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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你知道要怎么种菜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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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的余温还裹在身上,林真意送宋君离到别墅门口时,还扒着车窗冲他挥手:“明天要是没事,我再来找你玩啊!”
宋君离倚着车门点头,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好,路上慢点。”
看着白色轿车驶远,拐过路口没了踪影,他才收回目光,抬手推开别墅的院门。
院里的红灯笼还挂在松柏枝桠上,红通通的晃着,衬着地上的薄雪。
他踢了踢鞋上沾的雪沫,推开门时,指尖还带着外面的凉意,心里却暖烘烘的。
玄关的灯光亮着,宋君离弯腰换鞋,随口喊了一声“张阿姨”,往常这个时候,阿姨总会应一声,端杯温茶过来,可今天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客厅的吊灯洒下一片冷白的光,连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他心里微怔,抬眼往客厅看了一眼,这一眼,让他刚扬起的嘴角瞬间僵住,脚步也顿在了原地。
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间的玉镯衬得手腕愈发纤细,正是他以为还在国外的母亲,宋婉清。
她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目光落在宋君离身上,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只有一片清冷,像院外未化的寒雪。
宋君离愣了几秒,才缓过神,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妈,你怎么回来了?”
宋婉清抬眼,视线扫过他身上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厚外套,又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东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刚回来,倒是巧,赶上你玩够了回家。”
她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宋君离心里的暖意,他没接话,只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的母亲。
宋婉清将手里的文件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分铺垫:“我问你,是不是趁我不在家,去给那个林真意过生日了?还领养了一只猫?”
宋君离的心跳顿了一下,没想到母亲什么都知道。
他没有隐瞒,也没想过隐瞒,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是,他生日那天,我陪他过的,猫是我们一起领养的。”
“还有这个新年,”宋婉清的声音又冷了几分,字字句句都像落在冰面上,“也是和他一起过的,逛庙会,吃年夜饭,玩了一整天,是吗?”
这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宋君离能想象到,母亲定是回来后问了张阿姨,或是查了什么,把他这几天的行踪摸得一清二楚。
他依旧点头,坦然道:“是,过年他怕我一个人冷清,过来陪我贴了春联,又带我去逛了庙会,年夜饭是在他家吃的。”
他以为母亲顶多是说他几句贪玩,却没料到,宋婉清听到这话,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宋君离,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要总是跟这种人玩?”
“这种人”三个字,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宋君离的心上,他皱起眉头,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几分不悦:“妈,他不是什么人,他是我朋友。”
“朋友?”宋婉清冷笑一声,目光里满是不屑,“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放着学习不顾,整天跟着出去疯玩?能让你为了他,连家里的规矩都抛在脑后?我让你待在家里好好学习,不是让你出去跟别人瞎混的!你现在的任务,就只有好好学习,考第一,考名牌大学,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乱搞!”
“我没有乱搞。”宋君离的声音也沉了下来,胸口微微起伏,压着心里的委屈和不满,“放假的时间本来就是用来休息的,该学习的时候我从来没有松懈过,上学时的早读、晚自习,我哪一次落下了?作业、试卷,我哪一次不是认真完成的?”
他自认做得没错,学习时全力以赴,休息时和朋友相处,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在母亲眼里,却成了“瞎混”,成了“乱搞”。
“没松懈?”宋婉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手从茶几上拿起一张纸,狠狠甩在宋君离面前的桌子上,纸张翻飞,落在他脚边,是他的期末成绩单,“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这次期末考,你还是年级第二?!”
“年级第二”四个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像是一种莫大的耻辱。
宋君离低头看着那张成绩单,年级第二,总分只比第一的乐正琳少了三分,在旁人眼里,这已是极好的成绩,可在他母亲这里,永远不够,永远只有第一才是合格。
“我只是比第一少了三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
“少三分也是少!”宋婉清厉声打断他的话,怒火再也压不住,“我在外面辛辛苦苦打拼,为了给你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资源,让你不用愁吃穿,不用愁未来,你倒好,拿着年级第二的成绩来糊弄我?宋君离,你对得起我吗?”
