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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生那么短,干嘛总愁眉苦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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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的早读课,教室里的氛围比往日沉了不止一个度。
原本还会趁着早读前偷偷咬两口早餐、小声唠两句周末趣事的同学,此刻大多埋着头翻课本、背公式,笔尖划过课本的沙沙声,混着参差不齐的背诵声,裹着一股紧绷的气压。
黑板右上角被值日生冷冰冰地写上「距月考倒计时0天」,红色粉笔字刺得人眼慌,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把所有人的心神都锁在了试卷与分数上。
林真意刚把书包塞进桌肚,就瞥见同桌宋君离已经摊开了数学错题集,指尖点着一道导数错题的解题步骤,眉头微蹙,目光专注得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他的书桌依旧整洁得刻板,课本、错题本、笔记本按科目分门别类,边角折痕都整齐划一,那盆林真意送的玉露被摆在靠窗的一角,清晨的阳光落在饱满的叶片上,泛着温润的柔光,成了这方满是书卷气的桌面上,唯一带着鲜活烟火气的东西。
林真意轻手轻脚坐下,没敢出声打扰,从书包里摸出英语单词本开始默读。
他的学习状态向来散漫,课本上偶尔会画些歪歪扭扭的小涂鸦,笔记记得随性。
不像宋君离那样条理清晰、字字工整,成绩也始终徘徊在班级中游,不上不下,卡在一个不会被老师重点批评,也永远拿不到表扬的位置。
于他而言,学习是学生该做的事,却不是生活的全部,可看着身边宋君离紧绷的侧脸,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涩意——这个少年的世界,似乎从出生起就只有分数、排名和永无止境的刷题,连片刻的放松,都要小心翼翼地争取。
宋君离察觉到身边的动静,抬眼时眉头已经舒展,看向林真意的眼神褪去了对着错题时的凝重,多了几分柔和。
他压低声音,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数学错题集:“上周你问我的那道圆锥曲线题,我整理了三种解法,课间可以给你讲。”
林真意眼睛一亮,凑过去小声应道:“太好啦!我对着答案看了半天,第二种辅助线的画法还是没搞懂。”
他说着,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摸出橘子糖,又想起现在是早读课,硬生生把手收了回来,对着宋君离弯了弯眼睛,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以往考前的日子,宋君离的心里只有对排名的焦虑、对失误的恐惧,母亲反复强调的「必须第一」像一根紧箍咒,勒得他喘不过气,刷题时哪怕一道题算错,都会陷入长时间的自我否定。
可现在,身边坐着一个连早读都能偷偷对着课本涂鸦、眼神永远亮晶晶的少年,那些压得人窒息的焦虑,竟像是被阳光晒化的冰雪,一点点消融。
早读课下课的铃声刚响,前排的班长就抱着一摞空白答题卡往讲台走,原本稍微放松一点的教室,瞬间又沉了下来。
班长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声音带着刻意的严肃:“本次月考连考三天,第一场语文,八点准时开考,大家把课本都收进书包,桌面只留文具袋、垫板、涂卡笔,违规物品一律上交,这次月考年级统一巡考,抓得比期中还严。”
话音落下,教室里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叹气声。
有人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人把课本往书包里塞的时候动作都重了几分,还有人抱着最后几分钟,盯着古诗文必背篇目死记硬背,仿佛多记一句就能多拿两分。
班主任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扫了全班一眼,那目光像一把尺子,细细丈量着每个学生的状态,最终落在宋君离身上时,语气不自觉地放柔:“宋君离,这次语文阅读题注意审题,别再因为粗心丢分,尽力往前冲,争取靠近榜首。”
宋君离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平静无波:“知道了,老师。”
班主任又扫了一圈班级中游的学生,语气沉了下来:“有些同学,平时心思就不在学习上,上课走神,作业敷衍,周末也不知道查漏补缺,月考要是再掉出年级前一百,家长会上,我会挨个和你们家长沟通。”
这话虽没点名,可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掠过林真意,班里的同学都心知肚明,说的就是这个成绩平平、性格跳脱的转学生。
林真意没往心里去。他从小就被爸爸教育,尽力就好,分数不是衡量人的唯一标准,可看着周围同学要么惶恐要么紧绷的样子,再看看身边重新坐回座位、指尖又开始无意识摩挲文具的宋君离,他心里的涩意更重。
这所谓的考试,像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把所有少年的棱角磨平,把所有鲜活的喜好碾碎,只留下分数和排名,作为评判一切的标准。
第一场语文考试,考场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巡考老师轻微的脚步声。
林真意握着笔,作文题是「成长的意义」,按照标准答案的套路,本该写努力学习、拼搏进取、为未来奋斗。
可他握着笔,脑海里却浮现出周六和宋君离一起喝的奶茶、咬的炸鸡,老巷子里慢悠悠的时光,花鸟市场叽叽喳喳的鹦鹉,还有宋君离第一次露出的灿烂笑容。
他顿了顿,没有写那些千篇一律的套话,而是写下了自己真实的想法——成长不是困在书桌前刷无尽的题,不是为了分数压抑所有喜好,而是遇见温暖的人,体验不一样的生活,学会笑,学会感受世间的美好。
他写得随性,字迹不如宋君离工整,内容也注定不符合阅卷老师的偏好,可他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藏着自己对生活的理解。
