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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灰色教堂(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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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蹩脚理由?”莱西无语甩手,不作犹豫反驳,“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失去活着的尊严,连自由都不能拥有还有什么意义!?”
阿罗伽终于将视线移向莱西,她无情翻过白眼,本不打算理会却还是被这白痴发言给激怒:
“哇,那你还真是神的宠儿。蠢成这样想必这辈子衣食无忧吧!没有啃过树皮、吃过沙子、被人追赶成丧家之犬!”
阿罗伽攥紧拳头越说越激动,明明不想生气,可看见莱西如此,她没由来地愤怒,比最初见到伊泽无缘的不喜更甚。只是想无情告诉莱西社会的现实,可却抑制不住自己发泄情绪。
她明白的只有:这个社会孤儿有的名字是“杂种”、“贱胚”。他们的出生就是原罪,可惜——活下去,这三个字长在骨头里,比饥饿更顽固,比自尊更执拗。
少女记忆中有那么个她——
马夫用脚踢她后背示意去清马粪,靴底泥土印在破麻衣上,能闻到干草和马汗的味道。但是没关系,这很好,这意味着今天有活干,有吃的。
某个雪天,领主的小儿子用石块砸她取乐。疼痛在额角绽开,鲜血滑进嘴角,味道是咸腥的。她舔舔唇,仰起脸露出牙齿,这是她学会取悦对方的方法。小少爷果然大笑,扔来半块蜜渍苹果。苹果核的缝隙里,使她尝到活着的滋味。
过去的场景和现实交织,身前突然投来一片阴影。阿罗伽抬头才发现伊泽已经站在她跟前。
如果是曾经,伊泽定和莱西一样觉得这想法不可理喻,或许不似莱西激动反驳,但心中也不会认可,无法理解。可早已看尽人间疾苦,阅过千万人,历经万千事的伊泽逐渐能明白此时阿罗伽的心情。
晨风本来只是初夏的薄凉,带着露水的湿润,此时却忽的有了重量,刮得脸发紧。眼睛明明干涩得眨不动,风却偏要往里头钻,惹得睫毛颤动。
在阿罗伽爆发莱西还预再说的那刻,伊泽选择轻拍身旁人的肩,制止更多刺耳的话从少年口中说出。
“泽......”
莱西不服气,可看着伊泽严肃的面容,那直击灵魂的眼神让他欲言又止。
“没事。”伊泽拍了拍莱西的肩安抚道,随后朝因怒火而浑身颤抖的少女走去,他没说过火的话,只是在阿罗伽跟前站定,垂眼淡淡注视。
突然地靠近,伊泽的距离让阿罗伽感到不适,好在随着不妥而来的是理智。
阿罗伽也清楚自己不过在迁怒,她叹口气并不打算解释,疲惫地挥手打算终止对话:
“算了,和你们说这些做什么。”
眼见女孩冷静下来,伊泽开口:“那你呢?”
“什么?”
阿罗伽后退一步,带着戒备望向伊泽。从最初见到伊泽的那一刻,除去不喜,少女更是直觉这人危险,时至今日感觉更甚。
“波奇不想离开,你呢?”
“我——”不对,“关你什么事?”
“不想回答就算了,”伊泽依旧泰然自若,这世上仿佛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摇。
阿罗伽以为少年还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却听那人开口,
“谢谢你传话,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吧。”
“呃......”打好的腹稿没用上,心中竟还有些失望,真是魔怔了。在变得更加奇怪前,阿罗伽不作犹豫转身离开。只是在两人注视下走出几步,又顿住脚微微侧头:
“你的事,我不参与,也会装作不知道。”
伊泽看着女孩单薄的背影再次道谢:“谢谢。”
“哼。”
直到阿罗伽彻底消失在眼前,莱西才走上前,经过这么长时间显然也清醒不少。他感到无语:
“哇去,现在想来还有些吓人。”
莱西脑海中再次浮现女孩失控发怒的面容,为此感到莫名,吐槽道:
“真不知道触到她哪根神经,本来就岂有此理嘛。”
“呃......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对上伊泽的目光,怎么读出几分莫名的无奈,什么意思?莱西眯着眼,想从那细微的神情变化中窥出更多意思。是觉得他说得不对?
“我这不算说她坏话啊......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怪吓人的。本来就实话实说,虽然我也有错,但是!就是很莫名巧妙,我不理解。”
实在招架不住,莱西移开视线,转头看着那颗高大的槐树。
“你对阿罗伽了解多少?”
“脾气差,有点暴躁,但其实心是好的。”莱西微微偏头,细数这一月以来的观察,“喜欢收集石头,喜欢吃甜的,餐点要是有甜食她吃得更快,那天心情会更愉快变得好说话。”
“她的过去呢?”
