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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缝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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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不到,许昀朗刚准备把出锅的菜端上桌,一回头却发现易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床出来坐在餐桌边了。
许昀朗边解围裙边问:“起这么早,是我吵到你了吗?”
易杭摇了摇头,眼睛半闭不闭的:“没有。是我妈早上发信息来让我晚上跟她一起吃饭,我猜应该是跟我之前和家里吵架那次的事有关……有点突然,我就想对策想得睡不着。”
因为从易杭的话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许昀朗顿了顿,问道:“需要我做什么吗?”
“呃,暂时不用,因为我还没告诉他们我谈的是……男朋友。”
易杭突然没由来的觉得有些心虚,又忙解释道:“之前跟二老的关系还僵着,就一直没机会说。不过既然今天我妈能来找我,说明应该有转机,到时我会摊牌的。”
许昀朗听完后一阵沉默。易杭正怀疑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什么话了,就听见对方来了一句:“如果当初你选择的假结婚对象是女性,会不会比现在少些麻烦?”
会……后悔吗?许昀朗垂着眼,默默地想着。
“不会。”
易杭答得干脆:“多一个谎就需要再多一百个谎来圆。我本来就是喜欢同性,也只喜欢过同性,这是迟早要跟他们坦白的事实,能借此说清也好。”
“你喜欢过同性?”
许昀朗放了筷子,目光直盯着易杭那双试图闪躲的眼睛:“是吗,是谁啊,我能知道吗?”
“我,我不记得了……好像是大学同学吧,你应该不认识的。而且当时应该也就只是有过好感,没有后来。过去太久了,我都忘了……”
易杭笑得有些僵硬,催促许昀朗赶紧先吃饭。幸好对方之后也没再说什么,他才狠狠地松了口气。
沈桥月约他见面的地方是一间广式酒楼,订了二楼的包间。易杭进门的时候沈女士正在烫杯子和碗筷,看起来也是刚到不久。
“妈,我来晚了。”
“没有,是我到早了。”
见儿子推门进来,沈桥月微笑着招呼他快落座,然后把菜单递了过去:“我刚点了几道这里的招牌菜,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都写上。”
“哎。”易杭应下,简单加了一荤一素,最后又给母亲添了一蛊她爱喝的虫草乌鸡汤,才喊来了服务员。
而听见服务员确认菜品时只念了一蛊汤,沈桥月抬手让再加了一蛊。
直到服务员拿着菜单离开包间,她才嗔怪道:“这孩子,怎么不记得点自己那份?这汤你该多喝,补气血的。你看你这嘴唇都没什么血色,是不是最近工作太忙,累着了?”
提到工作,易杭心里突然又忐忑起来,要说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才脱口:“……还好吧,忙不忙的,一直也都这样过来了。”
沈桥月叹了口气,先点点头,又摇头,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有些哽咽:“杭仔,对不起。这么多年,让你受委屈了。”
“你三岁那年,我听从学校安排前往山区下乡支教。因为在那里见到了太多孩子在满目疮痍中挣扎着想要个未来的辛酸,于是往后的十来年间,我几乎长久地扎根在了那里。直到后来退休,我也常常奔走在各地福利院与村镇学校,鲜少有回来的时候。”
“我几乎花了大半辈子投入教育,帮助过不知多少的孩子。我原认为我已尽己所能,没有亏欠。可纵使我对得起无数个家庭的孩子,却唯独对不起自己的小孩。”
“我缺席了你和阿晞大半的成长历程,几乎把你们全权交给了你们父亲。不仅没有尽到一个母亲应尽的责任,还没法在你们因为父亲的顽固专横受伤时护着你们。”
“你说的对,杭仔,过去的我忽略了你们真实的需求。我亏欠你们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易杭努力克制住颤抖,把手轻轻放在了母亲肩头:“妈,您别这么说……”
