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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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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的暮春总是带着三分慵懒的暖意，细雨刚过，青石板路上洇着湿漉漉的水光，倒映着两旁新抽芽的绿柳，风一吹，便漾起细碎的涟漪。
城南的“听竹轩”是家不起眼的茶舍，檐角挂着的铜铃被风拂得轻响，细碎的声线混着茶炉里蒸腾的水汽，在空气中漫开一种与世无争的恬淡。茶舍里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坐着，低声交谈的语息被茶香包裹，显得格外柔和。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位身着月白长衫的男子。他指尖拈着一枚白玉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雨丝上，侧脸线条温润，眉宇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与贵气，仿佛这世间万物的生灭流转，都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人便是慕容景瑜，人界的主掌者。
与其他界域的掌权者不同，慕容景瑜极少以威仪示人，更多时候，他更像个闲散的世家公子，或是隐于市井的文人，在人间的烟火气里，不动声色地维系着人界的秩序。
茶炉上的水“咕嘟”响了一声，水汽氤氲而上。慕容景瑜收回目光，刚要抬手添茶，茶舍的木门却被人轻轻推开。
一股极淡的、带着幽冥寒气的风随之涌入，让原本暖融融的茶舍瞬间降下几分温度。正在添炭的茶倌手一抖，炭块落在炉边，溅起几点星火。
来客身着一袭玄色衣袍，衣料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细看之下，竟像是由无数细小的锁链与符文交织而成。他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目光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凝结了几分。
茶舍里的客人下意识地安静下来，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却又不敢直视，仿佛那玄色衣袍下藏着什么令人心悸的存在。
唯有慕容景瑜，依旧从容地坐在窗边，甚至还对着来人微微颔首，像是在招呼一位熟客。
那人径直走到他对面的座位坐下，动作间没有带出半分声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木质地板，而是虚无的暗影。他将一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里，周身的寒气让桌上的茶水都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白汽。
“顾迟。”慕容景瑜率先开口，声音温和，打破了这片刻的凝滞，“许久不见。”
顾迟，地府的最高领导者，执掌轮回秩序，统御万鬼，是连三界诸佛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他极少离开地府，更遑论踏入人间腹地。
顾迟没有回应，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看着慕容景瑜，眸底翻涌着旁人看不懂的暗流。他周身的气息比千年前两人在阴阳交界处会面时，似乎更冷了些，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郁。
慕容景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抬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琥珀色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轻轻晃动，氤氲的热气稍稍冲淡了些他身上的寒气：“尝尝？今年的明前龙井，灵气尚可。”
顾迟的目光落在茶杯上，却没有动。地府的水是忘川河的浊流，地府的饮是孟婆熬的汤，这般带着人间暖意的茶水，于他而言，竟有些陌生。
茶舍里的客人见两人并无交谈的意思，又被顾迟身上那无形的威压所慑，纷纷付了茶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片刻之间，原本还略有喧嚣的茶舍，便只剩下他们两人，还有柜台后战战兢兢的茶倌。
慕容景瑜对着茶倌温和一笑：“我们有些事要谈，麻烦你先打烊片刻。”
茶倌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应是，收拾了东西便匆匆从后门离开了。
木门被轻轻带上，将人间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的声响，成了这空间里唯一的背景音。
慕容景瑜放下茶杯，看着对面始终沉默的顾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怎么？地狱是出什么事了吗？”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敏锐。顾迟绝非无事登门之人，他的到来，必然与三界秩序有关。
顾迟的指尖在袖袍下微微蜷缩，指节泛白。他来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开口的方式，可真当面对慕容景瑜时，那些早已酝酿好的说辞，却像被忘川河的淤泥缠住了一般，堵在喉头，吐不出来。
“怎么突然来我人界作客了？”慕容景瑜见他不语，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里添了几分淡淡的好奇。
顾迟的唇线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眸子垂下，落在自己交握的手上。玄色的袖袍滑落，露出一小节苍白的手腕，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纹路——那是执掌地府太久，被幽冥浊气侵蚀的痕迹。
“……”
最终，他还是沉默了。
慕容景瑜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能让顾迟如此犹豫的，定然不是小事。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坐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杯，耐心等待。
