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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榆中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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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星榆中学还浸在夏末的余温里,日头落得迟,傍晚五点多的天依旧敞着淡金的光,香樟道的枝叶层层叠叠,把烈阳滤成碎碎的光斑,落在行政楼的白墙上,落在塑胶跑道的边缘,也落在三楼那间挂着深棕色「广播站」木牌的小窗沿。
苏枳念到广播站时,是五点四十分,离晚播还有二十分钟。
帆布包挎在肩上,侧袋里塞着一颗擦得干干净净的青苹果,凉丝丝的触感透过布料传过来。她推开门,小房间里还留着前一届学姐的淡淡栀子香,调音台、麦克风、堆在角落的空白稿纸,一切都和高一她来当实习生时一样,只是从今往后,每周一到周五的傍晚六点,这方小小的天地,只属于她的《晚风叙》。
这是她高二留任广播站晚播员的第一天,接手的是个没人愿意接的原创栏目——没有固定稿本,没有既定流程,只有她每晚趴在书桌前,写的那些关于校园、关于晚风、关于少年心事的碎碎念。
苏枳念性子本就慢热,文科班的她总比旁人多几分细腻,说话声音清润软糯,不是那种清亮的播音腔,却像温水泡过的青梅,抿一口,清甜里裹着淡淡的酸,熨帖得很。只是私下里她少言寡语,见了生人会下意识抿唇,唯独对着麦克风时,才能把心底的温柔悉数道来。
她把帆布包放在桌角,先拧开调音台的电源,暖黄的指示灯次第亮起,映在她垂着的睫羽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指尖轻轻抚过麦克风的防喷罩,又拿起自己誊写的播音稿,纸页是浅米色的,字迹是偏浅的蓝,像被青梅露浸过,最上方的《晚风叙》三个字,她用小楷写了三遍,一笔一画,格外认真。
窗外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是前几届学姐挂的玻璃铃,风一吹,就跟着梧桐叶的晃动轻轻响,混着楼下香樟道上偶尔传来的学生说笑,倒也不吵,反倒像为她的播音铺垫的前奏。
她抬手把窗户拧开一道缝,风裹着一点梧桐叶的淡香飘进来,刚够吹散小房间里的闷意。楼下的梧桐树种在行政楼前的空地上,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树下的白色铁栏杆漆皮掉了不少,露出里面浅灰的金属,风一吹,梧桐叶落在栏杆上,又滑下去,铺了薄薄一层。
五点五十九分,她坐直身子,指尖放在播音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六点整,指尖按下按键。
软糯的声音透过线路,穿过行政楼的走廊,漫过香樟道的枝叶缝隙,越过操场的铁丝网,轻轻落在星榆中学的每一个角落。
「星榆中学广播站,晚播栏目《晚风叙》,现在开播。我是苏枳念。」
没有花哨的开场白,没有激昂的背景音乐,只有她清清淡淡的声音,裹着一点风铃的余响,撞碎在九月傍晚的燥热里,像一阵微凉的晚风,轻轻拂过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操场最西侧的篮球场上,正闹哄哄的。
校篮球队的开学第一次常规训练刚到尾声,队员们汗流浃背,白的红的球衣沾着汗渍,贴在少年们挺拔的肩背上,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的声响、队友间的呼喊、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混在一起,是少年独有的热闹。
江逾白刚抬手投出一记三分球,酒红色的篮球在半空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落进篮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落地时脊背挺得笔直,酒红色球衣贴在后背,勾勒出清瘦却有力的肩背线条,指尖还保持着投球后的姿势,指节分明,掌心沾着一点塑胶地面的灰。
就是这个瞬间,那道声音飘了过来。
不高,不亮,甚至带着一点刚开口的微颤,却像一阵凉风吹过他汗津津的后颈,瞬间压下了训练一下午的燥热,连耳边的喧闹都好像被隔远了几分。
江逾白的脚步蓦地顿住。
他微微侧头,目光越过场上闹哄哄的队友,越过铁丝网外的冬青丛,直直望向行政楼的方向。枝叶掩映间,三楼那扇窗开着一道缝,暖黄的灯光从缝里漏出来,风一吹,梧桐叶簌簌晃着,隐约能看到窗内一个纤细的身影,坐着,背对着窗外,只能看到松松扎起的低马尾,发尾轻轻晃着。
「江队,发什么呆?」队友沈砚辞捡着球凑过来,胳膊肘撞了撞他的肩膀,指腹擦过篮球上的汗渍,「刚那球帅炸了,再来一个啊,最后十分钟了!」
江逾白没应声,只是抬手扯了扯颈间的球衣领口,漏出一点线条清晰的锁骨,指尖随意地接过滚到脚边的篮球,却没有再运,只是垂着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的纹路。
他的目光还定在那扇窗上,耳朵却竖起来,捕捉着那道断断续续飘过来的声音,像捕捉一阵稍纵即逝的晚风。
「我总觉得,校园里的秋天是藏在梧桐叶里的。行政楼楼下的那几棵梧桐,叶子已经开始卷边了,风一吹就落几片,像那些藏不住的小情绪,明明想攥紧,还是会悄悄飘下来……」