余光里,宋君离坐姿端正,答题速度平稳,从基础题到阅读题,再到作文,一气呵成,显然是做过无数次同类训练,所有答题思路都刻进了骨子里。
数学考试是宋君离的强项,也是班里大部分学生的噩梦。
试卷发下来,后面的大题光是题干就长得让人望而生畏,教室里很快响起细碎的抽气声,有人握着笔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宋君离拿到试卷,先快速浏览了一遍全卷,随即从选择题开始作答,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利落的线条,计算过程简洁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步骤。
最后一道压轴导数题题型刁钻,班里不少同学直接空着,宋君离沉思片刻便动笔,思路清晰,不过二十分钟就完整解出答案。
答完题后,他侧头看向林真意,少年正咬着笔杆,对着倒数第二道大题皱眉,草稿纸上画了好几个草图,明显卡了壳。
宋君离指尖动了动,有提示的念头,可巡考老师目光扫来,他只能收回手检查试卷,心思却没法再全放在答案上,这是他第一次考试时牵挂同桌的答题情况。
第二天考理综、英语,第三天考史地政选科与综合应用题,三天的考试全程被压抑的氛围包裹。每场考试结束,教室里没有轻松的交谈,只有围在一起对答案的人群。
“这道物理选择我选了B,你们选的什么?”
“我选的C,完了,我肯定错了。”
“化学大题步骤我和课代表不一样,会不会直接扣完分?”
有人因为一道选择题选错而脸色发白,有人因为大题步骤不符而惶恐不安,还有人抱着课本,一边哭一边自责没有背熟知识点。
分数像一座大山,压在每个学生的心头,把青春里该有的鲜活与快乐,压得无影无踪。
宋君离每场考试都发挥稳定,所有题目都在备考范围内,可他没有半分轻松。
听着身边同学因为几道题的对错就情绪崩溃,他想起周六林真意说的话:“人生那么短,干嘛总愁眉苦脸的。”
他第一次开始怀疑,母亲和老师一直灌输的分数至上,真的是对的吗。
考试间隙的课间,大部分人都在啃下一门的知识点,林真意啃着面包,把理综试卷翻到实验题部分,凑到宋君离身边小声问:“这道化学实验的误差分析,我是不是答偏了?我写的是操作时环境湿度影响,标准答案应该是这个吧?”
宋君离侧过头,用笔指着题目轻声讲:“湿度是次要因素,核心是装置气密性未检查完全,还有尾气处理装置的残留,你答的点能得一半分,但没抓核心,会扣另一半分。”
他随手在草稿纸上画出实验装置,标注出关键误差点,步骤一目了然。
林真意听得连连点头,梨涡陷得深深的:“还是你厉害,我一看到实验题就头大,看解析半天懵懵懂懂,你一讲我立刻懂了。”
他摸出一颗橘子糖,偷偷塞到宋君离手里,“奖励你的,甜一下,下一门不紧张。”
“嗯。”
后座男生探过头,压低声音嘀咕:“宋神,你居然跟林真意考试间隙吃零食摸鱼?老班看见铁定找你谈话,你可是冲榜首的苗子,别被成绩一般的带偏了。”
宋君离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他没有带偏我,我帮他讲题,他帮我调心态,我们是互相学习。成绩从来不是衡量朋友的标准。”
男生愣了愣,没敢再接话,悻悻地转了回去。
林真意偷偷碰了碰他的胳膊,笑着眨了眨眼,宋君离回以浅淡的笑意,心里愈发确定,不会因为旁人议论,疏远这个带自己走出封闭世界的人。
三天的月考终于结束,最后一场收卷铃声响起,巡考老师收完试卷,教室里短暂沉默后,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可欢呼只持续几分钟,就被对答案的焦虑彻底盖过。
“选择题前十个我错了四个,这次彻底凉了。”
“作文我跑题了,估计及格都难。”
“别对了别对了,越对越心慌。”
班主任走进教室,在黑板写下“周五公布月考成绩,召开班级分析会”,红色粉笔字再次勾起全员惶恐:“考试结束不是放松的开始,成绩出来后,进步表扬,退步超五个名次的,全部留下单独谈话,家长必须到场。”
欢呼声瞬间消失,教室重回死寂。林真意伸了个懒腰,无所谓地收拾书包,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数,中游浮动,不会被约谈。
转头看向宋君离,却见少年眉头微蹙,指尖攥着文具袋,指节泛白。
林真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你发挥这么稳,就算不是第一,名次也绝对靠前。”
宋君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不是怕考不好,是怕就算考进前三,我妈也会揪着每一分失误,说我不够细心,说我浪费时间。”
他顿了顿,说出藏了很久的心事,“从小到大,我考得再好,我妈从来没夸过我,永远都是还有提升空间、别骄傲、下次要满分。”
林真意心里一酸,握住他的手:“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你已经足够优秀,不是满分也没关系,你努力过,这就够了。分数不能定义你,你会解难题,会耐心讲题,会养玉露,会真心笑,这些比分数重要一万倍。”
宋君离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松开。以往他最在意旁人眼光,害怕打破优秀学生的设定,此刻只想抓住这份温暖,挣脱冰冷的规则束缚。
“谢谢你。”
“跟我客气什么,”林真意咧嘴一笑,“放学去校门口买根冰棍,把考试的晦气全赶走。”
宋君离点头,跟着他并肩走出教室,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
走廊晚风带着香樟清香,吹散了部分压抑,宋君离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林真意,忽然觉得,就算没拿到第一,也没那么可怕。
周四一整天,全年级都陷在等成绩的煎熬里,各科试卷陆续下发,教室每发一门就掀起一次情绪起伏。有人看见高分喜极而泣,有人看见红叉落泪,有人把试卷揉皱又展开订正。
数学试卷发下,宋君离只因审题失误丢三分,满分一百五考了一百四十七,稳居班级第一。同学围过来看卷,满是羡慕的惊叹,他却只是淡淡扫过分数,叠好试卷,没有半分喜悦。
林真意拿着自己九十二分的数学卷,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比上次小测进步十分!全是你讲题的功劳!”
