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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离开越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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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那枚同心结仍系在越兰泽腰间,沈涉的手覆在结上,迟迟未曾挪开。
两人似是一同坠入了旧日的回忆里,缄默无言。
终究是越兰泽先回过神,稍稍换了个姿势,同心结便从他掌心轻轻滑落,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消失,沈涉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时辰不多了,旧事……之后再说吧。”越兰泽别开脸,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回心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冽,“陛……你可记得,上一世的今日,是什么时辰?”
她继而顿了顿,吐出那个名字:“阿泠就是在今日出的事。”
“今日?”沈涉显然也刚意识到这一点,眉头微蹙,“难怪……上一世我为你准备的那柄木剑,此时已经是做好的样子。”
“什么?”越兰泽眼中掠过一丝茫然,对此毫无印象,“什么木剑?”
“你曾和我说过想学剑术防身,你母亲却不让,说那不是女儿家该碰的东西。”沈涉走到窗畔,拿起放在那里的一柄木剑,“我就磨了这柄剑,那日你说要带阿泠上街,我本想趁你不在,将剑偷偷藏进你房中,只可惜……”
余下的话,他未说出口,越兰泽却尽数知晓。
只可惜,他撞见的是阿泠冰冷的尸身。
只可惜,自那以后,两人便再无资格做彼此赠礼的故人。
“不过,也多亏了它。”沈涉手指抚过木剑的纹理,语气复杂,“前世我逃入荒山,身无寸铁,是凭这柄木剑刺穿了饿狼的喉咙,才捡回一命。”
越兰泽心中五味杂陈,只叹天意弄人。
若彼时沈涉未曾撞见那一幕,往后的一切,或许会是另一番光景。
“对了,我记得你上一世同我说,始终不知万芳时为何要杀阿泠。”沈涉凝眉回想,“此生,总该有弄清真相的机会。”
“嗯。”越兰泽颔首,“上一世我想问她的事太多,可未等问清,她便撞墙自尽了。”
她从床沿起身,在窗下缓缓踱步,眉峰紧蹙。
“其实……这件事静下心来细想,前因后果也并非难解。前世我送你离开后,曾去质问过万芳时。她当时攥着我的袖子,哭得肝肠寸断……”
记忆中的画面陡然清晰——
“兰泽啊,你以为杀了阿泠,母亲的心里就不疼吗?母亲比谁都不忍心……”
万芳时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声泪俱下,肩头不住颤抖。
“可我和你父亲,怎能因一己私欲,断送了整个越家几百条人命啊!”
“什么意思?”越兰泽猛地回身,有些听不懂母亲的话。
“是……是圣上。”万芳时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低语,“昨日你父亲奉召入宫,陛下言辞隐晦,却句句都是意有所指。他不知从何处得知,咱们府中藏了沈家后人。但念在越家与沈家毕竟有旧,这些年对朝廷也算忠心,只要我们杀了沈家后人,此事便既往不咎。”
“沈家与越家是世交不假,可在越家满门性命面前,母亲没得选啊……”
“那你为何不一并杀了他们两个?”越兰泽实在想不通,为何要演这样一场戏。
“因为陛下只知我们藏了沈家后人,不知是一个还是两个……”万芳时的声音多了几分底气,“若只杀阿泠便能交差,我们还能为沈家留最后一丝血脉。”
“那为何杀的是阿泠,不是阿涉?”越兰泽的声音发颤,难以接受这个答案。
“阿涉是男儿身啊!”万芳时望着她,好似字字恳切,“若来日有机会,阿涉在,或许还能重振沈氏一族。”
……
“那时,我那般信她敬她爱她,她的话我竟真的信了。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想着要把你找回来。”
越兰泽轻轻摇头,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底满是自嘲。
“直到后来我入宫为妃,皇帝弥留之际我才知道,沈家私藏军队、意欲谋反的事,正是越家告的密。从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
“只是上辈子想弄清的事太多,我心神俱乱,早年的许多事都记不清了。重来一回才尽数理清。”
越兰泽回身望向沈涉,目光灼灼,带着一丝确认。
“沈家私藏军队是真的,对吗?”
“不错。”沈涉坦然颔首,毫无隐瞒,“听你这样说,我倒想起来了……前世在越家时,万芳时的确时常旁敲侧击,探问那支军队的下落。”
“那时我尚且懵懂,直到逃离越家,千辛万苦回到故地与旧部取得联系,才知道我父亲当真留了一支精兵。”沈涉眼底掠过锐光,“若无这支兵马,我后来也不可能在边陲站稳脚跟。”
“这就对了。”越兰泽的声音难掩激动,“沈越两家昔日交好,越家既敢以私藏军队之名告密,定然早已知晓这支军队的存在。他们想要得到这支军队,便要先借圣上之手扳倒沈家,再假意通传,让沈家将军队藏好。想来越家在边境早已搜了多日,始终无果。偏巧这时,你和阿泠来了。”
“万芳时必然认定,你知晓军队的下落,只是不肯松口。所以,他们要逼你,要刺激你。”
“杀了阿泠来刺激我?”沈涉的眸色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解。
“他们本没想让你亲眼看见,那是个意外。”越兰泽轻轻一笑,笑意里满是凉薄,“我来之前,万芳时还百般嘱咐,生怕我告诉你阿泠去的是我院子而非街上。他们想让你以为,是我带阿泠上街途中遭人暗算,阿泠才会遇害。他们会告诉你,是圣上派人下的手,挑唆你与天家的矛盾,再诱你说出军队的位置,许诺帮你报仇。”
“上辈子你同我说,沈家落难是越家告密,我想了许多年,越家为何要这般做。没想到,真相恐怕比我想的还要不堪……”沈涉的语气平静,眼底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是啊,上一世我也总在想,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家族,怎么会是这样……”
越兰泽与沈涉此刻倒有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惘然。
越家的水,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见底。待你察觉寒意时,早已置身漩涡中央,难以挣脱。
“兰泽姐姐?”
