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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   十月的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客厅地板上画出整齐的光栅。裴洛那幅“家”的画安静地挂在墙上,向日葵的金黄在晨光中格外温暖。林小艺站在画前,已经站了很久。

      韩颖欣从厨房探出头:“早餐好了,今天吃你喜欢的太阳蛋。”

      林小艺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画中那三个牵手的小人身上——短头发的,长头发的,小小的。三个月前,这三个身影还分散在不同的画纸里;两个月前,她们第一次出现在同一幅画中;一个月前,裴洛用尽全力在那个小人旁边写下“家”字。

      而现在,她们要让它成为真正的家。

      “我在想,”林小艺转过身,“该从哪里开始。”

      韩颖欣把煎蛋和吐司端上餐桌:“先从了解开始。我约了法律援助中心的张律师,今天下午三点。她会告诉我们具体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条件,什么流程。”

      林小艺在餐桌前坐下,却没有拿起刀叉:“你什么时候约的?”

      “上周三。你陪裴洛画画的时候。”韩颖欣在她对面坐下,“我怕提前告诉你,你会焦虑一周。”

      林小艺低头看着盘子里的太阳蛋,蛋黄完整,边缘微焦,是韩颖欣特意为她煎的火候。她拿起叉子,轻轻戳破蛋黄,金色的蛋液缓缓流出来。

      “我怕,”她轻声说,“怕我们不配,怕我们不行,怕裴洛期待了又失望。”

      “我也怕,”韩颖欣说,“但怕不是不做的理由。”

      林小艺看着她。晨光里,韩颖欣的眼睛平静而坚定,像领航灯。

      “好,”林小艺说,“下午三点。”

      ---

      法律援助中心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电梯嘎吱作响,走廊里飘着复印机的墨粉味。张律师四十出头,短发,戴细框眼镜,说话干脆利落。

      “先明确一点,”她把两份材料推到她们面前,“从法律层面,你们两位现在是什么关系?”

      韩颖欣和林小艺对视一眼。

      “同居伴侣。”韩颖欣说。

      张律师点点头:“没有法律认证的同居关系,在法律上等同于两个单独的个体。也就是说,在领养这件事上,你们不能以‘夫妻’或‘伴侣’的身份共同申请。只能由其中一方作为申请人,另一方……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权利。”

      她顿了顿,看着她们:“这意味着,如果领养成功,孩子只有一个法定监护人。你们想好了谁是那个监护人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窗外的街道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复印机在隔壁嗡嗡作响。

      “我。”林小艺说。

      几乎是同时,韩颖欣也说:“她。”

      两人同时愣住,又同时看向对方。

      “你是医生,”林小艺说,“有稳定工作,没有病史记录,比我更有资格。”

      “你才是裴洛选择的人,”韩颖欣说,“她喊的是‘小艺妈妈’,不是我。”

      “但她也叫你颖欣妈妈。”

      “那是不一样的。她跟你在一起时最放松,最愿意说话。你是她信任的人。”

      “可是你的条件——”

      “我的条件不重要,”韩颖欣打断她,“重要的是裴洛。谁最适合当她的法定监护人,我们就选谁。”

      张律师轻咳一声:“两位,我理解你们的心情。但从法律实践来看,林女士的情况确实……需要更多考量。”

      她转向林小艺:“精神病史记录,即使是已康复状态,在领养审核中也会被严格审查。这不是我个人的判断,是现行法律和政策的要求。”

      林小艺的手指在膝上交握,指节发白。她早料到会这样,但亲耳听到,还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我理解。”她的声音很轻。

      “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张律师话锋一转,“关键是要有充分的康复证明、专家评估、社会关系证明,以及——非常重要的一点——能够证明你与孩子之间已经建立了稳固的情感联结和持续的健康照顾关系。”

      她看着韩颖欣:“韩女士作为共同居住人,可以提供长期稳定的陪伴证明。但法律上,你只是‘与申请人同居的非亲属成年人’。你们的关系不被承认,你能提供的支持也会被大打折扣。”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上。

      离开法律援助中心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傍晚来得早,街灯次第亮起,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韩颖欣牵着林小艺的手,两人沉默地走了很久。

      “我还是觉得应该由你来申请。”林小艺突然说。

      “我们讨论过了。”

      “讨论不等于决定。”林小艺停下脚步,“韩颖欣,你为我放弃了工作,放弃了三年资历,放弃了一条很稳的路。现在又要为裴洛面对这么多麻烦。我不想你再牺牲了。”

      韩颖欣转过身,面对她。

      “小艺,”她说,“这不是牺牲。”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在路灯下,林小艺看见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你总觉得我在为你放弃什么。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得到的是什么?”

