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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他回来了 ...

  •   年味散得悄无声息,转眼便到了开学日。

      冬日的清晨还浸着料峭的寒,校门口的车流与人潮裹着薄薄的白雾涌动,校服成了这片混沌里最鲜明的底色。

      林真意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指尖还转着个刚买的橘子糖,回头看了眼慢半步的宋君离:“走快点,再磨蹭要被老班抓去抄班规了。”

      宋君离嗯了一声,脚步稍快,只是眉眼间还凝着几分散不去的沉郁。

      新年那场后院的争执像一块冰,捂了许久也没化开,宋婉清回来后便重新安排了家里的一切,张阿姨被叮嘱着紧盯他的作息,连出门见林真意都要被问清缘由,那些暖烘烘的时光,仿佛真的成了岁暮里一场短暂的烟火。

      林真意瞧着他这模样,也没再多说,只是把那颗橘子糖塞进他手里:“含着,提提神,开学第一天可别蔫蔫的。”

      宋君离捏着微凉的糖块,指尖触到林真意带过来的温度,心里那片冰似乎融了一丝,他剥开糖纸含进嘴里,味道漫开,才轻轻扯了扯嘴角:“知道了。”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脚下的石板路还沾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有些滑。

      校园里处处都是久别重逢的喧闹,有人凑在一起说新年的趣事,有人拿着寒假作业互相抄补,唯有他们俩,一路走得安静,只偶尔有几句零碎的话,散在风里。

      走过中心花园时,林真意的脚步忽然顿住,目光猛地看向花园东侧的林荫道。

      那里的香樟落了大半的叶子,枝干疏疏落落地映着天光,一个清瘦的身影正沿着道边慢慢走,穿着和他们一样的校服,背影像极了一个人。

      是霍骆。

      那个去年因为父母闹到学校,一时想不开从教学楼跳下去,虽没酿成大祸,却也办了退学手续的男生。

      林真意记得清清楚楚,霍骆跳下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寒天,校园里闹得沸沸扬扬,后来便再没人见过他,大家都以为,他这辈子怕是都不会再踏进校园半步了。

      “是他吗?”林真意下意识拉了拉宋君离的衣袖,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脚步已经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想追上去看个真切。

      宋君离也抬眼望过去,那个身影的侧颜掠过天光时,他也愣了愣,确实是霍骆。

      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听见身侧的花园石壁上传来两道女生的说话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随意,正是上次他们路过花园时,撞见的那两个女生——齐刘海的女生抱着膝盖坐在石壁上,高马尾的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瓶酸奶。

      “哎,你看前面那个男的,”高马尾女生抬着下巴指了指林荫道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刚好飘进林真意和宋君离耳里,“他是不是上次退学那个霍骆?就是跳楼那个。”

      齐刘海女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眨了眨,随即笃定地点头:“是啊,可不就是他嘛。我就说嘛,多大点事,跟家里闹点脾气,脾气一过不就乖乖来学校了?”

      “也是,听说他家里又把他骂惨了,还停了他所有的生活费,他在外头混了半个月,还不是得回来,”高马尾撇了撇嘴,吸了一口酸奶,“这年头,除了读书,咱们这些学生还能干嘛?”

      林真意的脚步顿住,和宋君离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诧异。

      他压下心里的疑惑,拉着宋君离走到石壁旁,敲了敲石板,对着两个女生问道:“同学,你们说前面那个,真的是霍骆?他不是退学了吗?”

      齐刘海女生抬眼看向他们俩,瞧着是同年级的,也没避讳,点了点头:“是啊,就是他。今早我来学校的时候,在门卫室看到他了,跟着他爸妈一起来的,好像是把退学手续撤了,重新复学了。”

      “矛盾解开了?”宋君离开口,声音依旧淡淡的,只是目光还落在林荫道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上。

      霍骆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避开周围的人,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受惊的鸟。

      “解没解开谁知道呢,”高马尾女生耸耸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反正听门卫大爷说,他爸妈跟班主任说了半天,又是道歉又是保证的,说以后再也不逼他了,才让他重新回来的。不过说到底,还不是想开了?不管是怎样,总归要来读书的,你不读的话,难不成小小年纪就出去打工?”

      “打工哪有那么容易,”齐刘海女生接话,手指绕着自己的刘海,“现在出去,没学历没本事,也就只能去餐馆端盘子,去工地搬砖,累得半死还挣不了几个钱。他爸妈也是为了他好,不过就是管得严了点,至于闹到跳楼的地步吗?现在还不是乖乖回来读书了。”

      “可不是嘛,”高马尾叹了口气,“咱们这个年纪,读书就是唯一的出路。跟家里闹,闹赢了又能怎样?最后还不是得低头。你看他现在,回来还不是照样要面对那些试卷,那些排名,跟以前也没什么两样。”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是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又藏着些许无可奈何。

      林真意听着,心里却堵得慌,他想起霍骆跳楼前,有人见过他在教学楼走廊里哭,手里捏着一张满是红叉的试卷,嘴里念叨着“我真的学不动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说他矫情,说他经不起一点挫折,可没人问过,他到底承受了多少来自家里的压力。

      宋君离的指尖微微蜷起,橘子糖的清甜味似乎也淡了下去。

      他想起新年里母亲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块被雪覆盖的空地,想起母亲说的“扔了种子就该结果,长不成就是自己不争气”。

      霍骆的遭遇,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出了他自己的处境,也照出了他们这些被推着往前走的学生,心底最深处的无奈。

      “他爸妈……就没说别的?”林真意又问,目光依旧追着霍骆的身影,他看着霍骆走到教学楼门口,犹豫了许久,才抬脚走了进去,背影依旧落寞。

      齐刘海女生摇了摇头:“没说啥,就说以后会好好跟他沟通。不过我看悬,毕竟都管了十几年了,哪能说改就改。再说了,现在都高二了,马上就要高三,高考就在眼前,他爸妈能真的不管他的成绩吗?怕是也就嘴上说说而已。”

      “也是,高考可是一辈子的事,做父母的,哪能不着急,”高马尾女生把酸奶瓶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行了,不说他了,快上课了,再不走要迟到了。”

      说完,两人便抬脚往教学楼走,留下林真意和宋君离站在花园旁,看着陈念安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风又吹了过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他们脚边。

      花园里的月季还没抽芽,枝桠光秃秃的,在天光下显得格外萧瑟。

      林真意抬手搓了搓胳膊,心里的寒意比清晨的风还要重:“你说,他是真的想开了,还是只是被逼无奈?”

      宋君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太清楚这种感觉了,被家里推着,被现实逼着,明明心里有万般不情愿,却又找不到任何退路。

      “其实,我们都一样。”宋君离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林真意的心上。

      林真意抬眼看向他,撞进他沉沉的眼眸里,那里面藏着和霍骆一样的落寞,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上课铃忽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林真意拉了拉宋君离的胳膊:“走了,上课了,再不走真的要被老班罚了。”

      宋君离嗯了一声,跟着林真意往教学楼走。

      路过教学楼门口时,他下意识抬眼,看到霍骆站在楼梯口,被几个男生围着,那些男生嘴里说着些什么,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霍骆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一言不发。

      林真意也看到了,脚步顿了顿,想上前,却被宋君离拉住了。

      宋君离摇了摇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别管了,上课了。”

      林真意咬了咬唇,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跟着宋君离上了楼。

      只是走在楼梯上,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霍骆依旧站在那里,被人群围着,像一座孤立的小岛,在茫茫的大海里,无依无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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