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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斯波蒂谢(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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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活久见,过去绝不可能有人对伊泽如此死缠烂打,真有脑子抽疯的估计在伊泽跟前晃悠几下,就会被收拾得老实做人。从前的处理方法,放现在显然不适用,不是揍不揍得过的问题,真对弗里希勒动手,一个谋害皇族的罪名就会扣在他头上。
当然,伊泽也不是没背过这罪名,不过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最终,被缠得烦了,拗不过的伊泽在回程路上开始跟弗里希勒依葫芦画瓢地练字。某病秧子就这样玩小孩似的,乐此不疲逗着伊泽。
提及初学者写字,首先想到的应该是自己的名字。
为了让习字的人看清自己的笔画,自伊泽松口后,弗里希勒便厚着脸皮靠过去和伊泽坐在马车内同一侧。
弗里希勒将羊皮纸放在坐垫上,揭开笔盖边写边道:“听莱西叫你泽一,如果我没猜错是这两个字?”
随着弗里希勒白皙修长的手握着笔在纸上挪动,伊泽瞧见纸上写的文字——恩泽的“泽”以及伊始的“伊”。
男子写得认真,尽管环境受限,弗里希勒的字仍笔锋凌厉不失美观。知晓这人身份后伊泽不免为他的不拘小节感到惊讶。若说是为伪装身份在演戏,那也没必要做到这份上。经由昨天和今天观察,不论言谈举止亦或性格,这人当真古怪。
午后的阳光钻进车窗,照得纸张泛白刺眼,阴影的边界线恰好斜切过伊泽的名字。
“这光不好受吧?要不我把帘子放下来?”
弗里希勒盯着羊皮纸微微眯眼。
难得的,伊泽拒绝了。感受着日光带来的暖意,他瞥了瞥窗外,回忆一路走来的景色。除了树林还是树林,没有任何美景值得欣赏。可这份稀疏平常对伊泽来说却是许久未见的光景,并非因为被困在牢狱,而是未来发生的灾难将这一切都摧毁。
伊泽只有拼命去感受、去看、去触摸、去呼吸,才相信自己是真的活着,回到了过去。
弗里希勒夸赞这是个好名字,伊泽分不出是真心还是漂亮话。他接过笔,装作生疏模样开始练习,将繁琐的“伊”改写成“一”,毕竟这才是他这时的本名。
“我的名字没有这么麻烦。”
贵族才会费尽心思想名字,毕竟那是地位和名誉的象征。平民家有学问的父母也会给自己的儿女取一个满含祝福的名字。不过十三岁的伊泽不曾拥有这些。
弗里希勒却摇头否认说,“是一样的意思。”似乎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加可信,他解释,“古语里这两个字区分不大,毕竟古语认为一是万物之始,而不是零。‘伊始’和‘一始’,都是一切的初始。”想了想,他继续补充,“不过现在来说,大家的确会用‘伊’作为名字,‘一’唤作乳名。”
请相信我,这是一个蕴含着无限期望的美好名字。
是吗?伊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否含着期翼。泽一这个称呼似乎是他母亲取的,他不确定,只知道从他有记忆起那个女人就这么唤他。如果那女人真是斯波蒂谢家的小姐,会知道古语的意思吗?是知道这字的含义才这么叫他吗?他不知道。
后来去到斯波蒂谢,泽一这个称呼就被抛弃。伽缪尔给他取了新的名字——伊泽。那天起,再没人会喊他泽一,社交界则多了一个来自斯波蒂谢家的伊泽。
意外于伽缪尔从这个时候就开始找他,可找到之后究竟要做什么呢?忆起过去,伊泽找不到答案。
“这不写得挺好嘛。”弗里希勒的话打断他的思绪,等伊泽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写下好几个自己的名字。停顿片刻,只见墨水浸染的地方差点写成“伊泽”。
“......”
他现在是在做什么啊,伊泽搁下笔,垂眸不语。
“要学莱西的名字怎么写吗?或者我教你玩游戏。”
弗里希勒提议,伊泽却有些烦。
“我想休息。”
伊泽苍白的面庞没有一丝血色,那漂亮的瞳孔总是无神抑或散发着冷意。十来岁的孩子哪来这么多顾虑,可身前的人却像历经人生百态的老者,只剩下残缺的躯壳。
“......”