一声软糯的童音,打破了屋内的沉郁。
越兰泽循声望去,只见阿泠揉着惺忪睡眼,晃晃悠悠走来。七八岁的小女娃,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一笑起来,眼睛便弯成细细的月牙,娇憨可爱。
这模样在她心底烙了几十年,竟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亲眼见到。
“阿泠,来。”越兰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指腹控制不住地轻颤。
“姐姐来了怎么不找我玩呀?在这里和哥哥说悄悄话。”阿泠窝在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告状,“哥哥上午可奇怪了,老是揉我的脸,都揉痛啦!”
越兰泽被逗笑,也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那姐姐也想揉,怎么办呀?”
“姐姐揉就不痛!”阿泠立刻弯起眼睛,还扭头冲着沈涉做了个小小的鬼脸。
沈涉嗤笑一声,别开脸,眼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
而阿泠的到来,也让越兰泽心头的紧迫感再次翻涌。
时间不多了。
“不能再多说了。”她将阿泠抱到隔壁房间,温声哄了几句,便匆匆返回,“真相我们已然理清,眼下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你即刻带着阿泠离开吧。”
“可以。”沈涉点头,目光锁住她,“你同我们一起走。”
不是商量,而是不容反驳的陈述。
“我不能走。”越兰泽回身望他,目光坚定,“我还有事要在这越府了结。”
“有什么事不能同我一起做?”沈涉上前一步,眉宇间凝着不解与隐隐的焦躁,“都重来一回了,你为何还要独自留在这虎狼窝?”
“我们先回边境,此生我定能更快站稳脚跟,占得一方天地。”沈涉望着她,字字句句都像是规划好了,“京城……上一世我执掌了几十年,再取一次并非难事。到那时,天下尽在你手中,你想要做什么都行。”
“行军打仗,纵是重来几世,也从非易事。你忘了你身上的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吗?”越兰泽语气无奈,轻轻叹了口气,“沈涉,你上辈子能拿下京城,是因为你的对手是我,而非那个坐在龙椅上的皇帝。”
“你的意思是,我打不过他?”沈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我是说,我不会让你……”越兰泽话说到一半,猛然惊觉失言,连忙转了话头,“你对我比较熟悉,可对他知之甚少。”
“那你是要我和阿泠独自离开京城?”沈涉也不再纠结前话,语气愈发强硬,“不可能。”
“我从未说过让你们离开京城。”越兰泽与他相伴十几年,最懂他的脾性,想要他答应,唯有顺着他的心意,“我只是让你们离开越府。京中不是有一处隐秘的居所吗?就是我上一世与顾守拙他们密会的地方,如今应当还是空着的。你们先去那里藏身,不出两日,我定然去找你们汇合。”
“真的?”沈涉被她堵得语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眼底却带着几分怀疑。
“真的。”越兰泽的语气软了下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央求,甚至有几分撒娇的意味,“我只是留在这里处理一点琐事,处理完便去找你,好不好?”
而沈涉,偏偏最吃她这一套。
“……行吧。”他别过脸,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勉强应下,“两日之内,你若不来,我就回来找你。”
“好,遵命,我的陛下。”越兰泽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
“嗯,我去抱阿泠。”沈涉面上装作淡然,耳根却早已红透,连耳廓都染着淡淡的胭脂色。
“等等。”越兰泽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怎么了?”
“你先把我绑起来。”
“绑起来?”
“不然我该怎么向万芳时解释,你们是如何逃走的?”越兰泽语气平静,早已想好后路。
“早说了多留一刻便多一刻麻烦。”沈涉低声说着,却依言从角落寻来一截麻绳,动作极尽小心地缠上她的手腕,生怕弄痛了她,“这样,会不会痛?”
“无妨。再等等……”越兰泽摇头,仍觉不足,“寻块布,将我嘴也堵上。”
“布?”沈涉扫了一眼屋内,竟寻不到一块合适的布。
片刻后,他抬手拆下自己头上的素色发带,轻轻折了几折,递到她唇边。
越兰泽张嘴咬住,唇瓣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指尖,带着一丝微凉的触感。
沈涉心头一颤,竟有几分恍惚,而越兰泽并未察觉,只抬眼朝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速带阿泠离开。
“两日,记得来找我。”沈涉最后又叮嘱了一遍,转身前,如前世那般深深看了她一眼。
只是这一次,这一眼,不会再是最后一面。
越兰泽独自留在房中,静坐片刻,估算着沈涉已带着阿泠走远,方伸足踢翻身侧的矮凳,又用肩头一下下撞向墙壁。
沉闷的撞击声在屋内响起。不过片刻,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素商与怀音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破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