雨渐渐大了些，敲打窗棂的声音也变得密集起来，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顾迟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慕容景瑜脸上。这一次，他眸底的暗流似乎平息了些，只剩下一种近乎沉重的决断：“轮回盘，出了裂痕。”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舍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轮回盘，是地府的根基，是维系三界轮回秩序的核心，由盘古开天辟地时的混沌之气凝结而成，坚不可摧。自三界形成以来，从未出过任何差错。
慕容景瑜脸上的从容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微微蹙眉：“裂痕？怎么回事？”
轮回盘若出问题，影响的绝不仅仅是地府，而是三界所有生灵的轮回秩序。轻则导致魂魄错投，善恶无报；重则可能引发轮回崩塌，三界大乱。
顾迟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三个月前，忘川河突然倒灌，幽冥火山喷发，地府的封印出现异动。等我赶到轮回殿时，轮回盘上已经多了三道裂痕。”
他顿了顿，补充道：“裂痕在扩大。我用自身本源之力暂时压制住了，但撑不了太久。”
慕容景瑜沉默了。他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顾迟的本源之力何其强大，连他都只能暂时压制，可见那裂痕的严重性。
“查到原因了吗？”慕容景瑜问道。
顾迟摇了摇头：“轮回盘的力量源自混沌，寻常力量根本无法损伤它。我查遍了地府典籍，也问过了守殿的上古鬼差，都没有找到答案。”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慕容景瑜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意味，这在素来冷硬的顾迟身上，是极为罕见的：“我怀疑，问题可能出在人间。”
“人间？”慕容景瑜有些意外。
“嗯。”顾迟点头，“轮回盘的裂痕出现当晚，人间的阴阳两界交界处，有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那股能量很奇特，既非仙力，也非魔气，更不是地府的阴气，倒像是……”
他似乎在斟酌措辞，顿了顿才继续道：“倒像是一种被遗忘的古老力量，与轮回盘的混沌之气，隐隐有些相斥。”
慕容景瑜的指尖停住了。人间确实有许多古老的遗迹和传承，有些甚至可以追溯到三界形成之前，其中不乏一些连他都未曾探知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那股异常能量冲击了轮回盘？”
“不确定。”顾迟的声音依旧低沉，“但这是目前唯一的线索。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那股能量的来源。”
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府的力量无法在人间随意探查，否则会扰乱人界的阴阳平衡。而作为人界的主掌者，慕容景瑜对人间的一切能量波动，都有着最敏锐的感知。
慕容景瑜看着顾迟眼中那难得一见的凝重，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他端起茶杯，饮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咙，却驱不散心头那瞬间升起的隐忧。
轮回盘出现裂痕，绝非偶然。这背后，或许隐藏着一场足以颠覆三界的危机。
“可以。”许久，慕容景瑜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会派人去查阴阳交界处的能量波动源头。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顾迟的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微微颔首：“多谢。”
这声“多谢”说得极轻，却清晰地传入了慕容景瑜耳中。他有些失笑，千年前两人在昆仑墟为了一只误闯地界的灵兽争执时，顾迟可是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的。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慕容景瑜笑道，“何况，轮回秩序崩坏，人界也难逃其咎。”
顾迟没有再接话，只是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雨幕。雨丝密集如帘，将外面的世界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如同他此刻的心境，迷雾重重。
他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那股异常的能量，能悄无声息地影响到轮回盘，其背后定然有着不寻常的力量。而这场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慕容景瑜看着他沉默的侧脸，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能感受到顾迟身上那股深藏的疲惫，执掌地府万万年，日夜与孤魂野鬼、轮回秩序打交道，纵使是铁打的身子，也难免会有倦怠的时候。
“再坐会儿？”慕容景瑜为他添了些热茶，“雨停了再走也不迟。”
顾迟看了一眼杯中重新泛起热气的茶汤，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端了起来。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路蔓延到心底，驱散了些许幽冥的寒意。
茶汤入口微苦，而后回甘，带着人间独有的生机与暖意。
他已经很久没有尝过这种味道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温柔的声响。茶舍里，地府的掌权者与人界的主掌者相对而坐，一时无言，却在这片刻的宁静中，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一场关乎三界轮回的危机正在悄然酝酿，而他们的合作，也由此开始。窗外的雨幕朦胧了人间的景致，却仿佛预示着，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