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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年 ...

  •   那是沈涉攻破大周的第一年,也是越兰泽被囚于深宫的第一年。

      沈涉即位后,改国号为临,史称临朝。

      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沈涉无暇顾及越兰泽,只命人将她投入地牢,暂且搁置。

      直到这一日,沈涉正在批改奏折,侍官轻手轻脚地进殿通传:“陛下,顾大人与谢大人求见。”

      提起这两位,便与越兰泽有着剪不断的纠葛了。

      想当年越兰泽挟持幼帝,权倾朝野时,行事何等狠戾决绝。

      多少德高望重的老臣,被她寻个由头便罢黜处死;更令人咋舌的,便是她竟亲手覆灭了自己的母族,那个世代簪缨、受尽皇恩的越氏一族。

      桩桩件件荒唐事,听得朝野上下人人自危,却无一人敢置喙半句。

      唯独两人,偏生不惧她的强权,屡屡与之针锋相对。

      一位是中书侍郎顾守拙,另一位便是羽林军中郎将谢惊澜。

      二人皆是少年成名的天之骄子,平日里互相看不顺眼,却在对抗越兰泽这件事上同仇敌忾,是百姓心中当之无愧的风骨之臣。

      或许也正是因他们的这份胆识与民心,越兰泽始终未对二人痛下杀手。

      朝堂之上,便这般维持着剑拔弩张,又诡异平衡的局面。

      是以沈涉开国之后,第一时间便想重用这两位能臣,不仅将二人官复原职,更赏赐无数金银珠宝,以示安抚笼络。

      此刻二人联袂而来,沈涉几乎不用思索,便能猜到他们的来意。

      “……让他们进来。”

      沈涉指尖抵着眉心,沉吟片刻,终是沉声吩咐。

      顾守拙与谢惊澜脚步匆匆,踏入殿中时,面色皆是凝重。

      一个面如冠玉,青衫磊落,自带两袖清风之姿;一个剑眉星目,身披劲装,浑身上下透着不拘小节的豪放,两人瞧着倒是互补。

      一见到沈涉,二人便齐齐躬身,跪地行礼。

      “你们是来求孤杀了越兰泽的吧。”

      不等二人开口,沈涉先声夺人,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不!”

      二人竟异口同声。对视一瞬,最终还是顾守拙稳住语气,低首续道:

      “微臣与谢大人此番觐见,是恳请陛下……放过宣华夫人。”

      “哦?”沈涉笔尖一顿,浓墨骤然染透纸背,“你们说什么?”

      竟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顾守拙嘴唇微动,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又碍于什么,迟迟未曾出口。

      倒是谢惊澜性子急躁,实在憋不住,猛地抬首,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陛下,实话相告,我等今日前来,便是求您放了宣华夫人。即便您杀了她,也总强过让她在地牢中受尽折辱!”

      他神色亢奋,眼底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话到最后,已然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别怪臣丑话说在前头,您若不答应,我与顾守拙,怕是难为你所用。”

      “谢惊澜!你忘了夫人是怎么说的吗!”

      顾守拙见他越说越没分寸,连忙出声喝止,伸手去拉他的衣袖。

      “我怎么会忘!”谢惊澜猛地甩开他的手,转头看向顾守拙时,声音里竟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可我做不到!难道你就能眼睁睁看着夫人,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受苦吗?”

      “你们……”沈涉缓缓放下笔,目光如刀,“与越兰泽,究竟是何关系?”

      他难以相信,世人眼中与她势同水火的两人,竟会在此为她求情。

      更难以想象,那个世人眼中暴虐无度的宣华夫人,似乎藏着截然不同的面目。

      谢惊澜仍欲争辩,顾守拙无奈地瞥了他一眼,将他拦在身后,再度俯身:

      “陛下,臣等并非背信之人。昔年承诺,恕难相告。陛下戎马半生,当知‘信义’二字之重。今日所求,谢大人言辞虽激,亦是臣心中所愿。”

      说罢,他郑重叩首。谢惊澜随之跪下,声音坚定:

      “请陛下放了宣华夫人!”

