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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裂痕悄滋生 ...

  •   忘川谷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像是被尘世遗忘的一方桃源。
      没有命阁黑衣人的穷追不舍,没有命贩们暗藏祸心的算计,目之所及,只有连绵起伏的青山,潺潺流淌的绿水,还有谷口人家升起的袅袅炊烟。清晨有鸟鸣啁啾,午后有蝉声聒噪,傍晚有晚风裹挟着稻香,漫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漫过两人并肩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沈砚的伤渐渐痊愈,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疤痕,终于结了痂,褪去了狰狞的红,变成了浅浅的淡褐色。谢寻的转命能力也越来越熟练,不再像最初那样,动用一次便会脸色苍白、浑身脱力,如今他甚至能轻巧地引动两人腕间的命纹,将沈砚体内残存的暗伤,一丝丝引渡到自己身上,再用谷中灵草慢慢化解。
      两人常常一起去后山种地。谢寻笨手笨脚地握着锄头,把菜苗插得东倒西歪,沈砚便在一旁无奈地摇头,伸手将歪掉的菜苗扶正,指尖偶尔擦过谢寻的手背,换来少年人红着脸的一声嘀咕。夕阳西下时,他们会拾来枯枝,在田埂边烤红薯,炭火噼啪作响,烤得红薯外皮焦黑,掰开时热气腾腾,甜香四溢。谢寻总是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大口,烫得直咧嘴,沈砚便会递过一杯凉好的山泉,眼底盛着细碎的笑意。
      夜深了,他们会躺在后山的草地上看星星。山谷的夜空干净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绒布,缀满了亮晶晶的星子。谢寻会叽叽喳喳地说着谷里的趣事,说张老伯家的母鸡下了双黄蛋,说李阿婆的孙子偷摘了隔壁的桃子,被追着跑了三条街。他的声音清亮又鲜活,像山间的清泉,汩汩地淌进人心里。沈砚则安静地听着,侧头望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嘴角偶尔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浅得像风吹过水面时,漾开的涟漪。
      这样的日子,安稳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平静之下,裂痕却在悄然滋生,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这天,沈砚闲来无事,替谢寻整理谢长风的书房。老旧的书架上,堆满了泛黄的医书和手札,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岁月的味道。他指尖拂过一本封面陈旧的手记,许是年代久远,纸页已经微微发脆。鬼使神差地,他翻开了那本手记。
      起初,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看着谢长风记录的草药配方,看着他对转命之术的研究。可越往后翻,他的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手记里,赫然记载着破命者的诅咒真相。
      破命者,逆天命改乾坤,本就是天道不容的存在。每使用一次破命之力,吞噬的不仅是使用者的记忆,更是赖以生存的生命本源。那本源是灯油,生命是灯芯,灯油耗尽之日,便是灯灭人亡之时。
      而转命者的存在,并非是破解诅咒的解药,不过是延缓灯油燃烧的速度罢了。转命者分担的代价,终究是有限的,无论两人如何相生相伴,最终,破命者都逃不过魂飞魄散的结局,无迹可寻,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沈砚的手猛地一颤,手记“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纸页散乱开来,像一地破碎的谶语。
      他蹲下身,指尖颤抖着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页,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他一页页地翻,那些字迹像是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脏里。
      原来谢长风早就知道。
      原来他和谢寻的相生,从来都不是救赎,只是一场饮鸩止渴的拖延。拖延着他魂飞魄散的时间,也拖延着谢寻坠入深渊的脚步。
      而谢寻,对此一无所知。
      少年人还傻乎乎地以为,只要他们待在忘川谷,只要他的转命能力越来越强,就能护着沈砚一世安稳。
      沈砚闭上眼,脑海里轰然炸开一幅画面——那是他当初动用破命之力,预言到的场景。
      一片白茫茫的虚无,没有天,没有地,没有他,也没有谢寻。他像一缕飘散的风,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难道……这就是当时我预言中看到的画面吗?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几乎窒息。
      从那天起,沈砚变了。
      他开始刻意疏远谢寻。
      谢寻喊他去后山种地,他说自己要温书,推了;谢寻烤了红薯,兴冲冲地递到他面前,他偏过头,说自己不喜甜食,拒了;谢寻拉着他的衣袖,要和他一起去看星星,他垂下眼帘,说自己倦了,累了。
      他不再和谢寻并肩而行,不再回应谢寻叽叽喳喳的话语,甚至连眼神,都带着些许刻意的躲闪。像是一只受伤的兽,拼尽全力地蜷缩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自己的伤口,也不让任何人靠近。
      谢寻到底是个心思敏感的少年,怎么可能察觉不到他的不对劲。
      这天晚上,月色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沈砚从书房出来,刚走到房门口,就看见一道瘦削的身影,静静地立在那里。
      是谢寻。
      少年人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晚风拂过,衣袂翻飞,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他的眼底带着浓重的委屈,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望着沈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沈砚,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躲着我?”
      沈砚垂眸,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石板上,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干涩得厉害:“没什么。”
      “你骗人!”谢寻上前一步,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少年人的手心滚烫,烫得沈砚像被火燎了一般,浑身一颤。“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沈砚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他用力甩开谢寻的手,力道之大,让谢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像是淬了山谷里的寒气:“我说了没什么!你别无理取闹!”
      这是沈砚第一次对他说重话。
      谢寻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瞬间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像随时都会坠落的星子。他看着沈砚冷漠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唇角,看着他眼底刻意疏离的冷漠,心里的委屈和不安,像是涨潮的海水,汹涌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沈砚,”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问,“你看着我!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
      沈砚咬紧牙关,牙根泛酸。他强迫自己抬起头,却不敢去看那双泛红的眼眶,只能将目光投向远处的竹林。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
      “你没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我累了。命阁……命阁安排了我一些事,我现在想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转身,“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门板隔绝了门外的一切,隔绝了谢寻带着哭腔的声音,也隔绝了那道泛红的、带着委屈和不解的目光。
      门内,沈砚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抬手捂住脸,指缝里渗出温热的湿意,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肩膀微微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像是被扼住喉咙的兽,破碎地从喉咙里溢出。
      他不能告诉谢寻真相。
      他不能让谢寻知道,自己终究会离开,会魂飞魄散,会像从未存在过一样,消失在这天地间。
      他更不能让谢寻知道,他的存在,不过是加速自己走向灭亡的催化剂。
      腕间的命纹,不知何时泛起来冰冷的蓝光,幽幽地,映着他苍白的脸。那光芒像是一双眼睛,在黑暗中,嘲笑着他的无能为力,嘲笑着他的自欺欺人。
      门外,谢寻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滚烫的泪珠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风吹过,带来竹林的沙沙声,像是一场无声的叹息。
      月光,更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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