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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小孩 厚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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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棉麻窗帘严丝合缝地阻挡着光线入侵,将室内的夜调出更为浓稠纯粹的黑,一束并不清晰的光悄无声息推出在地板上,又渐窄为一条细线。童浅打亮手机,借着微弱的屏光走到床边,林信睡姿很板正,有种从停尸房拉出来的即视感,平日抓起来的头发柔软凌乱地落在额前,高热将眼尾泛染出一层烟红,让人意外看出点乖巧。
迷糊中林信听见一声很轻的笑,离得很近,短得又像幻听。不确定童浅离他几寸,药效的缘故被子下的手捏出汗来,身体的热开始外散,林信忍不住咳嗽了两声,疲倦地睁开眼时童浅已经开了灯靠在书桌边。
“醒了?”童浅问,声音是不高不低的适中,仿佛如果林信只是睡梦中途被生理性唤醒,也能在这一声后很快再次入眠。
“嗯。”林信侧过身子,手撑着床单坐起来,低头看着被套发呆,这一通发烧让脑子内存清空不少,他感觉空荡荡的,除了刚才那一声可能存在的笑,什么都没有。
童浅清了清嗓子,说得很平静:“你饿了吗?”
林信眼睛转向他,童浅解释道:“我带了点东西过来,饿了可以煮给你吃。”
林信脑袋又转回去一点,像是在思考一样停在了那里。等待答复的间隙童浅才认真尝试看清楚这个房间。
旁边贴墙放着两个黑白双色落地玻璃门书架,窗边看过去地上好像有一个粽形的豆袋沙发。
视线很快就绕完一圈,又回到林信在的地方,童浅有些惊讶于发现林信房间过于简洁的风格。
所以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笑?
思绪也跟着绕了回来,好在林信看样子想得很认真,似乎是一个需要谨慎回答的问题。
想起上次林信陪他赶在上晚自习前回早餐店找资料,桌上一摞书和资料七零八落地夹杂在一起,林信就站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认真翻他曾经做过的笔记,还会为某个可能是自己突发奇想定义内容的标记符号停留半天。
如果没有听过那天林信说的那些话,没撞见过他考试后应激到身体发抖的样子,或许到今天,童浅也会自然认为那样沉浸的专注是林信习以为常的能力。
“好。”他听见林信说,童浅抬脚往门口走,突然想起来没问林信有没有什么忌口,刚转身,两人差点撞到一起。
抬起头,林信被他一个急刹车带转弯搞得还有些没回过神,童浅缓缓露出明显的笑容。
林信脑门上还贴着退热贴,语气满是疑惑,“怎么了?”
“你是要准备和我一起去?”童浅反问他。
“嗯。”林信答。
童浅弯着眼把头往下压了压,“行。”
他没把话点破,林信靠在厨房门口,盯着童浅等水开的背影明白过来:自己刚才的行为……像缺乏安全感,跟在大人后面跑的小孩。
附在锅壁的细水泡排成珍珠串,不多时终于翻滚着破出水面,童浅在咕噜咕噜的水声中问身后的林信,“你没什么忌口吧?”
“没有。”过了一会他又听见林信后知后觉为自己解释道:“我是怕你不知道东西在哪。”
童浅两侧脸颊的梨涡若隐若现,把饺子下了下去,“嗯。不过你家东西挺好找的,一眼就能看见。”
林信没再说话,只有时不时为了防止饺子皮粘锅,竹筷搅动水面,热水溅上滚烫的锅壁发出滋啦作响的声音。
沉水的饺子鼓足了气开始一个个接连浮到面上。
“我以为你回去了。”
“没有。”童浅开始用那几样少得可怜的调味品做蘸碟,“发烧能量消耗大,我又不太会做饭,所以想着回去拿点简单的,你要是饿了能煮来吃。”
林信没吭声,过了会童浅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谢谢。”
“吃吧。”童浅把一碗热腾腾的水饺放在雪白的大理石餐桌上,“怕你觉得腻,所以只加了点蔬菜,味道调得淡。”
林信试了一个,“好吃,阿姨包的?”
