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南宇的 ...
-
南宇的脚步在火车站广场的水泥地上拖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停下身,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那块被日晒雨淋得有些褪色的站牌上,“铜仁站”三个红漆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沉闷的光,字缝里甚至积了些许灰尘。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才移开视线
他走到路边一个支着蓝色遮阳伞的凉粉摊前,摊主正低头刷着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南宇没说话,只是把钱放在摊位的铁皮台面上,指了指锅里的凉粉。摊主麻利地舀了一大碗,浇上红亮的辣椒油和褐色的醋汁,又撒了把葱花和花生碎。南宇接过碗,找了个台阶坐下,用一次性筷子挑起凉粉往嘴里送。凉粉滑溜溜的,带着酸辣味,他机械地咀嚼着,吃到一半时,忽然觉得嘴里索然无味,胃里也像塞了团棉花似的发胀。他皱了皱眉,没再继续吃,直接站起身,走到旁边的绿色垃圾桶前,将剩下的半碗凉粉连同一次性碗一起扔了进去,碗沿的辣椒油在桶壁上蹭出一道红痕。
刚扔完垃圾,他的目光就被前方一个身影吸引了。那是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女生,扎着马尾辫,怀里抱着一摞传单,正站在人群边,见有人经过就递上一张。南宇下意识地走过去,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递来一张彩印的传单。他接过来,目光扫过标题——“艺启未来绘画兴趣班”,配图是几幅色彩鲜艳的画作,他没细看,视线直接滑向左下角,那里印着一串黑色的手机号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联系人:林”。
南宇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他解锁,点开备忘录,指尖在屏幕上敲击了几下,将那串号码输进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点了保存。随后,他随手将那张传单揉成一团,像刚才扔凉粉碗一样,抛进了脚边的垃圾箱。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震动和铃声同时响起。南宇掏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杨乐”两个字。他按下接听键,刚把手机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笑声,背景里还夹杂着嘈杂的人声:“南宇!你完了!你要有福了!胡须刚才在班里大发雷霆,说你今天没去考试,扬言等你回来要弄死你!”
南宇皱了皱眉,语气里透着不耐烦:“少在这儿幸灾乐祸,你就不能盼着点我好?你就跟胡须说,我生病了,病得快不行了,行不行?”
“我……我是这么说的啊!”杨乐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几分委屈,“可胡须不信啊,直接一个电话打给你外公了,说你无故缺考,性质恶劣,影响极坏!”
南宇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几秒后,他直接按下了挂断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紧绷的下颌线和阴沉的眼神。
……
胡须整个人陷在那张老旧的办公椅里,椅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双手烦躁地抓了抓自己那几根稀疏的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的冷光映着他那张涨红的脸,额角甚至因为激动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对着视频那头的老人,几乎是咬着后槽牙挤出这句话:“张老先生,不是我当老师的爱告状,现在南宇是严重的不听我话了!逃课、缺考,这要是再不管,以后还得了?您是长辈,得好好管管啊,这孩子现在是没大没小,眼里根本没有师长!”
视频那头,张应昌正坐在自家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听到这话,他原本紧绷的神情并没有缓和,反而变得更加凝重。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挤出一丝看似恭敬实则僵硬的笑容。他扶了扶金丝边眼镜,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审视和压抑的怒火,冷冷地扫向站在书桌旁的南宇。
南宇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外公那道如刀锋般锐利的目光,像是要把他钉在原地。
张应昌收回视线,对着手机屏幕,换上了一副诚恳却又透着威严的语气,声音低沉而缓慢:“胡老师,您消消气。孩子不懂事,让您费心了。我家南宇平常在家可是很乖的,这……这点我已经知道了。您放心,既然他在学校犯了错,那就是我的失职。回去我会好好‘批评’他的,一定给您一个交代。”
说到“批评”两个字时,张应昌的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尾音拖得有些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话音落下,他并没有立刻挂断视频,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目光再次落在南宇身上,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情,只有一种“等会儿再收拾你”的警告。
南宇始终没吭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他听着外公那看似客气实则冰冷的话语,看着外公那双在挂断视频后瞬间变得阴沉下来的眼睛,心脏猛地一沉。
他知道,自己完了。
“跪下。说说你错在哪了。”
张应昌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冷的铁令,在客厅里炸开。他坐在单人沙发上,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用余光冷冷地斜睨着南宇,眼神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南宇的身体几乎是出于本能地一缩,这种反应已经刻进了骨子里。外公话音刚落,他就双膝一软,重重地磕在了客厅冰凉坚硬的瓷砖地上。膝盖骨撞击地面的瞬间,一股尖锐的酸麻顺着腿骨直冲脑门,疼得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连眉头都不敢皱一下。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传来的动画片声音,外婆抱着一岁的表妹“临临”坐在旁边的长沙发上,手里拿着奶瓶喂着孩子。临临被逗得咯咯直笑,小手在空中乱抓,外婆脸上满是慈爱的皱纹,这画面温馨得像是一幅油画,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却唯独照不到南宇跪着的这一角阴冷。
南宇低着头,看着自己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我不该逃课,不该经常请假,也不该考试缺席。”
“嗯?”张应昌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手指拨弄佛珠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神变得锐利,“还有呢?”