      林小艺看着她。

      “我得到了你。”韩颖欣说,“我得到了一个愿意打开自己、学着信任、重新去爱的人。我得到了裴洛。我得到了一个每天晚上有人等我回家、周末一起去超市、阳台上种满花的家。”

      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但嘴角是笑的:“这些不是牺牲换来的。这些是我选择得到的。你听明白了吗,林小艺?不是我在给你,是我们一起得到了彼此。”

      林小艺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听明白了。”她说。

      她们在路灯下拥抱。深秋的风卷起落叶,从她们脚边打着旋经过。远处疗养院的灯火亮起来,其中有一盏是属于裴洛的。

      “那还是你来申请。”韩颖欣把脸埋在她肩上,闷闷地说。

      “又绕回来了。”

      “因为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不合理。你比我稳定,比我——”

      “小艺,”韩颖欣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语气认真,“裴洛需要的是一个妈妈,不是一个完美的法律申请人。你才是她的妈妈。”

      林小艺沉默了。

      “而且,”韩颖欣说,“我们可以先办意定监护。这样在法律上,我们就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我的稳定可以成为你的支持,你的情感联结可以弥补法律的空缺。”

      这是张律师在会面结束时提到的另一条路。意定监护——同性伴侣在没有婚姻保障的情况下,通过法律协议确立彼此为监护人的权利。它不能解决领养权的全部问题,但至少能让她们在法律上被承认为“一家人”。

      “那需要多长时间?”林小艺问。

      “材料齐全的话,几个月。我们可以同时办——意定监护和领养申请一起推进。”

      林小艺看着她。路灯把韩颖欣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令人安心的坚定。

      “好,”林小艺说,“我们一起。”

      ---

      第二天,林小艺去找了李医生。

      李医生听完她的来意,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梧桐树正在落叶,金黄的叶片一片片飘过玻璃。

      “你确定吗?”李医生问,“一旦进入领养审核程序,你的精神病史就会成为公开记录。你愿意让陌生人翻阅你最私密的治疗档案,评判你是否配得上做一个母亲?”

      “我愿意。”林小艺说。

      “你现在的稳定状态,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韩颖欣的陪伴和这个稳定的生活环境。审核过程可能长达一年甚至更久,期间会有无数压力、焦虑、被质疑的时刻。你有信心能撑过去吗?”

      “有。”林小艺说。

      李医生看着她。这个曾经蜷缩在502房间墙角、连和陌生人说话都会发抖的女人,此刻坐在她面前,脊背挺直,眼神平静。

      “好,”李医生说,“我为你出具康复证明。”

      她打开电脑,开始敲字。林小艺安静地等着,手指放在膝上,不再紧张地摩挲衣角。

      “对了,”李医生头也不抬,“马主管说她愿意作证。”

      林小艺愣住了:“马主管?”

      “马晓晓。她说她认识你三年,见证了你从最严重的时候到现在。如果你需要证人,她愿意出庭。”

      林小艺说不出话。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马晓晓——那个说话直接、嗓门洪亮、总爱翻白眼的主管。她想起马晓晓无数次提醒韩颖欣注意边界,想起她严肃地说“我们的工作是帮助病人独立,不是让他们依赖我们”。

      那个看似最不支持她们的人,在关键时刻站了出来。

      “帮我谢谢她。”林小艺最终说。

      “你自己去谢,”李医生敲完最后一个字,打印出一份文件,“她不喜欢别人替她传话。”

      ---

      十月中旬,裴洛的临时寄养申请通过了。

      这是领养程序的第一步——在正式审核期间,孩子可以临时居住在申请人家里。儿童福利院的人来做了三次家访,检查了公寓的每个角落,询问了无数问题:房间够不够大,采光好不好,阳台有没有防护网,冰箱里有没有新鲜蔬果。

