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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裂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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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宁的初春也总多雨。这天易杭出门时还是晴天,出地铁后就下起了小雨。
他把湿的雨伞挂在门口,进门就见易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父子俩对视了一秒,易杭喊了声“爸”。
易巍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说吧,是要问什么?”
易杭来之前已经打过招呼,这会就直入正题了:“爸,我高一那年附中发生了一场事故,有个女生因为校医室的医疗设备故障没抢救过来,这事您还有印象吗?”
易巍沉思了一会,“是有这事。那时我不在附中了,但因为事情不小,就也传到了我这。我记得当年最后是把责任判给了愈辉的许宁裕吧,怎么,附中还在查这件事?”
“要是这样就好了,但问题就在于附中不仅不想查、还不让人查的态度太不正常了。”
易杭把之前许昀朗说的内容,和自己这段时间借着替学校做招新宣传的便利从档案室查到的资料都和易巍说了:“那段时间附中关于设备采购的记录都很粗略,有些交接明细甚至都缺失了。结合我刚刚说的那些,我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易巍拿起茶杯喝了口水,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么多年过去,历史遗留问题肯定是有的。不过你的怀疑也不算空穴来风,我还在职那会,当时的设备科主任确实让我看出了一点问题苗头。但当时我们盯得紧,他没敢真做,就也处理不了他。”
“当时的设备科主任……是不是杜伟华?”
“嗯,是他。他现在还在附中吗?”
易杭回忆起杜伟华对自己语重心长叮嘱的模样,在心里慨叹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而且还成了学生处主任。”
易巍眉间的皱褶更深了些:“如果这件事真查出来与他有关,附中估计要变天了。但他现在身处这个位置,你还是附中的老师,做事得更小心谨慎些。你不是说许家小子也在查吗,你先等等他那边的结果再看,以免反而被别人抓了错处。”
“嗯,我明白。就是,”易杭顿了顿,“您……不反对我参与这些事?”
易巍看了他一眼:“我反对了,你就不会做了吗?”
易杭低头笑了声,算是默认了。
“这不是件小事,牵扯到的利益太多,有风险是必然的。但事关附中的清廉,我相信每一个曾为这里投入过心血的人都做不到绝对的袖手旁观,因此于公,我没理由反对。而于私……”
“如果你能大义凛然、公正不阿地把附中的骨头重新扳正,我就算已经把我儿子培养成一个好教师了。”
后面的话易巍并没有说透,但易杭听明白了,他父亲是真的要放下执念、还他自由了。
易杭沉默了片刻,回答说:“谢谢爸。”
回家的路上雨下大了,易杭只顾着想事情没注意自己一直在用右手撑伞,导致本来在雨天就容易复发疼痛的手腕雪上加霜。
许昀朗见他摁着手腕,接过他手里的伞撑开晾到了阳台,问他是不是手又疼了、药膏放在哪里。
易杭的脑子还在忙着思考,没多想就回答了:“应该在我放在客卧的行李箱里,但不记得具体在哪个位置了,应该在有定位扣那一层吧。”
自从许昀朗说过客卧也给易杭自由使用后,他就没再随便进入过这个房间,更没有动过易杭放在这里的个人物品。
于是许昀朗进去开箱子的时候还有些局促,翻找的时候十分小心,找药膏的进度也比较慢。甚至还没等他找到药膏,另一样东西率先进入了他的视线。
那是被层层衣服掩盖住的,合作婚姻解除协议。
许昀朗从客卧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来分钟之后了。易杭以为是自己把药膏放得太隐秘了让人一通好找,于是在接过药膏后拉住了许昀朗的手腕,在他脸上飞快地亲了一下:“谢谢,辛苦许医生啦。”
大概是许昀朗生日那晚过后易杭彻底没了那层不安,这之后他常常有事没事就这样亲一下、抱一下、牵一下,许昀朗也总由着他、配合他闹。
但这回许昀朗却没什么反应,他甚至有些僵硬地抽开了手,只留下不咸不淡的一句“你涂药吧”。
易杭不知道他是怎么了,问他是不是在医院那边的调查情况不顺利。
许昀朗似乎有些愣神,好一会才回答:“没有,挺顺利的。我查到系统记录了当年二院有检测过和导致事故的问题零件同一批次的设备的详情,但因为那批设备没通过实验检测,交付未达成所以设备被退回了。所以这批设备只在二院非公开的实验记录中出现,在愈辉那边的售出记录中是没有的。”
“实验记录中登记了这批设备来源的经手人,是愈辉的设备仓库管理员,名字叫黄智。这个人很关键,也有很大嫌疑,等找到他,应该就离事情的真相不远了。”
易杭一拍大腿:“那太好了!正好,我也找到了附中这边的一些线索,当年附中的设备科主任杜伟华很有可能也与这件事有关。或许我可以用黄智的信息去试着诈一下杜伟华,说不定会拿到关键证据。”
“不行,你别去。”许昀朗几乎是立刻拒绝。
易杭拧眉,问他为什么。
许昀朗知道杜伟华现在算是易杭的上级,如果没把握好度,就算易杭已经准备离职,说不好还是可能会被牵连,甚至是打击报复。
他担心易杭会因此遇到危险,况且医院这边的线索也已经比较明晰了,就算没有附中那条最多也只是晚些水落石出,所以他并不想让对方去冒这个险。
但许昀朗被那一纸协议震得情绪不稳,一时口不择言,说了不中听的话:“这是我的事,和你没有关系。”
“……你说什么?”
