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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迎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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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是在盛夏的蝉鸣里落下的。
笔尖离开答题卡的那一刻,整座教学楼都像是松了一口气,压抑了三年的情绪轰然炸开,欢呼声、呐喊声、书本抛向空中的轻响,混着滚烫的风,飘出很远很远。
林真意合上笔盖,长长舒了一口气,第一时间转头看向身旁的少年。
宋君离也刚放下笔,指尖微微泛白。他抬眼,对上林真意的目光,唇角习惯性地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得一如这大半年来的每一个朝夕。
只是那笑意深处,藏着一丝林真意从未读懂过的、轻得像雾一般的疲惫。
“考完了。”林真意眼睛亮晶晶的,声音里满是轻松,“我们终于考完了!”
“嗯。”宋君离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干净的眉眼上,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终于……考完了。
也就意味着,他和他,真的要走到头了。
这大半年里,宋君离活得像个演员。
他把所有的痛苦、挣扎、绝望,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母亲的冷眼、那句“读完高中就必须断绝往来”的命令、那个被一巴掌打碎的秘密、满地凋零的栀子花……全都被他藏在无人窥见的深渊里。
他给了林真意一整个安稳、温柔、毫无破绽的高三下半程。
像一场精心编织的梦。
而现在,梦醒了。
“晚上我们一起出去庆祝吧?”林真意兴致勃勃地开口,“就去我们上次过生日的那个河边公园,我再买个小蛋糕,就当庆祝我们解放了!”
宋君离看着他眼底毫无保留的期待,心口像是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哑:“我……我可能不行,我妈那边……”
“哎呀,都考完了,阿姨还能管你呀!”林真意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语气带着一点小小的撒娇,“就一会儿,好不好?我都想好了。”
衣袖上的温度清晰传来,宋君离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他不敢再看那双干净的眼睛,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把所有的秘密、所有的喜欢、所有的绝望全都倾泻而出。
他轻轻抽回手,声音放得极轻:“改天吧,我今天真的有点事。”
林真意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总觉得,自从宋君离生日那天之后,虽然两人依旧形影不离,可宋君离身上,总是多了一层他看不透的薄纱。
偶尔某个瞬间,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会复杂得让人心慌。
但林真意从来没有多问。
他相信宋君离,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相信熬过高考,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那好吧。”林真意重新扬起笑容,压下心头那点不安,“那我先回家,晚点给你打电话!”
“好。”宋君离轻轻点头,目送他离开。
林真意一步三回头,挥着手:“记得看手机哦!”
“嗯。”
直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宋君离脸上所有的笑意,才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
他缓缓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车早已在楼下等候,司机恭敬地为他拉开车门。车厢里一片沉默,气压低得让人窒息。
宋婉清坐在后座另一侧,一身剪裁得体的套装,妆容精致,眼神冷硬,从头到尾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开口:“成绩出来之后,我会直接安排你出国,学校、专业、公寓全都准备好了。”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只是通知。
“至于那个叫林真意的人,”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警告,“我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再联系,不要再提起,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宋君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我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从他点头答应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和林真意,只能到此为止。
车子缓缓驶入别墅区,停在那栋熟悉又压抑的别墅前。宋君离下车,没有丝毫停留,径直走上二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依旧宽敞精致,书桌上堆满了曾经的试卷、习题、资料,墙上的人生大计规划表依旧刺眼,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其中。
只是从今以后,这张表上的每一步,都再也没有林真意。
再也没有。
宋君离缓缓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那是他无数个深夜里,一点点写下来的。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有一段段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文字,记录着他从父亲离开之后,一点点被压抑、被束缚、被吞噬的人生。
他只是平静地写下:
【我叫宋君离。】
【很多人都说,这个名字好听,斯文,又有疏离感,像我这个人。】
【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才明白,原来我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预告。】
【送君离去。】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不断地失去,不断地被安排,不断地被迫离开。】
【父亲离开,家就不像家了。母亲把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压力、所有未完成的野心,全都压在我身上。她给我规划好了一条最完美、最平坦、最没有自由的路。】
【我要读最好的小学,最好的中学,最好的大学,要出国,要接管公司,要活成她想要的样子。】
【我不能有爱好,不能有脾气,不能有朋友,更不能有喜欢的人。】