      殿内陷入一片沉寂。

      沈涉静默片刻,忽扬声道:

      “卫铮!”

      殿外身影疾步而入:“属下在!”

      “越兰泽现下在何处?”

      “陛下,您先前吩咐将她打入地牢,此刻……应当还在地牢之中。”

      不等卫铮说完,沈涉就跨过还跪在地上的两人,朝着地牢去了。

      地牢深处,晦暗阴湿,唯有远处渗水声滴答作响,更添死寂。

      越兰泽静静倚坐在杂草间,双眸轻阖。身侧摆着一碗早已凉透的糙饭,未曾动过。

      沈涉到来时,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她不用膳?”他侧首问狱卒,声音在空旷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冷硬。

      狱卒战战兢兢,不知沈涉心中所想:“回陛下,小的每日都按时送来,可是她……一口都没有吃过。”

      “越兰泽,”沈涉走近牢门,声音冷峻,“你就这般想死?”

      闻声,越兰泽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眸光依旧清明澄澈,映着牢壁幽弱的火光,不见半分颓唐或恐惧。

      “陛下说笑了,您手中尚扣着我的人,我岂敢寻死。”她声音沙哑,想来是许久未曾好好饮水进食,语气却平静似水,“不过是这饭食粗粝,难以下咽罢了。”

      “都到了这般境地,你竟还有心情挑剔饭食?”

      沈涉被她这番话气笑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却猛然想起自己来地牢的初衷,话锋陡转,“也是,毕竟你的人,不止是孤扣在宫里的那几个侍从。顾守拙和谢惊澜,与你的关系也不一般啊。”

      听到这两个名字,越兰泽的睫毛轻轻颤了颤,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们还是瞒不住……”

      “越兰泽,”沈涉盯着她眼底的笑意,心头疑云更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和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却只是沉默地再度阖上双眼,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平静的面具之下。

      “越兰泽!”沈涉见她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冷声威胁,“你不说,孤便去问他们两个!若是他们也不肯吐露半个字,那孤又怎敢将你的人留在朝堂之上?恐怕…只能杀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越兰泽倏然睁眼。她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极其缓慢地站起身,单薄的身形在昏暗中微微摇晃。

      “陛下何出此言?我早就说过,对陛下字字真切,绝无隐瞒。”她声音微弱,话到一半,声线渐弱,身形有几分摇摇欲坠,“陛下想听,我怎会不说……只是这故事太长,我……”

      余下的话语,终究没能说完。

      沈涉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在她倒下去的前一秒,稳稳地将人接进了怀里。

      怀抱触到的身躯,单薄得惊人。他低头望去,只见她的嘴唇,早已没了半分血色,惨白得吓人。

      沈涉心头一沉,打横抱起越兰泽,转身大步离开了这阴冷的地牢。

      身后,狱卒看着帝王离去的背影,早已吓得瘫软在地,瑟瑟发抖,心想自己会不会因此掉了脑袋。

      ……

      昭阳殿内,药香袅袅。

      赵太医为榻上的越兰泽诊过脉,回身向沈涉作揖:

      “启禀陛下,夫人这是久未进食以致虚脱昏厥,其余皆是往日心力交瘁落下的旧疾,静养些时日便可转醒。”

      新朝初立,宫内旧人大多留用,这位赵太医,便是昔日常为越兰泽诊治的太医令。话一出口,他便意识到失言,怎敢在新皇面前称前朝太后为“夫人”?

      “微臣失言,求陛下恕罪!”他慌忙跪倒,额间渗出冷汗。

      沈涉却似未在意称谓,反而敏锐地捕捉到另一处:“心力交瘁……这病症,缠磨她多久了?”

      “回陛下,”赵太医答得字斟句酌,“自她……掌权以来,夙夜忧劳,殚精竭虑,难得安枕。这病根,怕是已埋下多年了。”

      “听你语气,对她倒有几分回护之意?”

