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忘川疗心伤 ...
-
青竹林的风带着草木的清甜，裹挟着晨露的微凉，一路漫过谷口的石牌坊，吹散了沈砚身上沾染的一路血腥气。
那些来自命阁追兵的暗红血渍，在他玄色衣袍上凝结成僵硬的斑块，被风一吹，仿佛连带着骨子里的戾气都淡去了几分。
沈砚怀里紧紧抱着谢寻，少年人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压在他心上，每一步都踏得格外沉重。
谢寻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气息微弱而温热，后背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来，濡湿了沈砚的衣襟，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烫得他心尖发紧。
守谷的护命盟弟子远远望见他仓促的身影，认出是沈砚，忙不迭地提着灯笼迎上来，看清谢寻苍白的脸色和背后的血迹时，脸色骤变，不敢多问，引着他快步往谷深处的药庐而去。
药庐依山而建，竹墙木窗，门前种着一片青蒿与薄荷，浓郁的草药香混杂着草木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医师早已被弟子提前唤醒，正守在药庐门口等候，见沈砚抱着谢寻赶来，立刻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沉稳：“快进来，放榻上。”
沈砚小心翼翼地将谢寻放在铺着软草的木榻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
老医师麻利地拿起剪刀，咔嚓几声剪开谢寻后背的衣袍，当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暴露在眼前时，饶是见惯了伤病的老医师也忍不住皱紧了眉头。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鲜血黏稠得像是掺了浆糊，隐隐冒着细微的黑泡，显然是淬了剧毒。
“是蚀骨毒，”老医师指尖捻起一点渗出的血珠，放在鼻尖轻嗅，脸色凝重，“幸好你来得及时，毒液还没顺着经脉入心脉，再晚一步，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沈砚站在榻边，指尖攥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灰色，连带着手臂都微微颤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少年人逐渐流失的生机，那种无力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腕间的命纹不知何时泛着微弱的蓝光，光芒忽明忽暗，上面跳动的数字清晰地停在169天08小时31分——刚才抱着谢寻在竹林里狂奔时，他实在按捺不住心底的恐慌，强行催动了破命者的观命之力，耗去了自己半天的寿命，才换来了“可救”这一个让他稍稍心安的结果。
这半天寿命，对本就时日无多的他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可此刻他顾不上这些，眼里心里只剩下榻上气息奄奄的谢寻。
谢寻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眉头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时不时轻轻颤动。他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着，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可沈砚却听得真切，那重复的字眼，全是“沈砚别耗命”“沈砚快走”。
每一声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沈砚的心上，密密麻麻地疼。
沈砚缓缓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伸出手，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抚上谢寻眉间的褶皱，动作温柔得仿佛在触碰稀世珍宝。
指尖触到少年人温热的皮肤，感受到那微弱的脉搏跳动，他心里翻涌的慌戾才渐渐平息了些许，只剩下满心的愧疚与后怕。
如果不是他执意要带着谢寻离开安全的据点，如果不是他没能完全护住他，谢寻也不会遭此横祸，受这般苦楚。
老医师动作娴熟地从药柜里取出各种草药，当归、白芷、金银花、解毒草……一堆草药被迅速称量、碾碎，放入陶罐中加水煮沸，药汁渐渐变成深褐色，浓郁的苦涩气味弥漫在整个药庐。
不多时，老医师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汁走过来，递给沈砚：“趁热喂他服下，这药能暂时压制毒性，再用银针渡气，将药力引入经脉，毒就能清大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寻泛着淡淡金光的腕间，补充道，“只是他这转命能力刚觉醒，反噬之力甚强，体内气息紊乱，这部分还得靠他自己扛过去，旁人帮不上太多。”
沈砚郑重地点头，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壁的温热，心里安定了几分。他小心翼翼地扶起谢寻，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着药碗，用小勺舀起一勺药汁，吹了吹，待温度适宜后，才慢慢递到谢寻唇边。
药汁苦涩异常，刚碰到舌尖，谢寻就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要抗拒。
沈砚低头，犹豫片刻之后在他耳边轻声哄道：“阿寻，乖，喝了药就不疼了，喝了药就能好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谢寻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即便在昏迷中，也还是艰难地张开嘴，将药汁咽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沈砚耐心地喂着，偶尔有药汁顺着谢寻的嘴角流下，他便用干净的帕子轻轻拭去，动作细致入微。
一碗药喂完，老医师已经准备好了银针。
