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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无声的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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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裹着淡淡的花香,他站在别墅侧门的阴影里,回头望了一眼林真意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点浅白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才轻轻吸了口气,转身准备悄悄退回屋内。
他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了早已睡熟的保姆,更怕撞上还未归家的母亲。
方才在河边公园那短暂的半个多小时,是他近两年来最轻松快活的时光,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没有冰冷强硬的命令,没有一眼望到头的人生规划,只有月光、晚风、蛋糕,还有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宋君离低头看着怀里洁白的栀子花,花瓣柔软,香气清浅,心口那处被母亲狠狠浇凉的地方,又一点点被暖意填满。
他甚至开始悄悄期盼,等熬过高考,等他真正长大,就能挣脱这座华丽却压抑的牢笼,就能和林真意去同一个城市,读同一所大学,过不用被人操控的生活。
他轻轻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正要缓缓推开。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却冷得像淬了冰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从台阶上方缓缓落下,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宋君离的心跳上。
宋君离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瞬间定住,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他缓缓、缓缓地转过身。
台阶上,站着一道熟悉又让他恐惧的身影。
宋婉清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她没有开车库的门,也没有走正门,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台阶顶端,一身深色的职业装还未换下,脸上没有任何妆容。
她就那样站着,不知看了多久。
看着他从侧门溜出去,看着他和那个陌生的少年并肩走在小路上,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看着他们手拉着手,看着少年递给他花,看着他们一起在路灯下慢慢走回来。
所有画面,一字不落地落入她眼中。
空气瞬间凝固,连晚风都停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宋君离怀里的栀子花瞬间失了颜色,他指尖收紧,花茎被攥得微微变形,心跳狂乱地撞击着胸腔,耳边一片轰鸣。
“还知道回来?”
宋婉清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像冰锥一样扎进宋君离的耳朵里。
宋君离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指尖微微发颤:“妈……”
“我不是让你待在家里学习吗?”宋婉清一步步走下台阶,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音,“谁允许你偷跑出去的?谁给你的胆子?”
宋君离咬着下唇,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解释,想说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想说他只是和朋友出去待了一会儿,可话到嘴边,却被母亲身上那股压倒性的气势堵得死死的。
“说话。”宋婉清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我问你,为什么不听话?”
宋君离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倔强,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我没有耽误学习,我只是……”
“只是什么?”宋婉清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洁白的栀子花上,眼神瞬间更冷,“只是跟不三不四的人在外面鬼混到这么晚?只是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宋君离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花,“他是我同学,是我朋友,妈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说他——”
“同学?朋友?”宋婉清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宋君离,你多大了?你马上就要高考了!我送你去转校班,是让你去交朋友的吗?是让你跟别人在路灯下拉拉扯扯、半夜偷偷溜出去鬼混的吗?”
“我们没有鬼混!”宋君离急得眼眶发红,“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宋婉清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严厉,“只是大半夜不回家,在外面卿卿我我?只是把我辛辛苦苦给你安排的一切全都抛在脑后?我告诉你宋君离,只要我还是你妈,只要我还在管你,你要是再敢跟这种人来往,再敢偷偷跑出去——”
她顿了顿,眼神冰冷,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你信不信,我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到他。”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宋君离耳边轰然炸开。
他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仿佛被瞬间抽干,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亲了。
宋婉清说到做到,手腕通天,只要她想,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让林真意转学,可以让他们彻底断了联系,可以让他再也找不到那个照亮自己世界的人。
“不要……”宋君离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摇着头,“妈,你不能这样,他没有做错什么,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你不能——”
“普通朋友?”宋婉清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与厌恶,“普通朋友会大半夜跑到家门口来等你?普通朋友会给你送花?普通朋友会让你冒着被我骂的风险偷跑出去?宋君离,你都多大了,还拿这种话来骗我?”
“我没有骗你!”宋君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今天是我生日,我只是跟他一起过个生日,就一小会儿,我没有耽误学习,我也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还敢说你没错?”
宋婉清像是被彻底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别墅区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错得离谱!”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高三是生死关头,高考只有一次,你的人生就这一次转折点!你倒好,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整天就想着出去玩,想着交朋友,想着那些乱七八糟、毫无用处的东西!”
“生日?生日能当饭吃吗?生日能让你考上好大学吗?等你高考落榜,等你一事无成,谁还会记得你生日?谁还会陪你在河边瞎逛?”
