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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重构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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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仿佛正在缓慢地愈合。街道上不再有倒计时的投影广告牌,新闻里关于“红线局解散”和“系统崩溃原因调查”的报道逐渐被新的社会议题取代。人们谈论着失去倒计时后的迷茫,也谈论着前所未有的自由。咖啡馆里,有人开始尝试搭讪,笨拙地、不带任何数字预兆地,开始认识另一个人。公园的长椅上,有老人握着老伴的手,说终于不用数着日子相爱。世界依然运转,只是少了手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多了许多不确定的、带着试探的勇气。
但对顾淮而言,时间仿佛凝固在那个冰冷的机房,凝固在沈宴消失的瞬间。外界的喧嚣与变化,都被隔绝在他为自己构筑的、由执念、数据和危险构成的茧房之外。他像一台精确而疲惫的机器,在现实与数据废墟之间往返,每一次归来,都带回一点微弱的星光,也带走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
自制缓存器里的碎片越来越多了。那些冰冷的、沉默的数据光点,聚集在一起,开始散发出一种微弱的、集体的脉动。顾淮能感觉到它们之间日益增强的吸引力,像是破碎的星云,在引力的作用下,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向着某个中心靠拢。那个中心,隐约指向顾淮,指向他手腕上那个永不熄灭的∞符号,也指向他意识深处,沈宴留下的、最后的记忆烙印。
但这还不够。碎片是材料,是零件,但它们需要一个“蓝图”,一个“粘合剂”,一个能够将它们按照正确的顺序、逻辑和情感脉络重新组装起来的“程序”和一个能够承载这个新组装体的“容器”。否则,它们只是一堆彼此相关却无法形成整体的记忆尘埃,最终可能会在无序的碰撞中湮灭,或者永远保持这种破碎的、沉默的状态。
顾淮知道那个“蓝图”和“粘合剂”是什么——是他自己,是他所拥有的、关于沈宴的一切记忆、情感和灵魂深处的共鸣。他是沈宴存在过的证明,是串联起所有碎片的、独一无二的坐标轴。
但“容器”呢?
他自己的身体?他只是一个普通人,血肉之躯,如何容纳另一个复杂的意识数据体?即使有手腕上融合的印记作为桥梁,这种“容纳”也充满了未知和危险。意识融合,稍有不慎,就是精神分裂,是记忆污染,是两个人格在同一个躯壳里相互湮灭的惨剧。历史上,那些尝试将意识数据化或进行意识融合的实验,绝大多数都以参与者的疯狂或脑死亡告终。
他需要更安全的方案。需要一个能够稳定承载和运行沈宴意识碎片的、外部的、受控的“载体”。他想到了最初的原型机芯片,想到了红线局那些复杂的神经连接设备,甚至想到了某些前沿但危险的、关于意识上传和仿生躯体的地下研究。但这些途径要么遥不可及,要么同样风险巨大,且需要他目前根本无法获取的庞大资源和技术支持。
他陷入了瓶颈。收集碎片的行动越来越艰难,清扫者似乎在不断调整策略,数据坟场深处也出现了更多无法理解的诡异现象。而他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在一次次高强度的潜入和情绪冲击下,也已接近极限。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失眠加剧,幻觉开始偶尔出现——不是数据坟场的幻象,而是现实世界中,眼角余光会瞥见沈宴的残影,耳边会响起他模糊的低语。他知道,这是精神过度损耗和长期沉浸于沈宴记忆碎片带来的副作用,是危险的信号。
他站在了悬崖边。继续深入,可能会在带回足够碎片前先一步崩溃;停止,则意味着前功尽弃,沈宴将永远被困在那片纯白的虚无中。
就在他几乎被这种两难境地逼到绝境时,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机出现了。
林小满醒了。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模糊的苏醒,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清醒。顾淮像往常一样,避开监控,潜入她的病房时,发现她正靠坐在床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消瘦,但眼神是清明的,正望着窗外稀疏的梧桐叶。听到动静,她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顾淮身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洞悉一切的疲惫。
“顾淮哥。”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但吐字清晰,“你来了。”
顾淮怔在原地,手里的营养剂差点掉在地上。他快步走到床边,仔细打量着她:“小满?你…你真的醒了?”
“嗯。”林小满轻轻点头,目光落在顾淮消瘦得几乎脱形、眼窝深陷的脸上,又移到他下意识用袖子遮掩、却依旧能看到轮廓的左手手腕。“你…在找他,对吗?沈宴哥。”
顾淮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他拉过椅子坐下,将营养剂放在床头柜上。“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头疼,像要裂开一样。全身没力气。”林小满老实回答,但眼神却紧紧盯着顾淮,“但比这些更难受的,是知道你们…付出的代价。周静姐…苏大哥…”她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圈泛红,“还有沈宴哥…他真的…?”