南宇咬了咬下唇,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只能继续往下说:“我……我不该让您和老师失望。”
这时,张应昌脸上的严厉忽然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南宇更加毛骨悚然的“慈祥”。他换上了一副虚伪至极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地说道:“南宇啊,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从小父母不在身边,是你外婆和我把你拉扯大的。你也知道,我们对你早就有感情了。现在的条件多好?你要知足啊,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明白吗?”
这番话像裹着蜜糖的毒药,每一个字都黏腻地糊在南宇的心上。他机械地低声应道:“……好,我知道了,外公。”
张应昌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有让他起来的意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膝盖传来的痛感从最初的尖锐变成了麻木,随后又变成了一种被千万根针扎的酥麻感。南宇挺直脊背跪着,不是因为他不想站起来,而是因为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桩,根本使不上一点力气。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地板上。
“行了,他也知道错了,地上凉,跪久了伤膝盖。”外婆终于看不下去了,把睡着的临临轻轻放在沙发上,起身走到南宇身边。
她粗糙却温暖的手抓住了南宇冰凉的手腕,用力往上一提:“起来吧,回屋去。”
借着外婆的力道,南宇踉跄着试图站起来,可双腿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晃了一下,差点又栽回去。外婆赶紧扶住他的胳膊,半拖半架地把他弄了起来。
南宇低着头,一言不发,拖着两条还在抽痛发麻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了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轻轻关上了房门,将外面那虚假的温馨和刺耳的动画片笑声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刚把自己摔进床上,南宇就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侧过身,脸埋进枕头里,那股一直死死绷着的劲儿终于松了。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浸湿了一小片枕巾。他猛地抬起胳膊,用袖口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动作粗暴得像是要擦掉什么脏东西,一边擦还一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咒骂:“烦死了……一天天这么爱哭,真没出息。”
他翻了个身,伸手从床头柜的角落里摸索出一个有些掉毛的布艺小猫玩偶。这玩偶早就洗得发白了,一只耳朵还缝过一道歪歪扭扭的线——那是去年过年时小姨亲手缝的。
南宇把玩偶紧紧抱在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小猫那颗塑料做的圆鼻子。
这玩偶本来是小姨买给安安的。记得那时候安安刚上幼儿园,小姨提着两个礼物袋回来,一个粉色的袋子里是给安安的粉色小猫,另一个蓝色袋子里是给他的蓝色小羊。结果安安看见小羊眼睛都亮了,哭着闹着非要抢走。那时候他不敢说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安抱着小羊跑开。小姨见状,叹了口气,把那个被嫌弃的小猫塞进了他手里,摸着他的头说:“安安不懂事,这个小猫以后就陪着哥哥好不好?”
从那以后,这个有着缺口的小猫就成了他唯一的秘密武器。每次被外公罚跪,或者心情坏到极点的时候,他就会躲进房间抱着它。这玩偶身上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小姨身上那种淡淡的、好闻的洗衣粉味。
他记得每次小姨来看他,走的时候总会趁外公不注意,偷偷把几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他的书包夹层,或者塞进这个玩偶的屁股后面。他知道,小姨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她在一个超市做理货员,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还要照顾两个孩子。姨夫的工资也不高,家里开销全靠精打细算。
南宇抱着小猫,目光有些呆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他猜不透,真的猜不透。在这个家里,外公外婆看重的是听话和面子,连亲生父母都不在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个随时会被丢弃的包袱。可为什么小姨要对他这么好?是出于愧疚?还是仅仅因为可怜他这个没人要的孤儿?