弗里希勒将压着白纸的笔合拢,收进衣兜,他拿起伊泽写过的羊皮纸看了看,笑道:
“也是,今天你起得有些早,睡一会儿吧,醒来我们该到斯波蒂谢了。”
伊泽本意是不再和弗里希勒周旋。许是车里太过舒适,今天的微风和暖阳都刚刚好,他竟然真的闭眼睡过去。这一觉并不安稳,并非梦魇只是回忆起往事,而伊泽的过去本就是一场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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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波蒂谢家的一切都是掺着毒药的蜜糖,甜蜜又致命。
伽缪尔带伊泽回斯波蒂谢,赋予他新的名字,亲自教授他魔法,是将伊泽送去皇宫的人,也是伊泽不愿辜负的人。
生活在市井的人最会看脸色,伊泽尊敬伽缪尔,但他知道伽缪尔并不喜欢自己。他不知其因,只零星从佣人口中拼凑出一些过去的谣言。不论真相如何,对于伽缪尔的帮助,他心怀感激。
两人的关系不冷不热,除每周训练,他们见面的时间少之又少。即便之后常见面,也是因为有事交由伊泽。私下总传伊泽将来要继承斯波蒂谢家,可家族事务都在一公子克兰因身上。下人也知道这事,却没人说这个,不过流言大抵如此。
斯波蒂谢家有一位公女和一位公子——露亚娜·斯波蒂谢和克兰因·斯波蒂谢。两人为亲兄妹,却不是伽缪尔的孩子。他们的亲生父母同为伽缪尔亲信,父亲是斯波蒂谢的旁支,两人因公殉职后,伽缪尔亲手接过抚养的担子。
克兰因对伊泽的态度不咸不淡,露亚娜却毫不掩饰对伊泽的厌恶,确切说是担忧。因为伊泽的到来,因为伊泽的身份,伊泽的存在便是打破家里平衡的巨石。
有段时间斯波蒂谢家可谓乱套了,伽缪尔和伊泽从皇宫回来,在路上遭遇袭击,队里不仅有刺客,他们甚至遇上前所未有的怪物,伽缪尔护住伊泽自己却重伤昏迷。
露亚娜为陷害伊泽名声甚至不惜弄断自己的手臂,女孩从窗台跳下去那一刻,伊泽甚至来不及用魔法阻止,也因为这样更加证实伊泽的罪名。
彼时吸血的亲戚找上门,都想代为管理斯波蒂谢,他们攻击克兰因的血统,怀疑伊泽的目的,甚至荒唐传言说伽缪尔的事故是伊泽为篡权而谋划。
那段时间发生的事,远不止这些......
脑中一会儿是人首分离,鲜血四溅的画面,一会儿是议会厅十几人聚在一起,毫无秩序,各说各话争吵的场景。铁锈的腥味钻进鼻腔,令人快要窒息。持续不断的嘈杂声传进耳朵,使人脑袋疼痛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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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到有人在呼唤自己,伊泽想醒过来却觉眼皮有千斤重。他做好一会儿斗争,猛地睁开眼,却瞧一只手朝他袭来。
“啪——”
伊泽做本能反应迅速拍开这只手,眼睛重新聚焦,却看见身前蹲着的弗里希勒。伊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弗里希勒神色担忧还有些尴尬,他想自己脸色不会多好。
“抱歉吓到你了,”弗里希勒解释,“你脸色不太好,我想着还是叫醒你好些。”
弗里希勒说的实在委婉,伊泽的状态可不是用不太好能够形容。直到现在少年都没意识到自己攥紧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发抖。那嘴唇干得发白,额上是渗出的汗珠,胸膛起伏,像刚从水里冒出来,一口气吸不到底。
伊泽缓慢调整自己的状态,弗里希勒没有插手而是等少年自己平静下来。感官逐渐恢复,伊泽闻到一股咸腥味,不算难闻,是种独特的味道。耳边的嗡鸣声渐小后,渐渐能听见舒心的沙沙声,伊泽才意识到那是大海传来的声音和味道。
伊泽睡着后弗里希勒就将窗帘放下遮挡阳光,见男孩平静下来恢复意识,他拉开帘子,适时道:“过那座桥,进城门后就是斯波蒂谢了。”
即便这路已经走过千次万次,伊泽依然探头,看那旧光景。他想知道自己十三岁时的斯波蒂谢是怎样的,或许变化不大,他仍就想将这座城在心中描摹。
伊泽此时的眼眸就如大海般波光嶙峋,灰色和紫色的瞳孔在艳阳的照耀是别样光色。少年那张万年不变的脸依旧冷淡,但眼睛顾盼生辉却骗不了人。
弗里希勒看着伊泽笑了笑,“很美吧?西部是帝国唯一临海的领土,不为别的,单来这待一两天,心情都会变得美好。这里的人们也很热情,多亏那位公爵大人,所以不用担心,他是位值得尊敬受人爱戴的好领主。”
伊泽没想到弗里希勒会说伽缪尔的好话,是误会自己的担忧是因为斯波蒂谢?伊泽瞥一眼望着远方大海的弗里希勒,附和:“很漂亮。”
“对吧?”得到赞同的弗里希勒高兴转过头,他弯眼笑道,“有句话一直找不到时间说,现在再不说之后我想很难再找机会了。”
“谢谢你。”
伊泽表情变得不自然,因为少有听到的道谢,以及揣摩弗里希勒说这话的理由。温馨的氛围短暂过去,两人之间再次阻隔上面纱。
“是因为你说会教我控制魔力,我才会来。”
他们是交易,没什么好言谢的。伊泽装糊涂,并借此提醒弗里希勒。
弗里希勒却笑:“不是因为这个。”
“......那我没做任何值得你感谢的事。”
弗里希勒耸耸肩,心想难道这孩子觉得自己情绪隐藏得很好吗?有时候这人的想法不明摆着写脸上,是真的好懂。但是再逗下去感觉人要和他翻脸了。
他收了表情,目光再次移向大海,想了想说出个理由:“怎么不能谢谢你陪我在这欣赏了这么美丽的海景呢?”
面对伊泽欲言又止的表情,他理直气壮,一一列举:
“生活就应该饱含谢意啊。谢谢你今天还活着,谢谢你今天仍然健康,谢谢你今天帮助别人......别把小事不当回事,他人会为你道谢,你也要感谢他人。我们的日常不就是这些小事构成的嘛。”
“也许你的存在对某人来说就是最大的谢意。总找得出理由感谢,你说呢?”
许是编不下去,弗里希勒结束自己的人生感悟,朝伊泽眨眨眼,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