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年少 ...
-
或许连执棋者自己，在后来的漫长岁月里，也不愿再拾起那段记忆。
越兰泽只记得，生命的最后一刻，她躺在昭阳殿外那株遮天蔽日的梧桐树下。
沈涉的脸贴着她冰冷的膝头，呜咽与哀求浸透了她的裙裾。
她太累了，意识像被抽空了一般，缓缓沉入无边的黑暗。
……
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却是侍女素商稚气未脱的脸。
“姑娘，您怎么了？”
小丫头的声音带着真实的焦急。在越兰泽最后的记忆里，倒在血泊中的素商已是桃李年华。
一声声“姑娘”的呼唤，将越兰泽从虚无中拉扯回来，却仍带着隔世的恍惚。
“姑娘快起身，夫人要过来看您了！”
正在这时，越兰泽的另一名侍女怀音步履匆匆地从外间进来，不由分说将她从锦被中扶起。
直到坐在那面熟悉的鸾鸟缠枝铜镜前，越兰泽才真正看清镜中的自己。
身量未足，面若初桃，眉眼间尽是十二三岁少女的青涩与鲜妍。
她真的回来了……可具体是什么时候呢。
当越家主母万芳时，也就是越兰泽的母亲出现时，答案昭然若揭。
保养得宜的妇人雍容华贵，她含笑走近，执起越兰泽的手，语气是惯常的温柔：
“兰泽，昨夜睡得可好？听丫头说你晨起魇着了，怔忡了好一会儿，现下可缓过来了？”
“劳母亲挂心，已无碍了。”
越兰泽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声线里是抑制不住的疏离。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寒意。
就是这双手，前一世温柔地为她梳发，也将她与姐妹们像货品一样，明码标价，摆上了权力的祭台。
这一声“母亲”，她叫得比前世任何一次都要艰难。
或许因对话太短，万芳时并未察觉异样，见越兰泽无碍，话锋随即一转：
“兰泽啊，母亲为你阿泠妹妹新制了几身衣裳。你与她最是亲近，去将她领来，只说是带她上街玩耍，给她一个惊喜，可好？”
她顿了顿，又似无意地添了一句：“对了，莫让阿涉同来。给他备的衣裳还未完工，免得那孩子觉得我偏心。”
原来，竟是这个时候。
越兰泽呼吸一窒，指尖在袖中狠狠掐入掌心。
前世画面血淋淋地撞入脑海。
……
那时她不知阴谋，欢天喜地领来沈泠。
万芳时身边的嬷嬷却趁沈泠试衣时不注意，用一根金簪狠狠贯穿了她那纤细的脖颈。
等越兰泽反应过来上去阻挡，只抓住一把染血的簪子，和沈泠渐冷的身体。
沈涉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的突然到来让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但万芳时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惊慌过后，立刻高声叫人擒拿沈涉。
只可惜后院仆妇如何拦得住自幼习武的将门之子？
沈涉挣脱着逃走，万芳时顿时厉声下令:
“吩咐外院的仆从，封锁府门，千万不能叫他跑出府去！”
越兰泽在原地楞了很久，直到听见府中越来越大的响动，她才回过神来。
凭着一丝本能，越兰泽趁没人注意，奔向了府邸最僻静的后园。
那是个只有他们三人知道的秘密之地，因为无人打扰，她经常带着沈涉和沈泠来此处玩。
园中依旧一片静谧。
越兰泽却像心里有什么感应一样，对着空寂的园子喊：“沈涉，我知道你在这里。”
旁边的草丛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极力稳住声线，继续说:
“你从这儿往西走，院墙旁的石头堆里藏着一个狗洞，是我年幼时为了偷跑出府挖的，出去之后你再往东走，有个小客栈，后院里应该有几匹马，趁着正午人多，你拿着我的令牌可以逃出城去，你出了城，逃的越远越好。”
还是一阵静默。
但没过多时，草丛窸窣，少年沈涉通红着双眼走出，目光里满是无尽的茫然与恨意。
越兰泽颤抖着递出令牌，指尖还沾着他妹妹的血。
沈涉不接，只死死盯着她。
追捕的声音越来越近，她哭着将令牌塞进他手心，推他：“快走！求你了，快走！”
沈涉被她推的踉跄几步，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转身消失在墙洞之外。
那是少女越兰泽与少年沈涉见的最后一面。
上一世再见面时，就已经是隔着血海深仇的夫人与主君了。
“兰泽？兰泽！”万芳时的呼唤将她从回忆的泥沼中拽出。
越兰泽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将那一点残存的恍惚驱散干净。
这一次，她说什么也不会再让那一幕重演。
万千心绪翻涌，越兰泽面上却仍是一贯的温婉：
“好啊，母亲。我这就去寻阿泠妹妹。”
万芳时温柔地为她理了理鬓发：“去吧，母亲等着你们。”
转身的刹那，越兰泽眼底笑意尽褪。
她没想到，上天给她的第二次机会竟如此残酷，将时间逼至悬崖边缘。
她到底该怎么做，才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此时的沈涉……是不是还是那个会为她一句话而耳根泛红的少年？