童浅摇头,“我爸。我妈喜欢吃,他就每种都包点一起放在冰箱里,怕什么时候他不在家我妈能有的吃。其实我妈一点不挑食,但他就是怕我妈吃不到她喜欢的。”
碗里的饺子一个个乖巧鼓实,热气往上腾扑在林信脸上,他听见自己说:“叔叔和阿姨……关系真的很好。”
对林信来讲,这算是个很抽离的话题,他没真实感受过父母的爱,在形式上倒是算拥有过一段时间健全的家庭,但很快就像沙滩上的城堡在起伏的潮汐声中默然瓦解消逝。虽然平时也在童浅家吃一顿饭,可好像童浅父母也看出他的局促不安,除了刚开始凑巧的几顿饭一起吃过,后来几乎都只是他和童浅两人。
感情的线他似乎搭得太少,亲情和友情都不曾建立过模样,更不用说爱情,可自身的情绪又时而像被火灼烧触角,内自里翻涌不歇。
有时候林信也搞不懂自己,像个和谁都一样的旁观者,不明就里地看自己人生这场戏怎么曲合离折。
“确实,”童浅说,眼神似乎被回忆剥离,去到那个他未曾临场的时刻,“听我爸说当年生我的时候因为是初产,生到后面我妈都使不上劲了,被推出来的时候我爸一看见眼泪就止不住地流,觉得她太辛苦,一直拉着我妈的手,医生都提醒他要注意情绪别比产妇还激动。现在遇见别人问为什么他们不再生一个,我爸还摇头呢,说生孩子不容易,不舍得让我妈再生了。”
“所以你没有弟弟妹妹?”林信问。
“嗯。”童浅点头。
童浅没有妹妹,林信心里闪过一丝疑问。
“不过,”童浅又说,“有一个堂妹,是我大伯的女儿。我爸结婚早,我都快小学毕业了她才出生。”
说完后童浅陷入了沉默,林信听得出他没有想要继续下去的意思,分寸适当的礼貌如嫩柳般随理智恢复,可他总隐隐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是在一切合理下空气中弥漫的淡薄情绪,既不伤人却也叫人无法忽略。
“谢谢你照顾我。”林信看着餐桌边缘大理石切痕整齐的断面说。
“没事,”童浅努力让自己从回忆里抽出,朝林信跟前的碗抬了抬下巴,“快吃吧,等会凉了。”
林信吃饭和他的做题风格绝对不是很像,虽然童浅一共也没注意过几次人做作业,但总体上感觉还是挺快,停笔就得算另外一回事,林信会在做完后返回去检查,这时注意力的焦点就得一会才挪动个窝,有点像现在进行中的食量。
“实在吃不下就算了吧,我看你嚼半天了。”童浅瞧他吃得费劲。
林信跟吃食仓鼠似的半边腮帮子还鼓起,闻言不明所以地看了童浅半天才弱弱道:“有没有可能,就是因为你看我呢……”
这下轮到童浅没话说了,想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眼睛飞快眨了眨,转开目光说:“那个……卷子借我一下行吗,我下午自己改了遍,还是有几个地方不太懂。”
“嗯。”林信说着要起身,“我给你拿。”
“不用,”童浅反应迅速地先一步动作,“我自己去吧。”说完自顾自地往林信房间里去了。
只是这题一研究就研究到了林信洗完碗从厨房出来,坐在了他旁边。
“还没完?”
声音惊扰了童浅走神,他偏过头往旁边看,林信带着口罩的脸近在咫尺,视线落在纸上,几秒后也对上了他的眼睛。
目光短暂相遇,童浅先别开了视线,也许是林信烧还没彻底退下去,突然这么坐在旁边,他开始莫名觉得有点热,“这篇阅读长句太多了,不太能看懂。”
“哪里?”林信问,从童浅手里接过试卷,“给你讲。”
童浅手指了指林信做好笔记的一个段落,看过一遍后林信开始拆结构给他解释,就这样在林信牌“哪里不会点哪里”的答疑点读机助力下,童浅总算把试卷七分熟通过了一遍。
“还有吗?”林信问。
“没了。”童浅说。
“好,”一下子说了太多话,林信有要咳嗽的预感,“我去倒个水。”
童浅跟着站起来,过后听到一阵流水声,接着林信拿着水杯从厨房出来,另一只打湿的手上蓝色口罩的塑料薄膜还没撕。
于是童浅看到了他一口水没吞完,鼓起两腮的样子。反应过来自己在笑时林信已经走到他跟前,童浅很快地收敛好笑容,不过他对此不是很确定,因为林信没说话的眼睛一直看他,不像生气。
林信稍微错开点身子,将水杯放在了桌上,童浅把卷子递给他,“我先走了,你记得等会自己再测个体温,看退烧没。”
说完他退后一步,留出空间转身往玄关走,“咔哒”一声,门开的同时小臂被轻轻拉了一下。
“嗯?”童浅转身。
林信已经将口罩重新戴好,喉结明显地动了一下,咽完最后一口水,把试卷给童浅,“你拿着。”又说,“我改完了,用不着。”
“噢,”童浅愣了一下,“好。”
说完他一步跨到门外,又转过身,早上的风在外晃荡了一天又从楼道溜上来,对面居民楼星星点点亮起灯光送来城市的黑夜将他接住。林信跟着上前一步,靠在了门框边。
室内的暖光从这里朝黑暗倾斜,将林信的灰白色毛衣挑融了蜜糖,末寸好整以暇抚平童浅外套的衣角,在过道上留下模糊的光影。
林信隔着口罩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