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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他的抉择(五) 这么大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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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压得越来越低,铅灰的云层一动不动。
雨丝斜斜地,不出意料从天空落下,听不见声音。
行人逐渐减少,偶有马车在街道加速赶路。隔了好一会儿,路面渐渐出现铜币大小的湿印子,慢慢变多连成一片。
房檐水连成线,打在阶前石板上,溅起阵阵水花。远处楼房的轮廓化开,洇在水汽里。
所谓灯下黑,就是指伽缪尔在发现伊泽消失后立即封锁了城门,严查水路的通行,而后者却暂时在城中安定下来。
伊泽轻车熟路拐进某个小巷,来到一家外表稍显破旧的旅社前站定。
室内大堂摆放着几张四角桌,零零散散的人坐在屋内避雨。
“一间普通客房。”
伊泽披着黑色斗篷,身旁跟着同样包裹严实的泰勒,两人一看就不好惹。
吧台的伙计没精打采,扫了两人一眼就收回视线,可以说确认铜币都比打量伊泽花的时间长。
在此歇脚、住宿的人向这边瞥了瞥,也见怪不怪,继续和同伴小声交谈。
伊泽并非为避雨,随便走进的一家便宜旅馆。选择这家店的原因有很多:
一是这里的位置临近码头,离伊泽办事的地方不远。
二来这里不会因他们打扮神秘而产生警惕。这里是斯波蒂谢,货品交易中转的港口,每天来来往往的行者,佣兵,工人数不胜数。这家店口碑好,大家住得放心。
来这的人们出于各自的理由,都不愿太过显眼,全身上下捂得只剩下眼睛的也不在少数。
最后,重要也不重要的一点,旅馆的确良心标价。
在伊泽的印象中,这所简单的旅店是这附近闹事最少的地方。
看店的伙计将钥匙扔在桌面,指了指了天花板,“三楼左边最后一间房。不提供早餐。”说罢,他坐下撑着脸继续酝酿瞌睡。
雨,完全没有停下的趋势。
工人被迫停下手里的工作,各自找地方避雨。
伊泽坐在三楼的窗台处,细数从天而降,淅淅沥沥的水滴。
泰勒担心自己碍眼,多次提出想去别处待着,却被伊泽拒绝。
“没必要。”
“......”
泰勒频频瞥向伊泽,最后拗不过选择妥协,轻手轻脚在一旁坐下。
他什么也不问,啥话也不说,完全把自己当空气人跟着伊泽。
伊泽把手伸到窗外,直到掌心溢满雨水,顺着手背向下滴落,伊泽仍就维持着姿势不动。
他倏地开口,“一公女是个怎样的人?”
“?”泰勒反应一会儿,后知后觉少年可能是在和他说话。
一公女?泰勒下意识回想,可是他和露亚娜相处的时间并不多。可以说在斯波蒂谢,仅仅是知道有这么个人的存在。
“一公女,我,不熟,抱歉。”
泰勒眼神躲闪,忐忑回答,为无法帮助伊泽过意不去。
“......不是露亚娜,说是前一公女更好?”
伊泽转过身,深邃的眼眸看着泰勒,直击人心。
后者面色一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维奥菈......吗?
男人猩红的眼睛在提及这个名字时,暗淡下去。
伊泽会问及此事,他不奇怪。泰勒眼里闪过一抹戾色,或许是昨日那两个仆从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也有可能是从伽缪尔那听说了些什么。
传言众说纷纭,担心伊泽听后产生不必要的误会,他坚定回道:“小姐是个善良又美丽的人。她很好,真的很好。”
手抓紧衣领,那里似乎有块东西。泰勒取出脖子上挂着的吊坠,这是他私藏的东西,一直被他保留着的一张画像。
关于维奥菈的一切痕迹都被销毁,除了活在流言里,人们的记忆中,世界上无法找到这人的一点足迹。
“或许,你,可以,看看。”
伊泽接过泰勒递来的挂坠,心中难得有一丝焦躁。
他过去未曾向泰勒打听过维奥菈,而男人也从未提及自己留有一幅画像。
打开吊坠,熟悉的三人映入眼帘,这是一幅半身人像。
画师功底好,三人长的也赏心悦目,伊泽的心情却像被什么堵住,有些奇怪。
女人居中,笑得明媚,这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直面那个存在于人们口中的维奥菈·斯波蒂谢。
看着这张人像,伊泽回想记忆中的女人。
幼年的他看人永远是仰望着,依稀记得那头雪白的长发,可每当视线落在脸上却永远是模糊的画面在脑海一闪而过。
就连几年相处的过往都变得不太清晰。
因为时间过得太久了吗?头有些疼,伊泽忍不住蹙眉,紧紧闭了闭眼。
掀起眼帘,再看还是陌生,伊泽将吊坠合拢,还给了泰勒。
“你,可以,留着。”
伊泽摇头,“这是你的东西。”
说完他转身,继续安安静静盯着窗外落下的雨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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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的斯波蒂谢却乱套了。
二三十人站在大厅,大气不敢出。负责伊泽和露亚娜的侍女双双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侍从中为首的是表情严肃,站姿笔直的女仆长。众人的脸色此时比乌云密布的天都要阴沉。
伽缪尔怒极反笑,面带压迫站在众人对面,“两个不大不小的孩子,在这宅邸说不见就不见了?还没有人看见?眼睛长在脸上是装饰品?”