她越说越激动,伸手一把拽住宋君离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宋君离吃痛,却不敢挣扎,只能被她硬生生拽着。
“你放开我……妈,你放开我!”
“放开你?让你继续跑出去鬼混?”宋婉清冷笑,“我今天就让你看清楚,你到底错在哪里!”
宋君离被她一路拽进客厅,又被强行拖上二楼,直奔书房。
玄关的灯光刺眼,保姆被动静惊醒,披着衣服从房间里探出头,看到夫人一脸怒容地拽着少爷,吓得一句话也不敢说,连忙又缩了回去。
“砰”的一声,书房门被狠狠踹开。
宋婉清一把将宋君离推到那面贴着**“宋君离人生大计规划表”**的墙前,力道之大,让宋君离撞得后背生疼,怀里的栀子花也掉落在地,洁白的花瓣散落一地,狼狈不堪。
宋君离低头看着散落的花瓣,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那是林真意送他的花。
是他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现在,却被这样践踏在地上。
“你自己看!”宋婉清指着墙上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声音冰冷刺骨,“你睁大眼睛看清楚,我给你规划的路!”
“小学保送重点,中考全市前列,高中进最好的班级,高考冲刺顶尖名校,本科读金融,研究生出国,毕业回国进公司管理层,一步步接手我的事业——”
“我从你小时候就开始安排,花了多少心血,多少时间,多少钱?我为了你,放弃了多少东西?我在外面拼死拼活挣钱,看人脸色,应付那些勾心斗角,我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让你不用走弯路,为了让你一辈子顺顺利利,站在别人达不到的高度!”
宋婉清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可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自从转到那个班,自从认识了那个叫什么……林真意,对吧?”她准确地叫出那个名字,语气里充满了鄙夷,“你自己看看你的成绩!之前你的模考成绩稳稳能冲顶尖大学,现在呢?小测一次比一次差,排名一次比一次靠后!”
“老师都私下跟我反映了,说你最近上课走神,作业质量下降,整个人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他?”
宋婉清指着宋君离的鼻子,厉声质问:“是不是因为整天跟他待在一起,你才变得这么不务正业?是不是因为他,你才把学习抛到脑后,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要了?”
“不是!”宋君离猛地抬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与愤怒,“我的成绩下降跟他没有关系!是我自己的问题,是我压力太大,是我……”
“你少替他辩解!”宋婉清厉声打断他,根本不听他任何解释,“宋君离,我告诉你,只要你继续跟他来往,别说顶尖大学,你连一本都考不上!你这辈子就毁了!你会变成一个一事无成、只会谈情说爱的废物!”
“我没有!”宋君离嘶吼出声,这是他第一次敢这样跟母亲对着喊,“我没有变成废物!我也没有耽误学习!我只是想有一个朋友,我只是想在生日的时候有人陪我,我只是想做一次我自己想做的事情,这有错吗?”
“你有错!大错特错!”宋婉清脸色铁青,“你的人生不是用来任性的!你的人生不是用来交朋友的!你的人生只能按照我给你规划的路线走,一步都不能错!”
“妈,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宋君离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长久以来的压抑、委屈、痛苦,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喜不喜欢金融,想不想出国,想不想接手公司!你从来都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累不累,孤不孤单!”
“你只知道你的规划,只知道你的安排,只知道你的面子!”
“我在你眼里,到底是你的儿子,还是你用来完成目标的工具?!”
这句话,戳中了宋婉清最后的底线。
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随即又涌上浓浓的怒意,像是被人揭了最不愿承认的伤疤。
“工具?”她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指着宋君离,“你居然敢说你是工具?宋君离,你有没有良心?”
“我在外面累死累活,应酬到半夜,喝酒喝到胃出血,为了一个项目连续几天不睡觉,我为了谁?我挣那么多钱,我给谁花?我给你买最好的衣服,住最好的房子,上最好的学校,给你铺最平坦的路,我图什么?”
“我图你一句你是工具?”
“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少人羡慕你?多少人想拥有我给你安排的这一切?你生在福中不知福,你非要去跟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混在一起,非要去搞那些没用的感情,非要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塌糊涂,你才甘心是不是?”