      “微臣惶恐!”赵太医将身子伏得更低。

      “孤无意怪罪。”沈涉上前一步,竟亲手将他扶起,目光却沉静莫测,“你只管说,在你看来,越兰泽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这……”赵太医嘴唇哆嗦,冷汗涔涔,实在摸不透这位新帝的心思。

      “陛下何必为难一位老人家?”床榻上传来微哑的声音,“想知晓什么,不如直接问我。”

      沈涉转身,只见越兰泽已睁开双眼。他挥袖令赵太医退下。

      “也是,毕竟这些事,没有人能比宣华夫人更清楚了。”沈涉紧紧盯着越兰泽,一字一句,带着探究,“那孤倒想问问你,你与顾、谢二人,究竟是何关系?我瞧他们的样子,倒是对你死心塌地,忠心耿耿。”

      越兰泽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缓缓自锦褥间坐起。沈涉的手几不可察地向前微伸,似欲搀扶,又在半空停住,收回袖中。

      “陛下雄踞一方,纵横捭阖多年,理应比我更懂制衡之道。”她声音平稳,不起波澜,“他们,便是我手中最锋利的刀刃。”

      “若我一方独大,迟早会被合力推翻。但有他们在明处与我抗衡,朝中势力便看似分裂,实则尽在掌握。这便是我这些年稳坐朝堂的秘辛。”

      她抬眼,坦然迎上沈涉审视的目光:“如此解释,陛下可明白了?”

      沈涉却沉默注视她良久,唇角忽而勾起一抹辨不清情绪的弧度,轻轻吐出四字:

      “一派胡言。”

      他步步逼近:“越兰泽,你确实聪明。这番话逻辑缜密,看似天衣无缝,换作旁人,或许便信了。但孤不信。”

      他目光锐利,似要穿透她平静的表象:“因为你的说辞,未曾给自己留下半分退路。顾守拙与谢惊澜在世人眼中清流风骨,而你却声名狼藉。若他们真是你的人,你何不早与他们互换角色,让他们替你担下残害忠良的恶名?得好名声者,更易收拢民心,稳固权位,此等浅显道理,你会不知?再者,你既摆出一副不畏死的模样,又为何在兵临城下之时选择逃离?”

      沈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寂静的殿中:“孤看不透你。你的所作所为,与你的言辞举止处处矛盾。所以,孤不杀你。”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孤相信,终有一日,你会说出实话。”

      越兰泽没有躲,直视着他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清浅而疏离。

      “那相信总有一日,陛下会明白我的一片真心。”

      沈涉像是被这句绵里藏针的话噎住,气极反笑,一时竟无言以对。

      “好,很好。”他沉默片刻,忽又抬手,修长的手指勾起了越兰泽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指尖微凉,拂过她的脸颊,“孤便给你这个机会。不如,你就留在孤的身边吧。”

      “该让你做点什么呢?”他状似思索,目光在她沉静的容颜上流连,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玩味与审视,“孤身边,正好缺个伺候笔墨、打理起居的贴身侍女。这身份,倒也适合你。”

      “至于名字,先前的自然不能再用了。”他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那缕微凉的发丝,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孤替你重取一个。从今往后,你便叫‘兰姬’。如何?”

      说完,他凝神去看她的眼睛,甚至带着几分不自知的期待,想从那眸子里,捕捉到屈辱、愤怒或任何能打破这完美平静面具的裂痕。

      然而,他又一次猜错了。

      越兰泽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垂首行礼:

      “奴婢兰姬,谢陛下赐名。”

      沈涉彻底愣住,指尖的发丝倏然滑落,而后气极反笑,转身离去。

      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女人。

      ……

      日子便这般不明不白地过下去了。

      越兰泽病愈后,真就留在昭阳殿做了沈涉的贴身侍女。

      她适应得很快,每日按部就班做着分内之事,对旁人的打量目光视若无睹。

      当然,除了分内之事,她从不主动理会沈涉,这般不冷不热的态度,倒是把沈涉气的不轻。

      直到那日,侍官又来通传:顾大人与谢大人求见。

      彼时越兰泽正在沈涉案边研墨。

      听见通传,沈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知道,这两人定是得了消息,特意赶来见越兰泽的。