他取出七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精准地刺入谢寻背上的穴位。
随着银针扎入，谢寻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脸色先是泛起一阵潮红，随后又渐渐恢复红润，原本微弱急促的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
老医师捻动着银针，时不时观察着谢寻的神色，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才缓缓拔出银针，松了口气：“毒性已经稳住了，接下来就是让他好好休息，养足精神对抗反噬。”
沈砚没有离开，依旧守在床边，一夜未眠。
窗外的天色从漆黑渐渐泛起鱼肚白，又从鱼肚白变成明亮的晨光，他的目光始终寸步不离地落在谢寻脸上，描摹着少年人清秀的眉眼，心里百感交集。
他想起两人相识以来的种种，想起谢寻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叽叽喳喳地跟在他身后，想起谢寻不顾危险也要护着他的模样，想起自己一次次因为破命者的身份而想要推开他，可少年人却始终像一道光，固执地照亮他灰暗的人生。
腕间的命纹依旧泛着蓝光，那跳动的数字时刻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寿命，可此刻，他第一次生出了想要活下去的强烈念头，不是为了反抗命阁，不是为了打破诅咒，只是为了不辜负身边这个拼尽全力想要守护他的少年。
天光大亮时，谢寻缓缓睁开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映入眼帘的是沈砚苍白的脸，眼底布满了青黑的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少年人的心里瞬间涌上一股暖流，喉咙动了动，声音还有些沙哑：“沈砚，你守了我一夜？”
沈砚看着他醒来，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喉咙有些发紧，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多了，”谢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那笑容像清晨的阳光，驱散了药庐里的沉闷。他抬起手，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碰了碰沈砚的脸颊，感受到那微凉的温度和眼底的疲惫，心里微微一疼，“你又耗寿命了，对不对？我都知道，你每次动用观命之力，命纹的光芒都会变弱。”
沈砚闻言，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别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不想让谢寻为他担心，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的寿命已经所剩无几。
谢寻却没有追问，反而笑了起来，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伸出手，紧紧攥住沈砚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他腕间泛着蓝光的命纹，语气认真：“沈砚，我觉醒的转命能力，好像真的能替你分担代价。刚才我昏迷的时候，意识虽然模糊，却能清楚地看到你的命纹数字，并没有掉多少，比我想象中少太多了。”
沈砚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两人相握的手腕，果然看到自己腕间的蓝光里，掺了一丝来自谢寻身上的暖金色光芒，那光芒柔和而温暖，与他冰冷的蓝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奇异的光晕，缓缓流转。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和的力量从谢寻的掌心传来，顺着经脉涌入他的体内，不仅安抚着他紊乱的气息，还隐隐补足了他之前耗损的些许生机。
就在这时，药庐的门被轻轻推开，谢长风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清粥。
看到两人相握的手腕和腕间交相辉映的命纹，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中带着释然与期许：“转命者与破命者相生相伴，能互渡彼此，《转命录》里记载的传说，果然没错。”
沈砚的心狠狠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想起谢长风留下的那本《转命录》，想起里面晦涩难懂的文字，想起谢长风为了护命盟、为了寻找破解破命者诅咒之法所做的一切。
原来，谢长风留下《转命录》，不止是为了守护护命盟的弟子，更是为了等一个能与破命者相生的转命者，等一个能打破宿命的机会。而谢寻，就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
谢寻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坚定与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沈砚，以前都是你护着我，以后，换我来护着你。你的命，我替你守着，再也不让你轻易耗损寿命，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沈砚看着他眼里闪烁的光，那光芒比阳光还要耀眼，比星辰还要璀璨，照亮了他灰暗已久的心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简单却沉重的“好”。
一个字，承载了他所有的感动、愧疚与期许，也承载了两人之间跨越宿命的羁绊。
阳光透过药庐的木窗，洒在两人相握的手上，金色的光芒与蓝金色的命纹交相辉映，折射出温暖而耀眼的光晕，像是一道永不消散的光，照亮了这间小小的药庐，也照亮了两人充满未知却不再孤单的前路。
药庐外，青竹林的风依旧轻轻吹拂，草木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伴随着远处传来的鸟鸣，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仿佛所有的血腥与危险都被隔绝在了忘川谷外，只剩下此刻的安稳与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