新的节奏。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下,一场无声的、彻底的湮灭,正在地下深处进行最后的读秒。
沈宴的手猛地握紧了顾淮的,力道大得指节发白。顾淮反握回去,仿佛那是他们与这个正在逝去的时代、与那位正在践行最终抉择的老人之间,最后一点脆弱的连接。
他们明白了周文渊的抉择。这不是殉道,不是逃避,而是一个背负了原罪、在漫长悔恨中煎熬的灵魂,所能做出的、最具分量也最彻底的——自我裁决与终极负责。他用自己的一切,为那个由他参与创造的怪物,也为所有因它而起的痛苦与扭曲,划上一个绝对、无可争议的终止符。
倒计时崩塌,只是一个开始。而周教授的抉择,是为这个开始,挖好了再也无法被填埋的坟墓,也铺下了第一块真正坚实的、通往自由未来的基石。
大厦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但顾淮和沈宴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影子深处,连同一位老人的最后意识,一起被拖入永恒的、物理性的虚无。
五分钟后。
整栋红线局总部大厦,以及城市中其他几处特定的、不起眼的建筑,其地基深处,同时传来一阵极其低沉、仿佛来自大地脏腑的闷响与震动。很轻微,若非刻意感知,几乎会被忽略。紧接着,大厦内部所有残余的指示灯、应急照明,在同一瞬间,彻底、永久地熄灭了。
与此同时,全球范围内,七个最深、最隐蔽的地下数据中心,其核心服务器阵列的记录仪上,最后的日志定格在同样时间戳的一条指令:“Creator's Final Mandate: Physical Core Erasure. (创造者最终指令:物理核心抹除。)” 随后,所有数据流中断,硬件温度在安全机制失效下飙升,特种合金制成的核心芯片在超过临界点的高温中无声熔毁,化为再也无法读取的、物理结构被彻底破坏的硅渣。
分布在全球各地、深埋地下的冗余服务器农场,也接到了同样的湮灭指令,其自毁程序被不可逆地触发。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只有精密的元件在过载中烧蚀、变形,最终成为一堆再也无法启动的电子废墟。
“自由纪元”档案馆的公共服务器(位于地表,由归零者监管)屏幕上,悄然浮现出一行新的、永久的记录:
【系统创造者周文渊,于新纪元起始日,启动并完成‘最终湮灭协议’。所有原始控制代码物理载体、核心备份硬件、及潜在重建基础,已确认彻底销毁。】
【此记录将永久保存,以志:自由之代价,与创造者之最终抉择。】
【愿后世引以为戒,珍视选择之权。】
记录下方,是一个简朴的、由经纬度坐标组成的图案,那坐标指向的,正是此刻已经彻底沉寂的红线局总部地下深处。图案旁,有一行极小、却清晰的字:
【长眠于此的,不止是机器的残骸,还有一个时代的罪愆,与一份迟来的、沉重的担当。】
顾淮和沈宴手腕上的∞符号,在这一刻,同时微微地、柔和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致敬,也像是在告别。然后,恢复了那种温润恒定的光芒,仿佛在说:旧的,已彻底落幕;新的,正由我们,携手开启。
苏清河在周静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他望着那栋再无生机的大厦,脸上的泪水未干,但眼神中,那破碎的痛苦之下,渐渐生出了一丝与父亲苏明远消散时相似的、了然的平静。
他知道,纠缠了苏家两代人、也笼罩了整个世界七十多年的漫长噩梦,其最后一点可供寄生的实体根基,也随着外祖父的最终抉择,烟消云散了。
真正的、再无退路的自由,伴随着无法言说的沉重与释然,终于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