苏枳念的声音很轻,念到「小情绪」时,尾音微微顿了一下,像在低头笑,又像在轻轻感慨。她的语速很慢,契合着《晚风叙》的名字,每一个字都裹着温柔,像把九月的晚风揉碎了,装进了广播里。
江逾白靠在篮架上,抬手用手腕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依旧凝在那扇窗上。他见过广播站的不少同学播音,学姐们的声音清亮标准,却少了点这样的细腻,像白开水,少了点青梅汁的清甜和酸涩,听着舒服,却记不住。
可这个声音,他听一遍,就记住了。
像咬了一口刚洗过的青苹果,脆生生的,酸溜溜的,却又带着一点清甜,落在心底,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这谁啊?新的晚播同学?」沈砚辞也听到了那道声音,挑着眉往行政楼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头打趣江逾白,「声音软乎乎的,比之前播新闻的学姐好听多了。江队,你这魂都被勾走了,不至于吧?」
江逾白掀了掀唇,没接话,只是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黑色运动表——六点零五分。
他第一次觉得,傍晚的时间过得这么慢,又这么快。慢在每一秒的等待,快在怕这道声音突然消失。
场上的队友渐渐散了,有的去场边拿水,有的去收拾背包,只有江逾白还靠在篮架上,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安安静静地听着。沈砚辞知他的性子,话少,不爱凑热闹,认定的事才会放在心上,也不打扰,只是抱着篮球靠在旁边的铁栏杆上,陪着他一起听。
广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苏枳念念完了自己写的文字,切换到点歌台环节,没有放喧闹的流行歌,只选了一首纯音乐,旋律轻缓,像晚风拂过梧桐叶的声响。
「接下来这首《梧桐语》,送给所有走在星榆校园里的人。」她的声音混着轻柔的旋律,轻得像一片梧桐叶,「愿你藏在心底的欢喜,能被晚风听见,能被岁月温柔以待。今天的点歌台没有提前征集留言,如果你有想送的祝福,想藏的心意,明天可以把纸条送到广播站的信箱里,我会替大家念出来。」
苏枳念说着,微微抬睫,望向窗外。
她其实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念到梧桐,就忍不住想起楼下的那几棵树。目光扫过梧桐树下的栏杆,扫过远处的香樟道,最后,落在了操场西侧的铁丝网边。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个少年。
他靠在篮架旁,离她的窗隔了大概几十米,不算近,却也能看得清轮廓。穿着酒红色的篮球服,身形挺拔,个子很高,站在那里,比旁边的篮架立柱还高出一个头。他微微垂着眸,手里捏着一颗篮球,指尖偶尔转一下,篮球在他掌心转成一道淡淡的虚影,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俊的眉眼,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下颌线的弧度带着少年独有的硬朗。
明明操场上还有其他零散的学生,明明风里还有其他声音,可苏枳念的目光,偏偏就黏在了他身上。
心跳莫名就快了几拍。
像有一颗青梅味的汽水糖,猝不及防地掉进了心里,滋滋地冒着甜泡,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紧,攥着播音稿的指节泛了白。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耳尖却悄悄红了,像被夕阳晒烫了,又像被自己那点突如其来的小心思烧着了。她假装整理调音台的按钮,目光却落在稿纸的空白处,余光却忍不住往窗外瞟,哪怕只看到一点酒红色的衣角,都觉得心跳乱了节奏。
她不知道他是谁,只觉得,这个少年,真的很好看。
像校园里最耀眼的那束光,落在了九月的晚风里,落在了她的眼底。
而篮球场边的江逾白,其实早就看到了那扇窗后的身影。
从她抬睫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从那扇窗,落到了她的身上。女生穿着浅杏色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别着一个小小的白色星星发卡,侧脸的线条柔和,垂着睫时,能看到浅浅的卧蚕,捏着播音稿的指尖纤细,像嫩藕。
她好像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慌忙低下头,耳尖红得厉害,像一颗熟透的樱桃,藏在青梅的青涩里,格外惹眼。
江逾白的指尖转篮球的速度,悄悄慢了。
他勾了勾唇,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浅浅的笑意,连自己都没察觉。风一吹,梧桐叶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广播里轻缓的旋律,还有那道偶尔轻语的声音,竟觉得,这个傍晚,好像比以往的任何一个傍晚,都要温柔。
他也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这个播音的女生,声音真的很好听。