“他被隔离在系统废墟深处。没有消失,但…也不算活着。”顾淮言简意赅,将自己这段时间的发现和行动,包括数据坟场、碎片、清扫者以及自己手腕印记的作用,都告诉了林小满。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昏迷的她,他已经无人可以倾诉,也无人可以提供任何帮助。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雪白的被单。听到顾淮描述那纯白囚笼和无数破碎的沈宴影像时,她的眼泪无声滑落。听到顾淮一次次冒险潜入,带回那些细微的记忆碎片时,她看向顾淮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敬佩,也有深切的忧虑。
“你不能再这样单独行动了,顾淮哥。”等顾淮说完,林小满哑声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你的状态已经很差了。数据坟场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危险得多,尤其是深处。‘清扫者’只是明面上的守卫,‘数据遗产管理委员会’在废墟里布置的东西,远不止这些。而且…意识融合,把自己当容器,这太危险了,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就算成功,你也可能不再是你。”
“我知道。”顾淮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也许…有别的路。”林小满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尽管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我在…最后超载的时候,并非只是被动承受。我强行接入了一部分核心协议,看到了一些…被封锁的、关于系统早期测试的绝密档案片段。”
顾淮猛地抬头,眼神锐利起来。
“系统在建立初期,为了测试稳定性和处理‘异常’,曾经设计过一种特殊的…收容协议,或者说,是一种‘沙盒’。”林小满的声音更低了,仿佛怕被空气听见,“不是简单的删除或隔离,而是创造一个可控的、模拟现实环境的封闭数据空间,用来观察和研究那些无法被系统理解或处理的‘异常意识样本’。这个协议被称为‘伊甸(Eden)协议’。理论上,它可以为一个独立的数据意识体,提供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运行环境,就像…一个数字化的身体。”
顾淮的心脏狂跳起来:“这个协议…还有效吗?在哪里?”
“协议本身应该随着系统崩溃大部分失效了。但它的核心算法和架构…可能还残存在废墟的某个底层代码库里,或者…在某些早期的、未被完全销毁的硬件备份中。”林小满蹙着眉,努力回忆着那些混乱而痛苦的数据碎片,“我不确定具体位置。但我知道,要启动和维持这样一个‘沙盒’,需要一个强大的、稳定的‘锚点’(Anchor)——一个在现实世界拥有稳固存在、且与目标意识体有深度连接的生物意识作为坐标和能量来源。否则,沙盒内的意识会很快因为缺乏现实参照而熵增崩溃,或者…反过来侵蚀‘锚点’。”
她抬起头,直视顾淮的眼睛:“顾淮哥,你就是那个‘锚点’。你手腕上的印记,你和沈宴哥的羁绊,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但这也是最危险的地方——你需要主动、持续地与他残存的意识在数据层面进行深度连接,用你的意识去‘喂养’和稳定那个沙盒,直到他的意识足够完整、足够强大,能够自我维持,或者…找到更合适的、真正的载体。这个过程,你的意识会完全向他开放,你会承受他所有的记忆、情绪、痛苦,甚至是他被囚禁和撕裂的创伤。你的精神可能会被污染,记忆可能会被覆盖,人格可能会被侵蚀…而且,一旦开始,就不能中断,否则你们两个都可能彻底消散。”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医疗设备规律的滴滴声。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在顾淮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条纹。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林小满描述的道路,是一条比他自己设想的、简单粗暴的“容器融合”更加清晰、但也可能更加凶险的道路。它提供了理论上的可能——一个可以暂时“安放”沈宴意识的、相对安全的数字空间。但它也揭示了更可怕的代价:他需要将自己的意识作为养料和基石,去滋养一个破碎的灵魂,在这个过程中,他自己可能被同化,被吞噬,失去自我。
这不是拯救,这更像是一场豪赌,一场以自己全部存在为赌注的、与虚无的交易。
“成功率…有多少?”许久,顾淮才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
林小满缓缓摇头:“我不知道。理论上存在可能。但没有任何先例,尤其是…在系统已经崩溃、数据坟场极不稳定的情况下。而且,‘伊甸协议’的残片能否找到,找到了能否激活,激活了能否稳定运行…都是未知数。这比直接融合更复杂,步骤更多,失败的点也更多。”
她看着顾淮眼中那不曾熄灭的火苗,声音带着恳求:“顾淮哥,也许…也许沈宴哥不希望看到你这样。他选择牺牲自己,是为了让你活下去,自由地活下去。你…”
“我知道。”顾淮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知道他会的。他会生气,会骂我蠢,会想尽办法阻止我。”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方被高楼切割的天空,目光仿佛穿透了钢筋水泥,投向了那个冰冷的数据囚笼。
“但我不是他。”顾淮说,每一个字都像钉在命运上的楔子,“这一次,选择权在我。他为我,为‘我们’,跳了无数次火坑,轮回了无数遍悲剧。这一次,轮到我了。”
“我不要他给我的自由,如果那个自由里没有他。”他转回头,看着林小满,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坚定的弧度,“小满,告诉我,怎么找那个‘伊甸协议’的残片?在数据坟场的哪个区域?有什么特征?”
