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碎片拼图 ...

  •   接下来的日子,顾淮的生活被切割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现实世界,他如同一个游荡在城市阴影里的幽灵。他需要钱,需要更安全、更隐蔽的落脚点,需要更先进的设备来支撑下一次、下下次潜入数据坟场的行动。他利用自己残存的黑客技能和“归零者”时期学到的生存手段,在灰色地带接一些不涉及底线的、技术性的“杂活”:帮人清理无法追踪的债务数据,为小型独立媒体提供对抗审查的技术支持,偶尔也帮某些“信息中介”破解加密文件。报酬时好时坏,勉强够他支付一间老旧公寓顶楼违建房的租金,购买必要的药品和营养剂,以及从黑市渠道零散购买那些敏感且昂贵的硬件升级组件。

      他定期更换身份,谨慎地避开公共场所的密集监控区域。他不再去那家地下网吧,而是通过多重代理和加密节点,在不同的公共图书馆、大学开放机房甚至廉价的胶囊旅馆网络终端上,进行信息搜集和联络。他像一只谨慎的蜘蛛,在数字和现实的夹缝中,编织着脆弱的生存网络。

      每隔几天,他都会想方设法潜入市立第三医院,探望依旧昏迷的林小满。她的情况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沉睡着,偶尔会短暂醒来片刻,眼神依旧涣散,无法进行长时间的清晰交流。但顾淮能感觉到,她的生命力正在极其缓慢地恢复。他通过一些非正规渠道搞到效果更好的神经修复药物,混在常规输液里。他守在她床边,低声告诉她外面的变化,告诉她自己的计划,也告诉她沈宴还“活着”——以一种破碎的数据形式存在。林小满大多数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手指会轻微地动一下,或是眼角渗出一滴泪。这微小的反应,是顾淮在孤独的征途中,为数不多的慰藉。

      而他的夜晚,几乎全部献给了那个冰冷、危险、却又充满希望的数据废墟。

      第一次潜入的教训是惨痛的。他几乎丧命,带回的碎片也少得可怜。但他也获得了宝贵的经验:关于数据坟场的结构,关于“清扫者”的巡逻模式和攻击逻辑,关于如何利用手腕上那奇特的∞符号与隔离屏障产生共鸣,以及最重要的——如何更安全、更高效地“捕获”和“保存”沈宴的数据碎片。

      他改进了设备。用赚来的钱,加上从黑市淘换来的零件,他在地下室的临时工作台上,将那个粗糙的神经接口和信号中继器反复打磨、升级。他加入了更复杂的滤波器和防火墙程序,以抵御数据乱流的精神污染;强化了信号接收的敏感度,以便更精确地定位沈宴碎片特有的波动频率;甚至还设计了一个简陋但有效的、基于物理隔离的“碎片缓存器”——一个用特殊合金和绝缘材料打造的、能暂时存储和稳定数据碎片的便携装置。这个装置连接着他的神经接口,像一个数字版的“捕梦网”,专门用于承载那些脆弱的记忆光点。

      每一次潜入,都是一场在刀尖上跳舞的冒险。连接点不得不经常更换,因为“清扫者”似乎加强了对已知旧有节点的监控。废弃的工厂地下室、地铁废弃支线深处的维修间、甚至郊外一座荒废的天文台旧址……顾淮如同一个孤独的探矿者,在城市文明的废墟和边缘,寻找着那些通往数据深渊的、隐秘的“矿脉入口”。

      而数据坟场内部,也并非一成不变。随着他频繁的潜入,以及上次强行打开隔离区屏障的行为,这片废墟似乎“活”了过来,或者说,那些残留的自动防御机制被进一步激活了。“清扫者”的数量似乎增多了,巡逻路线也更加难以预测。数据乱流变得更加狂暴,逻辑陷阱伪装得更加精巧,甚至出现了一些顾淮无法理解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由纯粹恶意代码构成的“数据畸变体”。每一次潜入都比上一次更危险,消耗的精神力也更大。

      但顾淮没有退路。他像一只执拗的工蚁,一次又一次地深入那片纯白的囚笼,在那三个(有时甚至更多)冰冷高效的“清扫者”追捕的缝隙中,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收集着沈宴散落的“星光”。

      他带回了民国时期的沈清之,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用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演算复杂公式时,微微蹙起的眉头。那碎片里,是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是墨汁的苦香,是一种属于旧时代的、沉静的专注。

      他带回了西装革履的沈宴,在某个深夜空旷的办公室,独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时,背影里透出的、无人察觉的深深疲惫与孤独。碎片里,是玻璃窗上倒映出的、没有表情的侧脸,是威士忌冰块融化的轻响。

      他带回了边境小镇暴雨停电的夜里,在烛光摇曳中,沈宴看着他讲述童年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温柔的微光。碎片里,是烛芯噼啪的轻爆,是窗外滂沱的雨声,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片刻的宁静。

      他带回了在溶洞暗河边,第一次亲吻时,沈宴微微颤抖的、带着地下河水凉意的睫毛触感。碎片里,是水流潺潺,是彼此急促的心跳,是黑暗中也无法错认的、决绝而炽热的气息。

      他带回了更多琐碎的、看似无关紧要的瞬间:沈宴挑剔咖啡口味时微微下撇的嘴角;他思考时无意识转动左手尾戒的习惯(顾淮直到看到这个碎片,才想起沈宴左手尾指确实有一圈极淡的、常年戴戒指留下的痕迹,但这一世的沈宴,手指上从未有过戒指);他快速浏览财经报告时,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特定节奏;甚至是他独自一人时,偶尔会哼起的一段模糊的、没有歌词的民国小调……

