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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夜逢君   北城的 ...

  •   北城的初雪落得猝不及防。
      碎玉般的雪片裹挟着凛冽的寒风,簌簌砸在美术馆的玻璃幕墙上,噼啪作响。展厅里的暖光透过蒙着薄霜的玻璃溢出去,将漫天飞雪晕染成一片朦胧的橘色,与街边路灯的光晕交织,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织就一幅流动的光影画。
      苏砚收拾好最后一支狼毫笔,指尖还沾着一点朱砂的艳色,像是不慎落了点冬日里的红梅。他刚结束一场为期半月的个人画展,最后一位观众离开时,还攥着他的画册反复叮嘱“一定要办下次展”。此刻展厅里只剩工作人员在清点展品,推车碾过地面的声响空旷又清晰,空气里漂浮着松节油的微苦与宣纸的清冽气息,混杂着雪水的湿意,闻起来格外干净。
      他将画笔仔细收进笔洗,又用软布擦干净调色盘上凝固的墨痕,这才拎起放在角落的驼色大衣。大衣是羊毛的,触感柔软,穿在身上能隔绝大半的寒气。苏砚拢了拢衣领,踩着满地散落的宣传册边角,缓步走向美术馆侧门——那里比正门僻静,少了些车马喧嚣。
      刚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寒风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呛得他轻轻咳了两声。他正要抬脚踩下台阶,就被一阵急促的、踩着积雪的脚步声拦住了去路。
      “抱歉,能帮个忙吗?”
      一道低沉的男声响起,带着些许被寒风吹透的沙哑,却又清亮得像冬日里敲在冰面上的钟鸣,脆生生的,敲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苏砚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桃花眼。
      男人站在台阶下的雪地里,穿着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兜帽半掀着,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线。他的发梢沾着细碎的雪粒,眉骨上也落了两点,鼻尖冻得微红,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添了几分平日里少见的柔和。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琴箱,琴箱上印着烫金的签名,笔画张扬,苏砚一眼就认了出来——顾辞远。
      苏砚的呼吸微微一顿。
      顾辞远,当下最炙手可热的创作型歌手。
      他的名字几乎霸占了近半年的音乐榜单榜首,舞台上的他总是慵懒又张扬,一件简单的白衬衫,一把磨得发亮的吉他,一支麦克风,就能唱尽人间烟火与爱恨嗔痴。苏砚曾在朋友的车载电台里听过他的歌,唱《人间客》时的沙哑沧桑,唱《少年游》时的意气风发,都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是无数乐迷心中当之无愧的“人间理想”。
      可此刻站在雪地里的顾辞远,却和舞台上的模样判若两人。他怀里的琴箱背带断了,断裂的线头耷拉着,只能用手臂勉强环抱着,琴箱的一角还蹭上了雪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我的琴箱背带断了。”顾辞远晃了晃手里的断带,指尖捏着那截磨损的尼龙绳,无奈地笑了笑,露出一对浅浅的梨涡,“这里不好打车,雪太大了,司机都不愿意往巷子里钻。能不能借你的画室坐一会儿?我等雪小了再走,不会打扰你太久。”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请求的意味,和舞台上那个唱着摇滚的张扬模样截然不同。
      苏砚看了一眼漫天飞雪——雪粒子还在簌簌往下落,砸在伞面上都能听见声响,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又低头看了看男人怀里沉甸甸的琴箱,琴箱的重量压得他的手臂微微发颤,想来是抱了许久。
      他点了点头,声音温和:“跟我来吧。”
      他的画室就在美术馆后街的一栋老洋房里,离这里不远,踩着积雪走了约莫十分钟就到了。老洋房是民国时期的建筑,灰墙红瓦,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藤蔓,雪落在藤蔓上,像是给老墙缀上了一串白色的流苏。
      推开斑驳的木门,一股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玄关处摆着一双半旧的棉拖鞋,苏砚弯腰拿起来,递给顾辞远:“换双鞋吧,地上凉。”
      顾辞远道了声谢,弯腰换鞋时,苏砚才注意到他的裤脚沾了不少泥点子,想来是赶路时不小心蹭到的。
      画室比想象中宽敞,挑高的屋顶,巨大的落地窗,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此刻正懒洋洋地晒着暖光。墙上挂着琳琅满目的画作,山水、花鸟、人物皆有,大多是水墨风格,笔触细腻温柔。画架摆在落地窗旁,上面还摆着一幅未完成的雪景图,画的是老洋房外的巷子,积雪覆盖着青石板路,墙角的红梅开得正好,只是花瓣的颜色还没调好,颜料在调色盘上凝成半干的色块,透着淡淡的赭石色。
      角落里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砚台和宣纸,还有一个冒着热气的紫砂茶壶,想来是苏砚临走前刚烧的水。
      顾辞远脱了羽绒服,露出里面的白色高领毛衣,毛衣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脖颈线条修长好看。他小心翼翼地把琴箱放在墙角,又轻轻拍了拍琴箱上的雪粒,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对着苏砚伸出手,掌心温热,骨节分明:“谢谢你,我叫顾辞远。”
      “苏砚。”苏砚回握住他的手,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暖意,像是触到了冬日里的暖阳,他微微弯了弯唇角,“我知道你,你的歌很好听。”
      顾辞远挑了挑眉,桃花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漾开笑意。他的目光扫过满墙的画作,从《空山新雨》落到《渔舟唱晚》,最后停在苏砚刚收拾好的朱砂笔上。那支笔搁在笔洗旁,笔尖还沾着一点朱砂,艳得刺眼。
      “你就是这次画展的画家苏砚?”顾辞远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那幅《万山红遍》的复制品前——原作已经被一位收藏家买走,只留下复制品摆在画室里。画中山峦连绵,红叶似火,朱砂的浓淡层次被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真的有漫天红霞落在了山间。
      “我看过你的《万山红遍》,朱砂用得一绝。”顾辞远的目光里满是欣赏,“尤其是山顶那抹淡红,像是烧透的晚霞,看得人心里发烫。”
      苏砚有些意外。
      他的画展不算高调,没有大肆宣传,来的多是圈内的收藏家与相熟的朋友,没想到顾辞远会关注。他总觉得,搞音乐的人和搞画画的人,像是活在两个平行世界里,很难有交集。
      “随便画的。”苏砚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转身走向书桌,提起紫砂茶壶,“刚烧的热水,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驱驱寒。”
      顾辞远没再说话,只是踱到画架前,安静地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雪景图。雪粒子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温柔的曲子。暖黄的灯光从天花板上洒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温顺。
      苏砚从抽屉里翻出姜茶包,撕开,放进白瓷茶杯里,又冲了滚烫的热水。姜的辛辣香气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画室里的寒气。他端着两杯姜茶走过来时,正好看到顾辞远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画布上的积雪。
      他的指尖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画里的雪景,指腹擦过画布的纹路,带着一点薄茧的粗糙触感。
      “这里的笔触,很温柔。”顾辞远回头,桃花眼里盛着笑意,像是落满了星光,“像雪落在掌心的感觉,软软的,凉凉的,舍不得松开。”
      苏砚的心,像是被那指尖的温度烫了一下,微微发烫。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滚烫的茶水透过瓷壁传来暖意,一路暖到了心底。
      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一场不会停歇的温柔絮语。画室里的暖光,姜茶的香气,还有男人温柔的目光,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这个雪夜,裹得格外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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