      林小艺把裴洛的房间布置了很久。那间朝东的小房间,她刷了淡蓝色的墙漆,买了新的小床和小书桌,窗台上放了裴洛亲手种的向日葵——已经开过花了,但花盘上结满了饱满的种子。她把裴洛所有的画都裱起来,挂满了整面墙。从最早的暗沉色调,到最近的阳光花园,画里记录了这个小女孩走出创伤的每一步。

      韩颖欣买了成套的儿童餐具,上面印着小熊图案;还买了绘本、蜡笔、积木、拼图。她们一起挑选了新的被子和枕头,林小艺坚持要选向日葵图案的。

      “她会喜欢的。”她说。

      接裴洛的那天是十月二十日,星期天。秋高气爽,天空蓝得透明。林小艺和韩颖欣站在儿童病房门口,手里拿着给裴洛的小礼物——一盆刚发芽的薄荷。

      裴洛早就收拾好了行李。她只有一个很小的行李箱,是父母车祸前给她买的,卡通图案已经褪色。箱子里除了衣服和洗漱用品,全是她的素描本和画笔。

      李护士牵着裴洛的手走出来,蹲下身和她平视:“裴洛,从今天开始,你先跟小艺姐姐和颖欣阿姨一起住。每个周末可以回来看我们,好不好?”

      裴洛点头,然后转向林小艺,仰起脸。

      “家?”她问。

      林小艺蹲下来,与她平视:“嗯,回家。”

      裴洛伸出手,紧紧握住林小艺的手指。她的手很小,但握得很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那是林小艺第一次牵着裴洛走过那五百米路。从疗养院大门出来,穿过马路,走进那栋红砖楼,爬上三楼,推开那扇刷成浅绿色的门。

      “到家了。”林小艺说。

      裴洛站在玄关,没有立刻换鞋。她仰着头,看着客厅墙上那幅被裱起来的画——她画的那幅向日葵,那三个牵手的小人,那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林小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小艺妈妈。”

      那四个字很轻,像深秋最后一片叶子落在地面。但林小艺听见了。

      她蹲下身,把裴洛拥进怀里。裴洛小小的身体温热的,带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铅笔屑的香气。她把脸埋在林小艺肩头,像一只找到巢穴的雏鸟。

      “嗯,”林小艺说,声音哽咽却温柔,“我是小艺妈妈。”

      裴洛从她怀里探出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韩颖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颖欣妈妈。”她说。

      韩颖欣蹲下身,伸出手臂。裴洛从林小艺怀里挣出来,扑进她怀里。

      “嗯,”韩颖欣紧紧抱住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是颖欣妈妈。”

      那个傍晚,她们三个人第一次在“家”里吃了晚饭。林小艺做了裴洛喜欢的番茄炒蛋,韩颖欣煮了味增汤。裴洛坐在新买的儿童餐椅上,脚还够不到地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

      她吃得很少,一直在观察。观察这个小小的家,观察桌上印着小熊的餐具,观察窗台上那排花盆,观察墙上自己的画,观察对面两个正在给她夹菜的女人。

      吃完饭,林小艺洗碗,韩颖欣擦干,裴洛站在小凳子上,负责把碗筷放进消毒柜。三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转身都会撞到彼此。但没有人抱怨。

      夜里,林小艺给裴洛讲睡前故事。裴洛躺在床上,盖着向日葵图案的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从前,”林小艺翻开绘本,“有一粒向日葵种子,被埋在黑黑的泥土里。它不知道上面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只知道很黑,很闷,很害怕。”

      裴洛安静地听着。

      “但种子还是努力发芽了。它拼命往下扎根,拼命往上生长,终于有一天,它钻出了泥土——啊,阳光好刺眼,世界好大。它发现自己长出了绿色的叶子和金黄的花盘,每天追着太阳转。”

      “然后呢?”裴洛问。

      “然后它长大了,结出了很多很多新的种子。那些种子落在泥土里,也发芽,也开花,也追着太阳转。”

      裴洛想了想,从被窝里伸出小手,指着窗台上那盆结满种子的向日葵。

      “这个。”她说。

      “嗯,”林小艺微笑,“这个。”

      裴洛闭上眼睛,睫毛轻轻垂下来。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退潮的海浪。林小艺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离开。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裴洛脸上投下淡淡的银辉。

      这个孩子终于有了家。不是病房,不是亲戚家,不是临时寄养的地方。是家。

      她低头,轻轻在裴洛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晚安,裴洛。”

      她起身,轻轻带上门。客厅里,韩颖欣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整理领养申请需要的材料清单。

      “睡了?”她抬起头。

      “嗯。”林小艺在她身边坐下,“她说梦话了,喊妈妈。”

      韩颖欣的手停在键盘上。

      “……喊谁?”