      “让他们进来。”沈涉淡淡吩咐,他倒要看看,他们见面会是何等光景。

      顾守拙与谢惊澜一进殿,目光便牢牢锁在越兰泽身上。

      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沈涉的心里竟莫名其妙地升起一丝不舒服。他随意寻了个查看舆图的由头,转身走进内殿。

      沈涉一走,顾守拙和谢惊澜便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越兰泽身边。

      “夫人,你没事吧?他有没有把你怎么样?”谢惊澜急声开口,眼底满是担忧。

      越兰泽手中的动作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磨着墨,声音平静无波:“我很好。你们当时不该那么冲动,以后,也不要再来见我了。”

      “夫人,我们当时的确是冲动了。”顾守拙叹了口气,语气带着无奈,“可你当初明明答应我们,会逃得远远的,我们怎么忍心看你在牢狱之中受苦?”

      “记住,”越兰泽停下动作,目光坚定,“大周已亡,新朝之主是沈涉。你们是他的臣子,此类话休要再提。”

      “夫人!”谢惊澜急得眼眶发红,上前就要握住越兰泽的手,话未说完,却被内殿传来的声音打断。

      “兰姬,进来给孤更衣!”

      一直在内殿偷听的沈涉,竟比谢惊澜还要急躁,一声令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愠怒。

      “是,奴婢这就来。”越兰泽应了一声,又转头,压低声音对二人道:“你们回去吧,此事,到此为止。”

      随即,她转身走进内殿,没有再看两人一眼。

      内殿里,沈涉立在床边直直盯着她,不像真要更衣的模样。

      越兰泽脚步微顿,以往沈涉从未让她伺候过更衣。

      “还愣着做什么?”沈涉声音透着烦躁,“孤要出门。”

      越兰泽无奈,只能缓步走上前去。

      她拿起架子上的锦袍,小心翼翼地替沈涉披上,尽量避免与他有过多的肢体触碰。

      刚系好腰间的玉带,沈涉却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等等,这个结的系法不对。”沈涉的目光落在腰间的结上,语气出奇地认真,甚至带着点刻意挑剔的意味,“这是你们京城的系法,我从小到大都不这么系。”

      奴婢只知道这个系法,要不……陛下您自己来?”越兰泽不明所以,微微挣了挣手腕,想要抽回手。

      这话不知触到他哪处逆鳞,沈涉反而更执拗:“孤教你。哪有侍女不会为主人系腰带的?”

      说罢便抬手,因冠冕已戴正不便低头,他顺手解开了越兰泽腰间的衣带。

      解完他才蓦然意识到,眼前之人是女子,并非军营里那些五大三粗的糙汉。可既已解开,只得硬着头皮系下去。

      越是心乱,手越不听使唤。平日眨眼便能系好的结,竟试了好几回。

      “好了。”沈涉松手时,暗自舒了口气。

      越兰泽却显得平静许多。她心思灵巧,看一遍便已学会,顺手将沈涉的腰带重新系过,结扣与他方才所系一模一样。

      “陛下,这结叫什么?倒是别致。”

      “同心结。”沈涉移开目光,望向窗外一角天空,声音低沉下去,染上些许怀念,“幼时母亲教的,我家乡的人都这么系。”

      “奴婢……记下了,日后不会再错。”越兰泽轻声应道,心头莫名泛起一阵酸涩。

      沈涉没有再看她,只是“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殿外,步伐似乎比平时快了些许。

      自那日起,越兰泽为沈涉系了十几年的同心结。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她腰间那枚同心结,一系也是十几年。

      这一切渐渐成了习惯,深植骨血之中。

      纵使重来一世,怕也难以轻易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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