她的声音尖锐,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刺得宋君离耳膜发疼。
他想说,他已经很努力了,想说,三分的差距只是偶然,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盛怒的目光堵了回去。
宋婉清上前一步,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他生疼,不由分说地拉着他往屋外走:“跟我来。”
宋君离挣扎了一下,却挣不开她的手,只能被她拉着穿过客厅,走到后院。
后院的雪比前院厚些,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瞬间吹散了最后一点新年的暖意。
宋婉清拉着他走到后院中央的一块空地前,这块地荒了许久,只有几根枯黄的杂草露在雪外面,她指着这块光秃秃的空地,冷冷地问:“你知道要怎么种菜吗?”
宋君离被寒风吹得眉头紧皱,看着这块空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从小被母亲要求一心学习,别说种菜,就连基本的家务,张阿姨也从不让他沾手,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在这寒冬里,种出菜来。
宋婉清却像是早就料到他的答案,她抬手又指了指那块空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种菜还不简单?找块地,把种子一扔,不用管,我几年后来收就是。”
她说完,目光紧紧盯着宋君离,像是在等他的反应:“你是不是在笑我毫无常识,觉得这样种,到时候肯定要颗粒无收,是吗?”
宋君离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确实觉得荒谬,寒冬腊月,把种子扔在雪地里,不管不顾,怎么可能长出菜来?这根本就是违背常理的事,可他看着母亲盛怒的脸,却不敢轻易开口。
“不都是这样种的吗?”宋婉清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激动,抬手狠狠拍了一下旁边的石桌,雪沫子震得四散开来,“它要没开花结果,那就是它不上进,不努力,不知道体恤我在外面多辛苦啊!它最该内疚,它应该要反省,为啥是我呢?嗯?”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宋君离身上,字字句句都带着浓烈的怨气和偏执:“是我给了它见识这个世界的机会,是我给了它这块地,给了它种子,所以我对它而言,永远是对的,还是伟大的!长不成是它不行,是它自己不争气,长成了,那就是我会养,是我的功劳!”
宋君离站在寒风里,浑身冰冷,他终于明白,母亲根本不是在问他怎么种菜,她是在说他,在说她眼里的“养育”。
她把自己当成了那个撒下种子就万事大吉的人,把他当成了那块地里的种子,不管他生长的环境,不管他是否需要浇灌、呵护,只等着几年后,收获一个她想要的结果,若是达不到,那就是他的错,是他不上进,不懂得感恩。
这番话,荒谬得让人觉得可笑,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寒。
宋婉清的怒火似乎稍稍平息了些,只是目光依旧冰冷地看着他,等着他的认错,等着他的反省。
可宋君离只是沉默着,沉默了许久,久到寒风几乎要把他的身体冻僵,他才缓缓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母亲,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茫然,一字一句地说:“妈,我开始读不懂你的话了。”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瞬间沉下来的脸,依旧接着说:“你说的好像是事实,你给了我优渥的生活,给了我学习的机会,可这些话,又好像不现实。种菜需要浇水、施肥,需要合适的温度和土壤,不是扔了种子就可以的,我……也一样。”
他不是一颗没有思想的种子,他有自己的情绪,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想要的朋友和生活,他需要的不是一味的要求和指责,不是只看结果的评判,而是一点点的理解和温暖,就像林真意给的那样,简单,却真切。
宋婉清听完他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发怒,也没有动容,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轻,却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屋里走,黑色的大衣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走到后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宋君离,声音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像一句不容置疑的预言:“没事,等你长大后,自然会懂我说这番话的意义,你也会懂,我为什么会现在跟你说这番话。”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了屋里,关上了门,将寒风和宋君离,都关在了门外。
后院里,只剩下宋君离一个人,站在那块光秃秃的空地前,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钻进他的衣领,冰冷刺骨。
院外的红灯笼还在晃着,红通通的,却再也照不进这后院的寒,照不暖他冰冷的心脏。
年级第二,贪玩,乱搞,不上进,不努力。
这些词像一根根针,狠狠扎在他的心上,密密麻麻的疼。
他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以为休息时的陪伴无关紧要,以为自己没有耽误学习,可在母亲眼里,这一切都是错的。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沫子,指尖冰凉,心里也冰凉。
原来新年的温暖,终究只是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而这岁暮的寒言,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心尖,刻下了一道冰冷的痕。
雪,还在轻轻下着,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块空地上,落在这寂静的后院里,无声无息,却又带着千斤的重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