克兰因神色也格外糟糕。他和露亚娜的房间隔着些距离。通过昨天的相处,露亚娜今天并没提着饼干去找伊泽的打算,克兰因也就晚了些才去找露亚娜。
敲了几声,不见人回应。
克兰因心下生疑,这时间怎么也该醒了,女孩也从不是赖床的性格。
“露娜?还没起吗?”
“露娜,我进来了。”
“露娜?”
推开门,床上哪有露亚娜的影子。克兰因慌张将手探进被褥,未曾感到一点余温。
出事了!绝对出事了!
露亚娜在这个家,绝不可能不和自己说一声就消失。
室内并没有挣扎的痕迹,到底去了哪?
“一公子?”
门边传来女仆的声音,克兰因回头,立马问道,“露亚娜呢?”
“公女?不是......”
米安被问得一愣,将目光投向床边,那里只剩下平整的床被。
“怎么会!我、我不知道,明明之前来敲门她还在里面。”
米安心有些慌乱,“会不会,会不会是出去散步了?”
“啧。”
克兰因就不该在这浪费时间。
他从米安身旁挤出去,不顾学过的礼仪,在走廊狂奔起来,朝家主的书房冲去。
“一公子!”
米安在身后喊道,手足无措。
“公爵大人!打扰了!”
克兰因敲响书房的门,未等屋内之人应允,他喘着粗气,拧开门把手喊道。
“公爵大人!露娜、露亚娜不见了!”
额头冒着汗,克兰因用衣袖擦了擦。他抬头发现伽缪尔坐在办公桌前,神色不太好看,亚伯和侍从长以及斯波蒂谢的骑士团长都站在一块。
四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
冲动之后理智回笼,克兰因咽口唾沫,心有余悸望向伽缪尔。
“公、公爵大人,打扰了。露亚娜不在房间,但她绝不会不带任何人在府邸走动,我很担心。”
“哈——”
伽缪尔吐出一口气,冷笑,“这些糟心事还真喜欢成双成对出现。”
伽缪尔的话,克兰因不是很懂,但有种感觉是露亚娜的消失,他们已经知道,与此同时还有另一件坏事也发生了。
“亚伯留下,交给你们的事现在就去。”
伽缪尔发号命令“克兰因你先跟着侍女长一起去大厅,我一会儿就来。”
书房的门扉合拢,伽缪尔的脸庞染上怒色,他对着亚伯道,“真是好样的。”
亚伯不作声,只是将头压得更低。
“你安排人手去这几个地方看看。”
伽缪尔提笔写了几行字,是一些地址,这是他能想到的泰勒可能会去的地方。
在找不到泰勒,发现伊泽也消失后,伽缪尔肯定两人在一块儿。
尽管伽缪尔通过和伊泽接触知道那孩子不一般,但对于一个流离失所的孩子,他更偏向于是泰勒带着伊泽离开的。
“真是养不熟的狗。”
伽缪尔放心让泰勒跟着伊泽,不是因为泰勒的实力,而是这个宅邸没有谁会比泰勒更加珍视维奥菈的孩子。
即便有意外发生,只要泰勒活着,伊泽就一定平安。
只是没想到那家伙,会和伊泽交流。在伽缪尔的猜想中,一定是泰勒自己去搭话,伊泽利用男人表示自己不愿待在斯波蒂谢。至于泰勒,完全不考虑利弊,只是一味顺从少年的意愿。
“那个蠢货,难道不知道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吗?”
伽缪尔咬牙切齿低声道,随后他才意识到亚伯还在一旁候着。
现在想来也奇怪,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的溜走,即便是泰勒要想带着一个这么大的孩子,也很难避开自己的耳目。
伽缪尔微微眯眼,审视身前的亚伯,周遭散发着低气压问:“你知情还是参与了?”
问完他又觉得不可能,亚伯并非不知轻重的人,比起个人情绪,他心中更多的是斯波蒂谢。
如今侍奉的主人并不愚蠢,虽奸诈多疑,但并非不动脑的那类人。亚伯并未急于反驳,而是等伽缪尔自己得出答案。
“算了,你先去办事。终于可以清扫垃圾了。”
得了准话,他颔首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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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卧。
杜伦汇报着回程计划,“马车已经安排好,之后出了西部地界,就可以骑马返回。”嘈杂的声音让他的说话声顿了顿。
“楼下真吵。”
弗里希勒随口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三两声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
得了准话,莱西径直推开门,路上听到的消息让他有些慌乱。
“主君!不见了!”
“嗯?”
弗里希勒发出一声疑惑,联想到清晨的某些事,倒不意外,毕竟他也算是现场的目击者。只是有些稀奇,那小家伙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出去。
弗里希勒:“所以楼下是在找人?”
莱西正色道:“对,简直乱套了,谁能想到人能在斯波蒂谢消失不见。”
“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找到吧?”
弗里希勒不甚在意,翻了翻先前杜伦递来的资料。
弗里希勒的态度引得杜伦看他一眼,不太寻常,难道主君知道些什么?
莫不是那孩子……
杜伦问:“谁不在了?”
“泽一和一公女都不见了!府邸没有人,后山已经派人去了,现在还没有消息。”
谁?一公女也不见了?
弗里希勒挪开眼,皱眉问,“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