沈桥月用手掌抚去了面颊上的泪痕,摆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那天你说你早就想离开这个家、不再需要我们。我们做父母的难免觉得伤心,所以向你说了重话。”
“但过后冷静下来,我和你父亲其实也渐渐想明白了,我们的错哪止是说错了话呢。”
“你父亲和我一样,也是当老师当了一辈子。他把教育当作自己的一生的责任,就也想当然地想要你姐姐和你接过他的担子。”
“可他却没明白,你们也有自己独立的人生,不该成为父母人生的延续。”
“况且,教育也本当以人为本。是我们糊涂了,竟忘了这年轻时日日挂在嘴边的准则。”
沈桥月把易杭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了下来,又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这些天我和老头子聊过不少次,他虽面上不说松口,可也在试着理解和接受。今天我过来,说的话和表达的意思,其实也有他的一份。”
“杭仔,无论是你还是阿晞,工作、感情,乃至往后人生的每个选择,爸妈都不会再替你们做决定,全由你们自己做主。”
“在法律与道德允许的范围之内,只要你们不后悔,我俩也不会多说一个‘不’。”
易杭愣了好一会儿,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红着眼眶说:“谢谢妈……之前我也说了些难听的气话,对不起,让你们难过了。”
正好这时候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沈桥月便擦了眼角的泪,笑着说没事:“咱们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慢慢聊。”
母子俩边吃边聊,一餐饭下来,那些因为过往许多年相处太少而生出的嫌隙,似乎都被关心与理解填满了。
后来说到临近年关,沈桥月问起易杭过年那几天的安排。
易杭这才想起来去翻日历,结果发现年二十九那天还是许昀朗的生日。于是他思索片刻,决定等到年三十那天再回家吃年夜饭。
“好吧,小情侣想多黏几天,我理解。”
见到沈桥月脸上表示了然的笑容,易杭不好意思得下意识想要否认。
但想到自己的确是考虑了要给许昀朗过生日才定的安排,就也没话可辩解了。
沈桥月看到儿子红着脸欲言又止的样子笑得更开了,凑过去问道:“既然感情这么好,又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程度,那过年前有机会让我们见见这位准儿媳吗?”
易杭愣住了。
在过来之前,因为他完全没有想到父母会做出如此大的让步,所以做好了准备,宁愿出柜也要用假结婚圆住之前那个谎。
可如今他已经获得理解和包容,辞职的事也几乎没有了任何阻力,自然也没了需要用假结婚这件事来转移战火的必要。
所以理性来说,现在坦白自己其实并没有恋爱,应该才是最直接简便的应对办法。
但易杭却迟迟无法将这一事实说出口。
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愿否定自己和许昀朗的关系,哪怕这层关系是虚假的,他也不想现在就让它结束。
甚至更贪心的,他想要弄假成真,想要有一天他父母见到的是他们真正为了迈入婚姻而签署的、合法有效的婚前协议。
他想和许昀朗真的在一起。
于是易杭闭了闭眼,又做了一次深呼吸,这才郑重地开口:“妈,他恐怕没法做你的儿媳了。”
“他叫许昀朗,是二院的急诊科医生,是我以前的高中同学,是我喜欢了很久的人。”
“是和我一样的……男性。”
易杭原以为这次出柜应该也要刮起一阵风暴来,结果沈桥月只是震惊了一下,然后就很好地接受了。
不过因为暂时不知道易巍对这种取向的看法如何,所以沈女士提出先让她回去给他做些思想工作,之后再安排见面比较合适。
临走前,易杭还是没忍住问了沈桥月,为什么她这么快就能接受他谈了个男朋友。
“你到这个年纪却连一个女朋友都没有谈过,之前亲戚提结婚、给你牵线之类的事你也总是回避,我就也猜想过这个可能。”
“而且现在是新时代了,同性婚姻在前年也已经合法,我倒没觉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只要你们是真心喜欢,下定决心认为能走一条可能会比较难走的路,其它的就都不是问题。”
沈桥月的语气很轻松,却也认真:“只是,儿子,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是那种见不得他和别人亲密、见不到面会想念、想要跟他过一辈子的喜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