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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承诺 ...

  •   一阵慌乱后,越兰泽被侍女扶回了自个儿的院落。

      万芳时早已候在院门口,见她回来便快步迎上,一把执住她的手,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关切。

      可这份关切里藏着的几分审视,唯有越兰泽看得真切。

      “兰泽,快和母亲说说,怎会弄成这样?”万芳时语气急切,又追问道,“阿涉他们人呢?”

      “母亲……”越兰泽越兰泽眼眶一红,泪珠滚落,声音断断续续,“我……我也不知。平日去那院子,我都让侍女候在门外,自己进去。谁料今日刚推开门,就见阿涉正在收拾行囊……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一看见我,就像见了鬼似的,扑上来就把我绑了,还塞住了我的嘴……”

      她越说越激动,肩头轻颤,泣不成声:“我吓得动也不敢动……眼睁睁看他们收拾好东西离开,才敢拼命撞倒架子,引素商她们进来……”

      “好了好了,不哭了。”万芳时将她搂入怀中,手掌轻柔地拍抚她的后背。

      好一个母慈女孝的景象。

      论演戏,万芳时的确是越兰泽最好的师父。

      哭了半晌,越兰泽才从她怀中抬头,泪眼朦胧地问:“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什么要走?是我们待他们不好么?”

      唉……”万芳时长叹一声,眉宇间凝着痛惜与不解,“母亲也不明白。我是真心想照顾这两个孩子,许是阿涉从哪听了风言风语,竟怕我们会害他们吧。”

      “罢了,终究是缘分浅。”她扶住越兰泽的双肩,用帕子细细拭去女儿脸上的泪,“兰泽,莫再哭了。母亲是不是告诉过你,眼泪最是无用。或许他们从未将我们视为家人,你也不必在留不住的人和事上,徒然托付真心。”

      话虽如此,越兰泽心知肚明,此刻万芳时必定已派出大批人手,在京城内外暗中搜寻沈涉二人的踪迹。

      “是,女儿明白了。”越兰泽直起身子,脸上漾着恰到好处的失落,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你先好好歇着,母亲还有些事要处理,晚些再来看你。”万芳时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转身离去,裙裾拂过门槛,不带一丝迟疑。

      “恭送母亲。”

      就在万芳时转身的刹那,越兰泽眼底的悲伤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与她如出一辙的、带着探究的审视。

      院中的梧桐树不知何时落了叶,金黄的桐叶飘进澄清的池水中,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水面倒影里,母女二人的身影遥遥相对,各怀心思。

      ……

      “啪嚓——!”

      万芳时刚回到自己的院中,扬手便将案上一套上好的青瓷茶具扫落在地,碎瓷迸溅,声响刺耳。

      “派去的人,找到他们了没有?”她语声冰冷,全无半分方才的温和。

      “回夫人,下人都在尽力找,只是……还未有结果。”身旁的青萍嬷嬷战战兢兢地回话,话锋微顿,又小声试探,“夫人,您说沈涉怎会知道我们要对沈泠下手?二小姐平日里与他们亲厚得很,这事……会不会太巧了些?”

      话未说完,便迎上万芳时一道冰冷的眼刀,那目光淬着寒意,直叫人脊背发凉。

      “她不会。”万芳时的语气带着几分笃定的自负,“我养了十几年的孩子,有没有骗我,我一眼便能看穿。”

      “是……是老奴多嘴了。”青萍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继续找。”万芳时走到窗边,望着阴沉的天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绝不能让他们离开京城,更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

      越兰泽院中。

      万芳时刚走,一道清脆的呼唤便由远及近。

      “阿姐!阿姐!”

      越兰泽听着这声音,竟有片刻恍惚。

      她循声望去,一道碧影如初春新柳般出现在月洞门外。来人身姿娇小,面若莹润玉盘,一双杏眼又大又亮,仿佛盛着两汪清泉。发髻结成俏皮的双丫,系着碧色丝带,随着跑动在肩头跃动,灵动中透着几分被娇养出的狡黠。

      是越家的三小姐,越芳草。

      看着那抹碧色身影真真切切地朝自己跑来,越兰泽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这一幕,在她前生无数个孤寂悔恨的深夜里,曾反反复复出现在梦中,醒来却只剩枕边冰凉。

      “阿姐?姐,你怎么了?”越芳草已跑到近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上下打量着她。

      “芳草?”越兰泽这才猛地回过神,一把拉住妹妹的手,目光贪恋地在她脸上流连,指尖微微发颤,“你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我听说阿姐被贼人绑了,急得不行,就赶紧跑过来了!”越芳草的小手反过来握住姐姐冰凉的手指,满脸担忧,“阿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

      沈家兄妹的事,本是越府秘辛,府中知晓者寥寥,小辈之中也唯有万芳时器重的越兰泽一人清楚。越芳草显然只知姐姐“受惊”,不明内情。

      “我没事。”越兰泽定了定神,替妹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语气转向微冷,“是谁嘴这般快,拿这些事去扰你清净?府中下人的嘴,是越发没规矩了。”

      她侧首,对侍立一旁的怀音淡声道:“我不希望再听到任何闲言碎语,白白扰了府中清净。”

      “是,奴婢明白。”怀音躬身领命,悄声退下。

      见左右再无旁人,越兰泽才拉着妹妹在廊下坐定。她握着那双温热柔软的小手,目光几乎舍不得移开。

      相隔一世,失而复得,巨大的庆幸与酸楚交织成网,将她轻轻缚住。

      “阿姐,你怎么啦?”越芳草敏锐地察觉到姐姐异样的目光,歪着头问,“怎么像……好久没见到我似的?”