像九月的晚风,像清甜的青梅,像咬开一颗刚洗过的青苹果,脆生生的,酸溜溜的,却又甜滋滋的,落在心底,轻轻漾开一圈圈涟漪。
《晚风叙》的时长只有二十分钟,六点二十分,播音结束。
苏枳念按下关闭键,调音台的暖黄指示灯次第暗下去,广播站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风铃的轻响。她松了口气,指尖揉了揉发酸的喉咙,指尖的微颤还没平复,却还是忍不住,又抬眼往窗外看了一眼。
篮球场边的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
只有铁丝网边的梧桐叶,还在轻轻晃着,地上的梧桐叶,又厚了一层。
她的心里,莫名就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帆布包侧袋里的青苹果还在,凉丝丝的。她抬手拿出来,指尖触到光滑的果皮,咬下一口,脆生生的声响在安静的小房间里格外清晰,酸涩的汁水先漫开,而后清甜涌上来,解了播音二十分钟的干渴,也压下了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
她慢慢啃着,没贪快,啃到果核处便停了手,将果核仔细包进提前准备的纸巾里,塞进帆布包内侧的小夹层——那是她特意留出来放小垃圾的地方,从不会把吃了一半的东西随意塞在包里,骨子里的细腻,藏在这些小细节里。
收拾好播音稿,叠得整整齐齐放进帆布包的主袋,又弯腰捡起因刚才慌乱碰掉在地上的浅蓝钢笔,她拎着包起身,脚步放得很慢,走到楼下梧桐树下时,特意往篮球场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收拾器材的体育生,没有那个酒红色的身影。
她轻轻舒了口气,弯腰捡起一片落在栏杆上的梧桐叶,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脉络清晰,她把它夹进了播音稿里,当作这个傍晚,一点小小的纪念。
刚走出梧桐树荫,就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呼喊声。
「枳念!这里!」
许知柚扎着高马尾,背着粉色的帆布包,正站在香樟道的路口冲她挥手,脸上挂着明媚的笑,手里还捏着两支草莓味的冰棒,跑过来时马尾辫晃得轻快。
她是苏枳念从高一就黏在一起的同桌兼舍友,也是广播站的午间播音,性子跳脱明媚,像颗熟透的草莓,甜滋滋的,是苏枳念慢热世界里,最鲜活的那束光。
「可算等到你了!」许知柚把一支冰棒塞进她手里,冰棒的凉意透过包装纸传过来,「新栏目首播怎么样?紧张不紧张?我刚才在食堂都听到你播音了,软乎乎的,超好听!比之前那些念稿的同学顺耳多了!」
苏枳念捏着冰棒,耳尖的红意还没完全散,软着声音答:「还好,没出什么错。」
「还好就好!」许知柚挽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文科班教学楼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捏在手里的梧桐叶,挑眉打趣,「捡梧桐叶干嘛?留着当书签啊?还是说,播音的时候遇到什么让你心动的小事了?」
苏枳念的心跳漏了一拍,眼前瞬间晃过篮球场边那个清俊的侧影,指尖捏着梧桐叶的力道微微紧了紧,小声道:「就是觉得好看,夹在稿纸里当纪念。」
「骗人。」许知柚戳了戳她的脸颊,笑得狡黠,「你那点小表情,还能瞒得过我?耳尖都红了,说,是不是看到什么好看的小哥哥了?」
苏枳念慌忙别开脸,指尖蹭了蹭鼻尖,小声辩解:「没有的事,你别瞎猜。」
「我才没瞎猜。」许知柚撇撇嘴,却也没再追问,只是挽着她的胳膊,往教学楼走,「对了,下周一广播站纳新,温老师让我们俩去帮忙登记,到时候可得早点去,听说这次报名的人超多,好多高一的小师妹都是冲你的《晚风叙》来的,说听着你的声音写作业都变轻松了。」
苏枳念点点头,把冰棒剥开,咬了一口,草莓的清甜在舌尖化开,混着青苹果的余味,竟觉得格外清甜。
晚风卷着香樟叶的淡香,吹过两人的发梢,许知柚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下周纳新要准备的东西,一会说要多拿点报名表,一会说要在门口摆上广播站的牌子,苏枳念听着,目光却偶尔扫过远处的操场,脑海里反复晃着那个酒红色的身影,还有他清俊的侧影。
她想,明天傍晚六点,还要播《晚风叙》。
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那个少年。
而另一边,江逾白和沈砚辞正走在理科班教学楼的走廊里,手里拿着刚买的矿泉水,指尖还留着篮球的触感,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那扇窗后,女生泛红的耳尖,还有她软糯的播音声。
「江队,你今天可太反常了。」沈砚辞喝了一口矿泉水,挑眉打趣,「以前训练完抬脚就回教室,今天倒好,靠在篮架上听人播音听了二十分钟,说,是不是对那个晚播的女生感兴趣了?」
江逾白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微凉的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底那点莫名的躁动,他淡淡瞥了沈砚辞一眼:「多事。」
话虽这么说,心底却悄悄记着那道声音,记着窗后那个泛红的耳尖。
他抬手看了眼运动表,六点二十八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