【我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按部就班,不敢出错,不敢反抗,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一直下去,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黑暗,安静,绝望。】
【直到后来,我遇见了一个人。】
【他很干净,很温柔,很明亮,像一缕突然照进深渊里的光,猝不及防】
【他会主动跟我说话,会帮我占座位,会在我沉默的时候安静陪着我,会在我生日那天,偷偷跑到我家楼下,带着蛋糕和栀子花,跨越整个夜色来见我。】
【他不知道,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过生日。】
【他不知道,那束栀子花,我偷偷放在床头,闻了一整个晚上。】
【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十几年来,唯一能喘口气的时光。不用伪装,不用压抑,不用时刻紧绷着神经,只要安安静静待在他身边,就觉得很安心。】
【我曾经真的很贪心,偷偷期盼过很久。】
【期盼可以和他考同一所大学,期盼可以和他去同一个城市,期盼可以挣脱这里的一切,和他一起,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自由地生活。】
【我甚至偷偷想过,以后每一个生日,都要有他。】
【可我忘了,我从来都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养了很多年的鸟,就算偶尔被放出笼子,看看外面的天空,也终究飞不出去。】
【母亲说,我不能喜欢他,不能和他来往,高中毕业,就必须彻底断开。】
【我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
【我不怕她骂我,打我,关着我。】
【我只怕她伤害他,怕她因为我,迁怒到那个干净温柔的人身上。】
【他不该被我拖进这片黑暗里。】
【他值得更好的,值得光明,值得自由,值得一个没有压力、没有束缚、干干净净的未来。】
【而我,注定只能是他人生里,一场短暂的梦。】
【梦做完了,就该醒了。】
【我答应母亲,高中毕业,再也不联系他。】
【可我做不到。】
【做不到看着他走向别的未来,做不到亲手把他推开,做不到真的从此陌路,再也不见。】
【我更做不到,按照母亲规划的人生,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活着。】
【我活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
【我不想再继续了。】
【这条路太黑,太冷,太压抑了。】
【我走不下去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下辈子,不要再叫宋君离。】
【希望下辈子,我可以不用送谁离去,可以安安稳稳地,陪在我想陪的人身边。】
【希望下辈子,我能做个普通人。】
【而你,就像一场短暂的梦。】
落笔很轻,字迹很稳,没有任何涂改,没有任何泪痕,平静得像是在写别人的故事。
只有宋君离自己知道,写下每一个字时,心口是怎样一寸寸碎裂的疼。
——
另一边,林真意回到家,匆匆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又特意跑到楼下的花店,精心挑了一束洁白的栀子花。
和他生日那天送给宋君离的那束,一模一样。
他抱着花,坐在沙发上,心跳莫名有些快。
明明考试都已经结束了,可他却比走进考场前还要紧张。
他想立刻见到宋君离,想和他分享考完试的轻松,想和他一起规划未来,想把这束栀子花亲手送到他手上。
林真意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
“喂。”
宋君离的声音传来,依旧温和,依旧平静,只是微微有些发轻,像在强撑着什么。
林真意抱着花,笑着开口,“我现在去找你好不好?我给你带了栀子花,就在你家附近了,拐个弯就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好。”
林真意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那我马上到!你等我哦!”
“嗯。”
就在他准备挂电话的那一刻,耳边忽然隐约传来一阵极轻、却异常清晰的风声。
不是室内的微风,是高空那种呼啸、空旷、带着坠落感的风。
林真意的动作猛地一顿。
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瞬间疯狂滋生,像藤蔓一样紧紧缠住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握着手机,声音下意识发紧:“宋君离……你那边,怎么风声这么大?”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到宋君离用一种异常平静、异常温柔、又异常遥远的声音,轻轻说:“窗户忘关了。”
“……哦。”林真意的喉咙发紧,指尖冰凉,“那……那我挂了,马上到。”
“嗯。”
“待会见。”
“……待会见。”
电话被轻轻挂断。
忙音传来的那一刻,林真意怀里的栀子花,差点脱手落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浑身血液像是被瞬间冻住。
窗户忘关了?
他家的窗户,怎么可能有这么大、这么空旷、这么绝望的风声?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
林真意再也顾不上其他,抱着花,疯了一样冲出家门,朝着宋君离家的方向狂奔。
他跑得飞快,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去找他,立刻去找他。
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
拐过前面那个弯,就是宋君离家所在的别墅区入口。
林真意拼命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啸,怀里的栀子花被颠得微微晃动。
可就在他拐过弯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彻底僵在了原地。
怀里的花,“啪嗒”一声,重重落在地上。
前方不远处,围满了人。
警车、救护车的灯光交替闪烁,红蓝交错,刺得人眼睛生疼。
警戒线已经拉起,围观的人窃窃私语,脸上满是惋惜、震惊、不忍。
林真意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彻底宕机。
全世界的声音,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
他像一尊被定住的雕塑,僵硬地、缓缓地、朝着人群中间望去。
然后,他看到了。
一副担架,被医护人员平稳地抬了出来。
上面盖着一层雪白的布。
布下的身形,清瘦、熟悉,是他这一年来,朝夕相处、刻进心底的模样。
是宋君离。
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林真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砸了下来。
“不……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脚步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几分钟前,他们还在通电话。
他还说,窗户忘关了。
怎么可能……怎么会变成这样?