      “没有。”越兰泽摇摇头,唇角牵起一抹勉强却温柔的笑,“只是觉得,我们家小芳草越长越可爱了,忍不住想多瞧几眼。”

      “阿姐!这话你都说了十几年啦!”越芳草噗嗤笑出声,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肩膀,“还没说腻呀?”

      “说不腻。”越兰泽也笑了,指尖轻柔地抚过妹妹柔软的发丝,声音低得近乎呢喃,“看一辈子,说一辈子,都不会腻。”

      芳草,我的妹妹。

      这一世,阿姐定要护你周全,许你一生喜乐顺遂,万事皆得圆满。

      也正是越芳草天真无邪的笑靥,敲碎了越兰泽心头最后一丝犹豫。

      时间,真的不多了。

      ……

      更深夜重,万籁俱寂。

      越兰泽睡前特意在香炉中添了安神的香料,自己则用锦帕捂着口鼻,屏着呼吸。

      待屋外的侍女们都睡熟了,她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从院角的狗洞钻了出去,悄无声息地出了越府。

      府外长街空荡,白日的繁华喧嚣褪尽,只余月光清冷地铺在青石板上。她身影如魅,熟稔地拐入几条小巷,最终停在一处看似寻常的死胡同尽头。

      蹲下身,在左侧墙角某块看似坚固的青砖上,不轻不重地叩击三下。

      “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竟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闪身而入,石门在身后无声闭合。

      密室甬道狭窄幽暗,仅有壁上几盏油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越兰泽刚适应黑暗,抬眼便撞进一道沉默伫立的高大身影里,惊得心跳骤停半拍。

      是沈涉。

      他抱臂倚在冰冷的石壁上,不知已在此等候了多久,眸光在晦暗光线下深不见底,静静笼着她。

      “你……”越兰泽抚了抚心口,压下惊悸,语气带上一丝无奈,“大半夜不歇息,守在这门口当门神么?”

      “等你。”

      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映入眼帘,沈涉似乎才从某种凝滞的状态中苏醒,吐出两个简短的字。

      十数年朝夕相处的了解,早已刻入骨髓。

      “阿泠睡下了么?”越兰泽侧身从他身旁走过,带起一缕微凉的夜风,“寻个不会扰到她的地方说话。”

      “你没带东西。”沈涉却没有接话,目光落在她空空的手上,语气笃定,“你不是来和我们一起走的。”

      越兰泽脚步微顿。

      果然,瞒不过他。

      她推开甬道尽头左侧的一扇木门,闪身而入。沈涉沉默地跟上,反手将门掩实。

      狭小的室内只燃着一盏孤灯,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摇曳不定,时而纠缠,时而分离。他们隔着一方木桌对坐,寂静中,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越兰泽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密闭石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先听我讲一个故事,好么?”

      她没有等沈涉回答,目光投向跳跃的烛火,仿佛透过那簇光明,看到了遥远而惨痛的过往。

      “越氏一族,世代簪缨,累世高门。现任家主,也就是我的父亲越仲楷,妻妾成群,子嗣繁茂。我的母亲万芳时是他的正妻,膝下共有四名子女。”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

      “长女名唤芙蓉,我行二。下面是一对龙凤胎,妹妹叫芳草,弟弟叫远道。幺弟被宠溺太过,性情顽劣,与我们并不亲近。但长姐与小妹……我们自幼一同长大,也曾勾着手指,立誓永不分离。”

      说到这里,她交握的双手微微收紧,骨节泛起青白。

      “可就在你和阿泠来越府的几个月前,万芳时突然将我和芳草送去了扬州的万家,也就是她的母族。那时她说,是让我们去探望外祖母,我们虽疑惑为何不带着大姐,却也未曾多想。直到……我们从扬州归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家,还是那个家。可我的长姐……却不见了。”

      “万芳时告诉我们,边境的部族蠢蠢欲动,皇帝要选世家女子和亲,不忍让自己的公主远嫁,便挑中了芙蓉。”

      越兰泽的语气渐渐哽咽,那些深埋心底的痛楚,哪怕重活一世,再忆起时依旧撕心裂肺,“她说,越家若抗旨,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那时,我真的好恨皇帝。不久后,你们便来了。我承认,我将失去长姐的一部分痛苦,转化成了对你们近乎补偿般的关爱。可很快……我又失去了你们。万芳时再次告诉我,仍是因皇帝之故。那一刻,恨意在我心底扎了根。我对自己发誓,终有一日,要替你们,也替姐姐……讨回这笔血债。”