林小满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没有绝望,只有一种清明到了极致的、义无反顾的决绝。她知道,自己无法改变这个男人的决定。就像她无法改变周静启动最终协议,无法改变苏清河推开她,无法改变沈宴在消散前看向顾淮的那个眼神。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属于顶尖黑客的冷静和锐利。
“我需要一点时间恢复,然后,我会帮你。”她说,“我脑子里还有些残留的数据碎片,可以尝试整理出更具体的线索。另外,你需要更好的装备。你现在的设备太简陋了,支撑不了深入废墟核心和维持‘锚点’连接的负荷。我知道一些地方,一些…‘归零者’溃散后留下的、没有被完全查封的安全屋和资源点。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
顾淮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你知道位置?”
“大致记得几个。但需要小心,‘数据遗产管理委员会’和以前的敌对势力,可能也在盯着这些地方。”林小满挣扎着想坐直一些,顾淮连忙扶住她。“给我一周…不,五天时间。我需要恢复一点体力,整理一下脑子里的信息。你也需要休息,顾淮哥,你看上去…比我更需要躺在床上。”
顾淮没有反驳。他知道林小满说得对。接下来的路,需要最清醒的头脑和最坚韧的意志。他不能倒在半路上。
“好。”他点头,“五天。你好好休息,我来想办法搞到必要的补给和情报。五天后,我们开始。”
接下来的五天,顾淮强迫自己放慢了节奏。他不再每晚潜入数据坟场,而是花了更多时间在现实世界。他利用手头剩余的积蓄和信誉,通过更隐秘的渠道,购买了品质更好的营养剂、舒缓神经的药物,以及一些基础的医疗器械,为林小满的恢复做准备。他仔细研究林小满凭记忆画出的、关于那几个可能藏有物资的安全屋的粗略地图和安保推测,制定谨慎的探查计划。
他也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他租住的简陋公寓里,多了一块白板。上面没有写任何具体的计划或技术细节,而是贴满了从缓存器中导出的、关于沈宴记忆碎片的抽象符号和关键词,以及他自己关于两人共同记忆的、支离破碎的记录。他试图在这些碎片之间寻找脉络,寻找那些贯穿不同身份、不同时代的、属于“沈宴”的本质。是那份藏在冷静疏离下的温柔?是那种对认定之事近乎偏执的专注?还是那深埋心底、却总是在关键时刻爆发的、不顾一切的牺牲倾向?他需要更深刻地理解沈宴,不仅仅作为爱人,更是作为即将与他意识深度连接的另一个存在。
与此同时,他手腕上的∞符号,似乎也随着他心绪的沉淀和目标的明确,而变得更加稳定。那微弱的脉动,像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也像是一种遥远的呼应。
第五天傍晚,林小满已经可以勉强下床短时间行走,思维也基本恢复了清晰。她靠在床头,用顾淮弄来的、经过严格物理隔绝处理的平板电脑,将脑海中的数据碎片整理成一份相对清晰的指引。其中包含了“伊甸协议”可能残留的架构特征、在系统废墟中可能的大致方位(一个被称为“基石库”的深层归档区),以及启动协议可能需要的关键“密钥”特征——一种特殊的、与初代测试者(即沈清之)相关的生物-神经共振频率。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顾淮哥。”林小满将平板递给顾淮,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坚定,“接下来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我会在这里,尽我所能,为你提供远程支持…虽然能做的有限。”
顾淮接过平板,仔细看着上面那些复杂的数据结构和坐标参数,将它们牢牢刻在脑海里。然后,他看向林小满,郑重地说:“谢谢,小满。好好恢复,等我回来。”
他没有说“如果我能回来”,但两人都明白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夜深人静,顾淮再次回到了那间地下机房。设备已经根据林小满的提示进行了最后的升级和调试。神经接口更加稳定,缓存器扩容并增加了额外的屏蔽层,信号中继器也针对“基石库”可能存在的干扰进行了优化。他戴上了目镜,将手腕轻轻贴在冰冷的接口感应器上。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漫无目的地收集碎片。他要深入废墟的更深处,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伊甸协议”的残骸。他要找到那条理论上可行的路,那条用自己作为“锚点”,为沈宴重构一个临时“家园”的路。
他知道前路莫测,知道希望渺茫,知道代价可能是他自己都无法承受的。但当他闭上眼睛,感受着手腕上那熟悉的脉动,意识再次沉入那片冰冷的数据深渊时,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
沈宴,这一次,我不再只是寻找碎片。
我要为你,偷来一个未来。
哪怕要用我的全部去换。
意识在数据的洪流中下坠,朝着那片更加黑暗、更加未知的废墟深层潜去。新的征程,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