宋君离看着他真切的开心,嘴角扬起笑意:“很棒,继续保持。”
旁边有同学小声嘲讽:“进步十分也就刚及格,有什么好显摆的。”
林真意浑不在意,宋君离也觉得,这小小的进步,比自己的一百四十七更值得开心。
周五上午,年级排名张贴在教学楼一楼公告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学生。
宋君离挤进去看榜,目光落在榜首位置,定格在一行字上——五班乐正琳总分728,后面是稳稳的年级第一标注。
身边有学生低声议论:“又是乐正琳,从高一到现在,每次大考年级第一全是她,根本没人能撼动。”
“五班那个学神啊,听说平时除了吃饭睡觉全在学习,错题本摞起来比课本还高。”
“咱们年级永远是她霸榜,其他人只能争第二。”
宋君离继续往下看,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总分716,和乐正绫林相差十二分,是毫无悬念的差距。
公告栏前没人在意第二名的优秀,所有人都在疯找自己的名字,有人为进步松气,有人为退步惨白,有人找不到名字蹲在地上哭。
林真意排在年级一百二十六名,比期中进步八名,他站在人群外扫了一眼,就笑着转身离开。宋君离找到自己名次后,立刻走出人群,朝等在一旁的林真意走去。
“看到榜了?你第几啊?”林真意迎上来问道。
“第二。”宋君离语气平淡。
林真意眼睛一亮,拍了他胳膊一下:“第二也超厉害啊!全年级那么多人,你直接稳在前二!”
宋君离垂了垂眼:“第一是五班的乐正琳,她一直霸榜,我和她差了十二分,我妈知道了,肯定会说我差距太大,不够努力。”
话音刚落,班主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宋君离,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宋君离心里一紧,跟在班主任身后走进办公室。
班主任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指着排名栏:“乐正琳第一,你第二,十二分的分差,你发挥算稳定,但那三分审题失误,完全可以避免,补上就能缩小差距。我和你妈妈通过电话,她对你没冲顶很不满意,要求你周末刷完两套基础卷,取消所有外出。”
宋君离攥紧拳头,第一次直视班主任,开口反驳:“老师,乐正琳常年霸榜,我已经尽力考到第二,这十二分不是失误能完全补上的。我周末和真意约好了去游乐场,不能失约。”
班主任眉头一皱,语气严厉:“宋君离,你糊涂!游乐场和前途哪个重要?成绩是你的底气,排名是你的资本,别因为无关紧要的玩乐耽误自己。你最近和林真意走得太近,心思明显飘了。”
“他不是无关紧要的人,”宋君离声音没有丝毫退缩,“和他在一起,我学习状态更稳,作业错题全按时完成,这次第二就是证明。分数不是人生全部,我需要休息,需要和朋友相处。”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侧目看向这个一向顺从的优等生,班主任盯着他许久,最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有自己的想法了,我不强行拦你,但下次考试,这类低级失误,不许再出现。”
宋君离微微躬身:“谢谢老师。”
走出办公室,宋君离后背沁出薄汗,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轻松,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为约定,反抗束缚自己的规则。
林真意守在门口,立刻跑上前:“怎么样?老班没为难你吧?”
宋君离抬头,第一次在学校里毫无顾忌地露出灿烂笑容:“没有,他同意我周末去游乐场了。”
“太棒了!”林真意拉着他的胳膊蹦了两下,“走,买冰淇淋庆祝!”
两人并肩走向校门口,阳光暖而明亮。教室里班级分析会还在继续,班主任的批评、家长的指责、学生的抽泣交织在一起,被分数绑架的少年依旧困在规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