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走向救护车。
林真意猛地回过神,疯了一样冲过去,被警察死死拦住。
“宋君离——!!”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那个名字,声音嘶哑,绝望到了极致。
可担架上的人,再也不会转过头,对他温柔地笑,再也不会轻声应他一句。
再也不会。
救护车的车门,重重关上。
鸣笛声刺耳响起,车子调转方向,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留下一路飞扬的尘土,和一地狼藉的栀子花。
林真意瘫软在地上,浑身冰冷,眼泪模糊了所有视线。
世界崩塌,天地失色。
那个他满心欢喜规划着未来的少年,那个他抱着栀子花奔赴而去的少年,就这样,在他眼前,彻底消失了。
——
混乱中,一个女人疯疯癫癫地冲了出来,披头散发,妆容花乱,早已没有了往日商界女强人的干练与冷硬。
宋婉清看着远去的救护车,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喃喃着几句破碎的话:“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好好学习……”
“我只是为他好……我都是为他好……”
“你回来……你别离开妈妈……”
“君离——!”
她疯了。
一夜之间,从高高在上的女强人,变成了一个精神崩溃、神志不清的疯子。
她亲手规划了儿子的人生,也亲手,摧毁了儿子的人生。
直到最后,她都不明白,她到底错在了哪里。
林真意坐在地上,看着疯癫的宋婉清,眼底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死寂的悲伤。
恨她又能怎么样?
骂她又能怎么样?
宋君离不会回来了。
那个温柔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的事情,林真意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把彻底精神失常的宋婉清,送进了精神病院。
没有吵闹,没有纠缠,平静得可怕。
他只想,让宋君离安安静静地离开。
——
几天之后,天气阴沉,飘着细细的雨。
林真意一个人,来到了宋君离的家。
别墅依旧气派,却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阴冷得像一座坟墓。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拿着保姆悄悄给他的钥匙,轻轻走上二楼,走进了宋君离的房间。
房间里,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淡淡气息。
书桌整齐,书架满满当当,一切都保持着他离开前的样子。
仿佛下一秒,那个清瘦的少年就会从阳台转身,温和地对他说一句:你来了。
林真意缓缓走到书桌前,指尖轻轻拂过桌面,冰凉的触感,刺得他心口发疼。
他开始慢慢整理宋君离的遗物。
试卷、习题、课本、笔记、钢笔……每一样东西,他都小心翼翼地拿起,又小心翼翼地放下。
每一样东西上,都仿佛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眼泪无声地砸在书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就在他整理最底层抽屉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一张薄薄的纸。
他轻轻一抽。
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从抽屉里滑落,掉在地上,无声展开。
林真意弯腰,捡了起来。
目光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彻底僵住。
是宋君离的字迹。
清秀、工整、平静,一笔一划,清晰无比。
他一个字一个字,缓缓看了下去。
【我叫宋君离。】
【很多人都说,这个名字好听,斯文,又有疏离感,像我这个人。】
【以前我不觉得,现在才明白,原来我的名字,从一开始,就是一个预告。】
【送君离去。】
【我这一生,好像都在不断地失去,不断地被安排,不断地被迫离开……】
林真意的视线,一点点模糊。
他看着那些文字,看着宋君离平静写下的、压抑了十几年的人生。
看着他写父亲的离开,写母亲的强势,写被规划好的人生,写那座华丽的牢笼,写那些无人理解的孤独与绝望。
看着他写,遇见了一个干净温柔的人,像一束光,照进了他的深渊。
看着他写,一起度过的时光,是他唯一的喘息。
看着他写,曾经偷偷期盼过未来,期盼过一起去同一所大学。
最后,一行字,安静地落在信纸末尾,轻得像一声叹息:
【而你,就像一场短暂的梦。】
林真意再也撑不住,手里的信纸轻轻飘落在地。
他缓缓跪倒在书桌前,双手死死捂住脸,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崩溃般爆发出来。
原来他从来都不知道。
从来都不知道,宋君离过得这么苦,这么累,这么压抑。
从来都不知道,那个温和沉稳的少年,心里藏着这么多无人诉说的委屈与绝望。
从来都不知道,他生日那天晚上,经历了怎样的狂风暴雨。
从来都不知道,那大半年安稳温柔的陪伴,是宋君离拼尽全力,为他编织的一场梦。
宋君离。
送君离去。
原来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
林真意捡起地上的信纸,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宋君离最后一点温度。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细细密密,砸在窗户上,像无声的哭泣。
他没有哭嚎,没有嘶吼,只是安静地跪在地上,抱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浑身颤抖。
一整个下午,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在宋君离的房间里。
从白天,到黄昏。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束早已枯萎的栀子花,轻轻放在宋君离的书桌上。
洁白的花瓣,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娇嫩。
就像那场短暂的梦,终究还是醒了。
——
葬礼办得很简单。
没有太多人,只有林真意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为宋君离布置了一切。
他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摆放着鲜花,安静地整理着他的遗物,安静地,陪着他最后一程。
他把那束栀子花,放在了墓碑前。
把那封写满了心事的信,一起轻轻放下。
墓碑上的少年,笑容温和,眉眼干净,像从来没有经历过那些黑暗与压抑。
林真意蹲在墓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上面的名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宋君离。”
“你看,压着的雪停了。”
“你下辈子,一定会做个普通人。”
“会有温暖的家,有自由的人生,有你想拥有的一切。”
“不会再叫宋君离,不会再送谁离去。”
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有人迎来夏天,有人葬于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