      “三年后,边境传来噩耗。大姐难产去世。我连她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她死后的第二年,我自愿踏入宫门。”

      越兰泽沉浸在回忆里,泪流满面,却未察觉沈涉的目光始终锁在她身上,眼底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我在宫中为越家筹谋算计,殚精竭虑,以为是在践行复仇的誓言。可后来……皇帝弥留之际,亲口告诉我,当年选择和亲人选时,他本在数名贵女间犹豫不决。是我的父亲,主动入宫陈情,言越氏女愿为君分忧,为国效命。”

      越兰泽猛地睁开眼,泪水汹涌,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这些事……”沈涉终于抬手,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触感微凉,语声沙哑,“为什么上一世,不肯告诉我?”

      “因为那时早已无力回天,说与不说,又有什么意义。”越兰泽抬手,紧紧抓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但现在不同,阿涉。”

      她握紧他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目光却亮得惊人,带着孤注一掷的恳求与信任。

      “只有你能帮我。”

      这是跨越两生,历经生死仇恨与诡异相伴之后,越兰泽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郑重地向他求助。

      沈涉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剧烈地搏动了一瞬。

      “你说。”他沉声应道,没有半分犹豫。

      “我大姐嫁去的那个部落,你应当最熟悉。”越兰泽的语声轻缓,却带着千钧重量。

      话音未落,沈涉已然开口,与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赤山?”

      “是赤山部。”

      越兰泽点点头,眼底漾着一抹了然:“看来我没记错,上一世,你在边境站稳脚跟后,第一个灭的,就是这个部落。”

      “是。”沈涉回忆着,眉峰微蹙,“但我攻占赤山部时,已是十六岁。那时……你姐姐过世已近一年。”

      “没错。所以这一次,”越兰泽倾身向前,目光灼灼地望进他眼底,“我希望你能再快一些拿下赤山。沈涉,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怎么办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颤抖。

      “两年,足够了。”沈涉抬手,轻轻抚去她颊边的泪,目光坚定如铁,一字一句,似在给她许下一个天地间最郑重的承诺,“相信我,这一次,我定会让你的姐姐,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你面前。”

      越兰泽怔怔地望着他,一股陌生的暖流混杂着巨大的安心感缓缓漫过她的心田。

      原来,身边有人可以依靠、可以托付生死大事,是这样的感觉。

      “好。”她重重点头,泪光仍在闪烁,“我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

      “越兰泽!”沈涉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话中的关键,方才的沉稳瞬间被打破,语气陡然转急,“你为什么就是不肯随我一起离开?”

      “沈涉,”越兰泽轻声打断他,语气恢复了某种平静的洞察,“你上一世初回边境那两年,过得……很苦吧?”

      沈涉话语一滞。

      “我现在随你去,能做什么呢?”她看着他,目光清澈,“陪你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在无尽的追杀与筹谋中担惊受怕么?”

      沈涉一下便哑了口。他知道,越兰泽这话是故意说的,可边境的日子,的确算不上好过。哪怕这辈子重来,他有把握不再像上一世那般狼狈,却依旧不忍心让她受半分委屈,沾半点风尘。

      其实早在他心里,他便觉得越兰泽是掌心的玉,是眉间的珠,是世间最娇贵的女子,该被捧在云端,护在羽翼之下,半点污秽都不能沾染。

      “阿涉,我等你两年,你也给我两年,好不好?”越兰泽声音放得极软,身子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诱哄般的温柔,“两年之后,我在京城,你在边境,我们里应外合报了该报的仇。到那时,我们便去找一片净土,过我们和和美美的小日子,不问朝堂,不涉纷争,好不好?”

      她的一字一句,都似化作了温柔的丝线,缠上了沈涉的心。那样的日子,明明知道绝不可能,却是他两辈子都梦寐以求的光景,此刻听来,竟那般真切,仿佛触手可得。

      只要两年。

      只要等两年,他就能守着她,守着想要的安稳,过一辈子。

      仿佛被那眸光与话语蛊惑,沈涉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回应:

      “……好。”

      “阿涉,我就知道你最好了!”越兰泽一听这话,瞬间笑开,伸手便搂住了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声音软软的,带着雀跃。

      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淡淡香气撞入怀中,沈涉身体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手臂迟疑片刻,终是轻轻回拥住她。

      他垂下眼,看着怀中人乌黑的发顶,情绪深藏。明知她此刻的亲近或许夹杂多少算计与安抚,可他依旧甘之如饴。

      就像前世一样。

      她总是能精准地抓住他的软肋,知晓他抵抗不住她放软的姿态、依赖的眼神、以及那些美好的许诺。

      而他,从来都是心甘情愿,就此沉沦,万劫不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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