“我没有跟别人混在一起!”宋君离红着眼,死死盯着母亲,“我只是喜欢他!”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在书房里轰然爆炸。
空气瞬间死寂。
宋婉清的动作猛地一顿,脸上的愤怒、指责、严厉,在这一刻全部僵住,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怔怔地看着宋君离,仿佛不认识自己的儿子一般。
时间仿佛被定格。
落针可闻。
过了足足十几秒,她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僵硬、发颤,带着不敢置信:“你……你刚才说什么?”
宋君离心口狂跳,那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他也愣了一下。
那是藏在他心底最深处、最隐秘、最不敢对人言说的心事。
可现在,却在这样失控的情况下,当着母亲的面,直白地说了出来。
他没有退缩。
长久以来的压抑,让他再也不想伪装,再也不想隐藏。
他抬起头,迎上母亲震惊的目光,眼眶通红,却眼神坚定,一字一句,清晰、用力、无比认真地重复:
“我说,我喜欢他。”
“我喜欢林真意。”
“不是朋友,不是同学,是我想一直跟他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每一个字,都砸在宋婉清的心上。
宋婉清踉跄着后退一步,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拳,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震惊、荒谬、恶心,以及难以掩饰的厌恶。
“你……”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再说一遍。”
“我喜欢林真意。”宋君离没有丝毫犹豫,再次重复。
他已经不想再藏了。
哪怕后果是狂风暴雨,他也认了。
“混账!”
宋婉清猛地回过神,滔天的怒火瞬间席卷了所有理智。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而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宋君离的脸上。
力道之大,让宋君离的头狠狠偏向一侧,耳边嗡嗡作响,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他僵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书房里再次陷入死寂。
宋婉清的手还停在半空中,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恶心。
她看着宋君离,眼神冰冷、厌恶、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把你送到最好的学校,让你好好学习,就是让你去当同性恋的?”
“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就是养出一个这么恶心、这么不知廉耻的儿子?”
“宋君离,我告诉你,不可能!”
“我的儿子,绝对不能是这种变态,绝对不能是同性恋!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我们?会怎么笑我们?我辛辛苦苦建立的一切,都会被你毁了!”
她的话,像一把把淬毒的刀,一刀刀扎在宋君离的心上。
不疼。
只是麻木。
从脸颊的疼痛,到心口的麻木,再到全身的冰冷。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自己的母亲。
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挣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麻木。
宋婉清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我可以不现在就逼你们断干净。”
“这剩下的高中日子,你们要坐一起、要说几句话、要一起复习,我可以暂时不管。”
“但是——”
她眼神一厉,字字如刀:“等你读完高中,一毕业,立刻给我断了跟林真意的所有往来。”
“电话、微信、所有联系方式全部删掉,不许见面,不许联系,不许打听。”
“我会安排你出国,或者送去我指定的大学,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要是让我发现,你在这最后关头还敢乱了心思,耽误高考,或者敢在毕业之后偷偷找他——”
她顿了顿,语气狠戾到极致:“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们彻底断干净,让他永远从你眼前消失。”
最后一句话,彻底击碎了宋君离所有的反抗。
他不怕母亲骂他,不怕母亲打他,不怕母亲把他关起来。
他只怕母亲伤害林真意。
只怕自己一时冲动,连这最后几个月的相处时光,都被硬生生剥夺。
只要能安安稳稳读完高中,能安安静静陪林真意走到高考,能不被母亲强行拆散,他可以忍。
忍到毕业那一天为止。
宋君离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脸颊的疼痛还在持续,心口早已一片冰凉破碎。
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反驳,没有再说出任何一句喜欢。
只是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麻木得没有任何情绪:“……我知道了。”
“读完高中,我不会再跟他往来。”
宋婉清看着他顺从的样子,怒火稍稍平息了一些,却依旧满脸冰冷:“最好如此。地上的东西扔了,回房间学习,今晚的事,我不想再看到第二次。”
宋君离低头,看着地上散落的栀子花,花瓣沾满灰尘,早已不复当初的洁白。
他没有捡,也没有扔。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
背影孤单、落寞、麻木。
他轻轻关上房门,将所有的愤怒、委屈、痛苦、喜欢,全部关在门外,也关在心底最深、最暗的地方。
脸颊还在疼,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靠在门后,缓缓滑坐在地上。
直到这一刻,压抑了一整晚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无声地,汹涌地,砸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