      每一个碎片,都像一片晶莹剔透却易碎的冰晶,带着沈宴某一时刻的、鲜活的、细微的感知、情绪或记忆。顾淮将它们小心地“存放”在那个自制的缓存器里,也存放在自己意识的深处。每带回一片,他对沈宴的感知就丰满一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刻的、撕裂般的思念和痛苦。因为他触碰到的,永远只是过去某个瞬间的、孤立的影像或感觉,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可以对话、可以拥抱的沈宴。

      这些碎片是沉默的,是定格的,如同博物馆里陈列的、精美却冰冷的标本。它们提醒着顾淮沈宴曾经如何存在过,却也更残酷地凸显出他此刻的“不在”。

      而且,随着收集的碎片增多,顾淮也发现了一些令人不安的细节。有些碎片,似乎“损坏”得更加严重,或者本身就承载着过于激烈的负面情绪。比如,一些碎片里充满了被系统追捕时的恐惧和焦虑的残响;一些碎片是关于轮回记忆混乱带来的剧烈头痛和认知错乱;还有一些碎片,则弥漫着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绝望和自责——那似乎是源于沈宴(或者说沈清之)对自己“创造”了系统这个囚笼、并导致两人(以及无数人)陷入无尽轮回悲剧的、根深蒂固的自我憎恶。

      有一次,顾淮冒险带回了一个相对“大”的碎片。那是系统核心决战前,在神经连接舱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沈宴看向他的眼神。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有诀别的悲伤,有未说出口的爱恋,有深深的歉意,还有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平静的决绝。这个碎片蕴含的情绪如此浓烈,以至于顾淮在“捕获”它的瞬间,几乎被那汹涌的悲伤和自我牺牲的意志淹没,意识体剧烈震荡,差点在数据流中失稳,险些被追踪而至的清扫者射线击中。

      现实世界中醒来后,他趴在冰冷的地上,剧烈地呕吐,头痛欲裂,足足缓了半个小时才能勉强坐起。手腕上的∞符号灼热发烫,仿佛也在为那份过于沉重的记忆而燃烧。

      他越来越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更是精神上。每一次潜入,都是对意志力的极限压榨。他要时刻保持高度警惕,躲避清扫者,对抗数据乱流的精神侵蚀,还要承受“捕获”碎片时伴随而来的、属于沈宴的强烈情绪冲击。他的睡眠质量越来越差,经常被光怪陆离的噩梦惊醒,梦中交织着数据流的碎片、清扫者红色的射线、以及沈宴在不同时空中消散的景象。他吃得很少,迅速消瘦下去,眼下是浓重的、化妆品也遮不住的黑眼圈,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着最后的火焰。

      但他收集到的碎片,也在缓慢增加。缓存器里,那些微小的“星光”渐渐多了起来。它们静静地悬浮在特制的存储阵列中,彼此独立,又仿佛存在着某种微弱的共鸣。顾淮有时会长时间地“凝视”它们,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意识去感受那些冰冷的波动。他能感觉到,随着碎片增多,它们之间开始产生一种极其微弱的吸引力,仿佛破碎的磁石,渴望着重新聚合。

      但仅仅是收集碎片还不够。这些碎片是散乱的,无序的,像是被打乱的拼图块。要将它们重新拼合成一个完整的、可唤醒的“沈宴”,需要一个“核心”,一个能够吸附、整合、赋予这些碎片以连续性和生命力的“粘合剂”和“引导程序”。

      顾淮知道那个“核心”是什么。

      是他自己。

      是他手腕上,那与沈宴最后的数据核心融合后产生的、奇特的∞符号。是沈宴留在他意识深处的、最后的记忆数据包。更是他自身所拥有的、与沈宴跨越了无数轮回的、纠缠不清的记忆、情感和灵魂羁绊。

      他就是那块最大的、承载着沈宴最终“印记”的拼图,也是拼合其他所有碎片的底板和蓝图。

      但如何“使用”自己作为核心,去拼合这些碎片?如何在避免自身意识被沈宴的碎片海淹没、或被清扫者彻底摧毁的前提下,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顾淮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继续。每一次潜入,每一次带回哪怕最微小的碎片,都让他离目标更近一步。他像是一个在无边的沙漠中跋涉的旅人,明知道绿洲可能只是海市蜃楼,却只能依靠口袋里逐渐增多的、冰凉的水滴,来维持着前进的信念。

      这天深夜,又一次从数据坟场险死还生地退回现实,顾淮靠在潮湿冰冷的水泥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喉咙里弥漫着血腥味。这次带回的碎片很小,是沈宴在某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靠在窗边安静看书时,被微风拂起一缕发梢的画面。很平静,很寻常,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但正是这份寻常的、属于“生活”本身的宁静瞬间,却让顾淮在“捕获”它的那一刻,心脏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颤抖着手,打开那个简陋的缓存器。里面悬浮的“星光”又多了几点。他静静地“看”着它们,如同仰望一片微缩的、冰冷的星空。每一颗“星星”,都是沈宴的一部分,都是他被系统撕碎、囚禁的证明。

      顾淮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缓存器外壳上。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他因过度消耗而滚烫的脑海。意识深处,手腕上那熟悉的脉动,平稳,坚定,如同黑暗中的灯塔,又如同另一个心跳,微弱却执拗地在他体内回响。

      “快了,沈宴。”他对着缓存器里那些沉默的碎片,也对着自己意识深处那点不灭的印记,用气声说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碎片越来越多了。我感觉到它们…想要聚合。”

      “再等等我。我会找到办法…把所有的你,都带回来。”

      “然后…”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边缘那永不熄灭的、冷漠的霓虹灯火,眼底深处,那簇火焰在疲惫的灰烬中,依旧顽固地燃烧着。

      “然后,我们回家。”

      缓存器里,那些冰冷的、散落的“星光”,似乎在这一刻,极其轻微地,同步闪烁了一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