易杭脸色森然:“许昀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许昀朗的下颌线条紧绷着,“这件事和你无关,你不要参与。”
易杭表情愈发阴沉:“是这件事与我无关,还是你的事我都不配管啊?”
“是我不配,”许昀朗依旧垂着眼,“我们又不是什么需要为彼此人生负责的关系,我没资格让你管。”
易杭冷笑一声,站起来直视着他,眼神里满是自嘲和怒意:“对,是,我们确实没什么关系,我也没资格管你,是我死皮赖脸地上赶着自作多情。”
“但是不好意思,我这人一身反骨,别人不让我做的事我偏要做。你要是觉得恶心就恶心着吧,我倒是要看看,这事我还能不能管得着了!”
说完,易杭直接撞开了站在他身前的许昀朗,径直摔门而出。
许昀朗背对着玄关长久而立。不知过了多久,他口袋里的手机传来震动。
他拿起一看,是倪云清发来的消息:儿子,今天是你爸爸忌日,你有空了记得去看看他。
许昀朗握着手机的手颤了颤,回复道:知道了,妈,我会去的。
许宁裕的墓地选在了城郊,那里环境漂亮,也很安静,很符合他生前斯文沉稳的气质。
许昀朗在开车过来的路上买了一束花和一罐茶叶——他父亲不沾烟酒,唯独喜欢喝茶,他把这两样东西和倪云清先前带过来的放在了一起,自己坐在了墓碑前。
他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尘:“爸,我来看您了。”
和过去的每一年一样,许昀朗总会和父亲交代自己过去一年工作与生活,自己和母亲身体都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这天他照例说完这些,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说一些从来没被提起过的话题:“爸,我又遇见我喜欢的人了。”
“我和他高中就认识,我从那个时候就很喜欢他,即使很多年没见,也还是很喜欢,想跟他在一起一辈子。”
“以前我年纪太小,太早太冲动就把心思告诉了他。他好像被我吓到了,连附中毕业典礼那天我回去找过他一回,他都是见了我就躲,好像希望根本没认识过我。我怕他讨厌我,可我又放不下,所以后来大学时只能偷偷去见他。”
“后来我攒够了钱,这边的工作也稳定了,去年就在这里买了套房子。我按他喜欢的样子开始着手装修,想着等屋子都收拾好了我就去找他。但那天我一听说他来我们医院做手术,我还是没忍住,在什么都没准备好的情况下就去见他了。”
许昀朗低头笑了下:“对不起,我没能做到像您说的那样做个沉得住气的人。”
“那个时候他因为工作的事情和家人吵架了,我们阴差阳错地以假情侣的身份住在了一起。一开始我以为时间过去太久,他已经完全不喜欢我了,但我觉得也没关系,我可以重新追他,让他慢慢接受我就好了。”
“可是后来我发现他不是不喜欢,只是不想承认,应该是不想和我在一起。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该逼他,就只能劝自己努力放下。我以为我做到了,但今天当我亲眼看到他想和我解除这段关系的证明时,我还是没办法平静接受,甚至说了错话,把他气走了。”
“他对我那么好,因为我想查清当年的事他甚至愿意让自己担上风险。而我却那么自私,想要他永远在我身边。”
阴云密布的天空又开始下起雨来,许昀朗不予理会,对黑白照片上那个笑容和蔼的中年人茫然地发问:“您说,我应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