心中思绪混乱，她这样想着，沿着记忆里的路，走到了越府角落那座偏僻的小院。
为了掩人耳目，万芳时安排沈涉兄妹二人暂住在此处。
院门半掩，依稀能瞧见院内被她一点一滴添置起来的生机。
竹编的风铃，石缝里顽强的小花，窗台上粗糙却可爱的小陶偶。
都是她和沈家兄妹点点滴滴的回忆。
“你们在此等着，我自己进去。”
她轻声吩咐身后的素商与怀音。
“是，姑娘。”两人对视一眼，依言止步。
越兰泽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内极静，只有风穿过竹铃的细微声响。
她站在院中，忽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恍惚。
沈涉在做什么？是陪着妹妹，还是独自发呆？
待会儿见了，他是会沉默地望过来，还是会耳朵羞红的低低唤一声“兰泽姐姐”……
“咻——”
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一柄寒刃却毫无预兆地贴上她的脖颈，冰冷的触感激得她肌肤战栗。
她缓缓侧首，对上了一双眼睛。
沈涉。
马尾高束，眸光如星，一切都与记忆中的少年模样重叠。
可下一秒，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浸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讥诮。
他的目光缓慢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她的全身。
越兰泽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这绝不是少年沈涉该有的眼神。
他忽然俯身逼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字字清晰：
“好久不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某种残忍的玩味：
“宣、华、夫、人。”
越兰泽瞳孔骤缩。
她不顾颈间利刃，猛地转身。
沈涉似乎早有预料，手腕一翻，刀刃灵巧地偏开寸许，未伤她分毫。
四目相对。
越兰泽紧紧盯着眼前这张尚且青涩的脸庞，试图从中找出破绽。
可那眼神深处的幽邃，以及那份历经尸山血海方能淬炼出的沉静，与前世那位执掌生杀、将她囚于深宫十三载的主君，一般无二。
“你……”她喉间干涩，竟一时失语。
“怎么？”沈涉挑眉，向前一步，将她逼退至院墙边，阴影笼罩下来，“见到我，很意外么……兰姬？”
兰姬。
那是她被囚深宫时，他赐予的、带着折辱与禁锢意味的称呼。
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越兰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陛下？”
这声称呼出口的瞬间，沈涉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拖向屋内，动作粗鲁，却在过门楣时下意识抬手护了她一下，免得她撞上木框。
“砰！”
房门在身后重重合拢。
她被一股巧劲带着，跌坐在简陋的床榻边。
沈涉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复杂难辨。
那里面翻涌的，竟不全是刻骨的恨，反而混杂着一丝跨越漫长时光与生死后，近乎荒谬的……确认感。
僵持被越兰泽打破。
她抬眸，直接问道：
“你……何时回来的？”
“今晨。”沈涉答得干脆，目光仍未离开她的脸。
“……像梦一样。”越兰泽低语，摇了摇头，仿佛想甩脱这不真实感。
沈涉不置可否，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等等！你如何确定……我也回来了？”
越兰泽猛地想起来，心脏提起，“我分明是十三岁的样貌。”
沈涉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他再次靠近，目光却缓缓下移，最终，定格在她的腰间。
越兰泽顺着他的视线低头。
那里，束腰的丝绦末端，系着一个精巧的结，并非时下京城流行的任何样式。
沈涉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上那个结扣，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缓滞。
“同心结……”越兰泽恍然低喃，一瞬间明白沈涉为什么这么快就认出了她。
早已湮灭在尘埃里的前世，骤然被这个小小的结扣回溯至眼前。
那些被她刻意封存的记忆，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汹涌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