莱西倏地哑口无言......过去?怎么可能知道。他们认识的时间只有一个多月,阿罗伽也从不会对他们提起过去。
“不知道,对吗?”
“因为......”莱西变得苦恼,“她从来没说过,她不说我们怎么知道。”
“我们认识的是现在的她,对她的过往可以说一无所知。每个人的过往都不同,那是她为自己选择的人生。可即使了解,我们也没资格对别人的选择品头论足。”
莱西默不作声,他偏回头瞧见伊泽的侧脸,少年依旧注视着阿罗伽离开的方向。视线如此,可莱西觉得比起眼前,更多的是看向遥远的过去。
气氛有些尴尬,想起作为孤儿的伊泽或许也有这么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莱西不自觉挠挠头:
“真是少见,泽一你还会说这种话。那什么,难道你生气了?这话你要不爱听,我下回不说了。”少年叹口气,费解之余也在反省,“我确实无法理解那种生存方式,但你说的对,我没资格对他人的人生说三道四,更没资格对一个拼命活着的人表示轻蔑。”
确实少见,伊泽也惊讶自己还有一天会站在莱西面前,讨论人生态度的问题。更没想到自己会对莱西说出这番话,以前的他即使知道客观的答案也不会将它表述出来,更不会想到和谁分享观点,进行讨论。
于他来说属于新奇的体验,这也是死过一次带来的变化吗?他不知道。
“我并不生气,可能这个说法很奇怪,”伊泽在心里组织措辞,其实他也不知该怎么说才能传达本意,伊泽的语言实在空乏,“但你的想法也恰恰反应你的过去,没什么不好的。我对你说这些,只是想解答你的疑惑,表达我认为的事实。”
“确实是奇怪的说辞啊,我听不明白。”
可能莱西有些笨,不太能接收伊泽的意思。要是博学的弗里希勒殿下在这或许会回应更有道理的话?等见到殿下他要好好问问。莱西叹口气总结:
“算了,没生气就好,我就简单理解为:你认为我们都有充足立场也有资格表达自己的想法吧。”
“误打误撞的正解。”
莱西的担心确实多余,实在想知道伊泽心中感受,可能不是生气而是高兴。即使无法窥视这人过往,也不难看出莱西的过去使他变得坚毅,不论过程苦辣塑造的结果是甜的。
这次莱西的生命不会休止于此,而伊泽希望少年今后依旧坚定。
“噗——没想到泽一也有这么多大道理。”跟他那唠叨的哥有得一拼,不知道杜伦看自己寄的信没,之后见面可有得说了。将想念的人从脑中甩出,他作不经意间随口问:
“那小个子没想到会是这想法。所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是继续沉默装不知道,还是实施计划逃离这?
“再看。”
伊泽没具体回答这问题。脑海中浮现出波奇的身影,不得不说阿罗伽的话点醒了伊泽,即使难以置信但事实在眼前只能相信。
在过去的计划中,依稀记得波奇是主动的参与者,可伊泽并不了解波奇。何况其他人呢?自己对这里孩子的底细一片空白,其他人的想法,他从不清楚。
伊泽挪回眼,倏然问:“你想离开?”
“当然!”这鬼地方谁爱待?
“有计划?”
“当然......没有。”莱西骤然想起有他也不能说啊,即使再要好也不可能将任务宣之于口,这是必须遵守的铁律。
“我能有什么计划,不都靠你吗?”
看穿莱西心虚的伊泽没追问,只是点点头:“我目前不打算逃跑,你要有计划可以告诉我,我配合。”
“哈?”莱西困惑。
“快到时间了,我们回去吧。”
“诶,等等我,你那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伊泽没兴趣再去拯救谁,莱西的命于他来说也只为还债,此外不会有更多意义。他不想再和谁扯上过多关系,现阶段他关心的只有莱西。
直到这件事结束,他要让莱西活着。说到做到,即使赌上性命。
恰有时计划赶不上变化,伊泽再看的想法遇上某些突发状况。
时间一混,过去一周。
某个午后,教堂过道上伊泽与大神官面对面走过。逐渐缩短的距离,少年站定,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躬身以示问候。这是生活在这小孩的平常反应。眼睛被厚重的刘海遮住,弯腰恭敬之余目光得以向上瞥。
大神官身旁跟着个从未见过的魁梧身影,披着斗篷围着脸,显得神秘看不清面容。观察下,虽然只半步距离但男人明显走在大神官身前,能让那倨傲的神官恭敬想来是上面的人,来这做什么?
当两人无视伊泽走出一段距离后,伊泽也准备离开。
“等等。”
身后突然传来陌生的男音使伊泽停住脚步。
嗒——嗒——
陌生人带着压迫感从背后靠近,这感觉可不好。伊泽转身抬头,恰好和裹着面纱只露出眼的男人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