“大概是觉得我太可怜了吧。”南宇对着怀里的小猫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他又一次把脸埋进小猫毛茸茸的脑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点点不属于这个冰冷房间的温度。
南宇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石头。他挣扎着坐起身,脑袋昏昏沉沉的,他机械地换上那身洗得发硬的蓝白校服,拉好拉链,连镜子都没照就出了门。
走进考场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消毒水和油墨的特殊气味,那是专属于考试的压抑气息。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监考老师踱步的皮鞋声。南宇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文具,动作僵硬得像个提线木偶。
试卷发下来,第一面就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往常他虽然头疼,但总能勉强应付,可今天那些数字和符号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乱码,怎么也串不成逻辑。他握着笔,手心全是汗,笔杆湿滑,一道简单的集合题愣是看了三分钟没看懂题意。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心想大概这次也就刚够及格线吧。
既然想不通,他也懒得再费脑筋。他把会做的几道选择题和填空题凭着本能写完,过程潦草得连自己都看不清。交卷时间还早,他把试卷反扣在桌上,也不管周围同学投来的诧异目光,直接把头埋进臂弯里,趴在冰凉的课桌上闭目养神。
其实他一点都不困,甚至因为心跳过速而有些耳鸣,但只有这样把脸藏起来,才能暂时隔绝这个令人窒息的世界,假装自己已经消失。
南宇本意只是想趴一会儿,让嗡嗡作响的大脑稍微冷却片刻,可不知怎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飘飘忽忽地坠入了黑暗。等他被一阵尖锐刺耳的铃声惊醒时,整个人还有些发懵,口水甚至浸湿了一小片袖口。
“哎哟,睡得跟死猪一样。”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南宇迷迷瞪瞪地抬起头,视线还有些模糊,就看见杨乐那张带着调侃笑意的脸。他揉了揉眼睛,视线聚焦后,发现杨乐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宋梵怡正抱着书包站在那儿,而站在宋梵怡身旁的,竟然是周知安。
南宇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些慌乱。他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头发,把杨乐一把拽到走廊的角落里,压低声音问:“周知安怎么也来了?”
杨乐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哦,宋梵怡说有道数学题要问周知安,周知安刚好顺路,就一起过来了。咋了?”
南宇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最后只能无奈地扶了扶额,闷闷地说了句:“没事。”
一行四人便结伴往食堂走去。南宇刻意加快脚步,和杨乐并肩走在最前面,把后面那两位落在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即便如此,他还是感觉脊背发凉,仿佛有一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正隔着空气落在他的后背上,让他浑身不自在。
到了食堂,窗口前人声鼎沸。南宇动作麻利地打好饭——因为他饭卡里余额告急,只敢要了一份最便宜的西红柿炒鸡蛋,外加一份炒青菜。四人找了个空桌坐下,杨乐自然地坐在他旁边,而对面,则正好是宋梵怡和周知安。
南宇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饭碗里。他现在和周知安四目相对,尴尬得脚趾都要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了。他想起昨天在校门口的狼狈样,脸颊就一阵发烫,只想赶紧随便扒拉两口饭,然后拉着杨乐赶紧撤退。
“你今天减肥呢?就吃这点青菜?”杨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道。
南宇没理他,只是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发着呆。
就在这时,余光瞥见一双修长的手伸了过来,紧接着,一块金黄酥脆、甚至还冒着热气的鸡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青菜盘子里。那鸡腿看起来完好无损,显然没被咬过。
南宇愣住了,抬头看向对面的周知安,声音有些结巴:“呃……干嘛给我?”
周知安正低头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慢,很优雅,明明是食堂大锅菜的米饭,他却硬是吃出了一种在享用米其林西餐的矜贵感。听到问话,他才微微抬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语气淡得像白开水:“怕你下午考试饿晕。”
南宇张了张嘴,想说“我有钱”,又觉得矫情,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个字:“哦……”
他低下头,看着盘子里那个诱人的鸡腿,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周围嘈杂的食堂喧嚣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默默地拿起那个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炸开,香得他鼻尖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