      “没听清。可能是你,可能是我,可能是……以前的妈妈。”

      她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天去找马主管签字,”韩颖欣说,“证人陈述需要手写。”

      “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林小艺重复,“她帮了我们,我要亲自谢谢她。”

      韩颖欣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笑意:“好。”

      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灯火次第熄灭。但在三楼这扇浅绿色的门后面,一盏小灯还亮着,照着两个正在为未来忙碌的身影。

      不远处的房间里,裴洛正在做梦。梦里有一片很大很大的向日葵花田,她蹲在花丛中间,仰头看那无数个金黄的花盘追着太阳转。

      花田里有两个身影向她走来,一个短头发,一个长头发。她们牵着她的手,走在没过头顶的花丛中。

      阳光很暖,风很轻,向日葵的种子落进泥土里。

      裴洛在梦里笑了。

      ---

      领养申请正式递交是在十一月的第一天。

      那天早上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细小的雪粒飘在空中,落地即化,像天空撒下的一把盐。裴洛站在阳台上,仰着头看那些转瞬即逝的白色颗粒,伸出手想接住它们。

      “雪。”她说。

      “嗯,雪。”林小艺站在她身后,给她披上小外套。

      韩颖欣从房间里出来,穿着正装——她今天要陪林小艺去提交申请材料。张律师已经审核过所有文件:林小艺的康复证明,李医生的专家评估,马晓晓的亲笔证词,意定监护的公证书,家访报告,公寓平面图,收入证明,存款证明,还有裴洛这三个月来画的所有画。

      整整三册文件夹,每一页都是她们这几个月努力的证明。

      “紧张吗?”韩颖欣问。

      林小艺看着窗外细密的雪粒:“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踏实。”

      “为什么踏实?”

      “因为能做的我们都做了,”林小艺说,“无论结果如何,我们没有遗憾。”

      韩颖欣握住她的手。裴洛从阳台跑进来,仰头看着她们,伸出两只小手,一手牵一个。

      “走。”她说。

      她们一起下楼。雪还在下,路面已经湿了一层。裴洛穿着新买的红色小雨靴,专挑水坑踩,溅起细碎的水花。林小艺和韩颖欣牵着她的手,一左一右,步伐不紧不慢。

      穿过马路,走进疗养院大门。传达室的大爷探出头来:“小艺回来啦!哟,裴洛也来啦!”

      裴洛挥挥小手。

      走廊里遇见的护士、病人、保洁阿姨,都停下来打招呼。有人问林小艺最近怎么样,有人蹲下来和裴洛说话,有人对韩颖欣说“韩医生好久不见”。她们从这些问候中穿行而过,像穿过一条温暖的河。

      马晓晓在办公室门口等她们。

      “材料都齐了?”她接过文件夹,一页页翻看。看到自己的证词时,她的目光停顿了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去。

      “齐了。”林小艺说,“马主管,谢谢您。”

      马晓晓抬起头看她。这个曾经蜷缩在502房间角落的女人,此刻站在她面前,脊背挺直,眼神平静。

      “不用谢我,”马晓晓说,“我只是写了我看见的。”

      她顿了顿:“你知道我在证词里写了什么吗?”

      林小艺摇头。

      “我写了三年前你刚入院时的样子。不说话,不吃饭,整夜整夜失眠。我写了你从拒绝治疗到接受治疗,从封闭自己到帮助别人。我写了你参与园艺项目后,花园里的玉簪长得比任何人都好。我写了你教裴洛认植物时,那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

      她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头的钉子。

      “我还写了我当初反对韩医生过度介入你的治疗,也写了我现在理解她为什么那样做。有些病人需要的不是标准方案,是一个人真正看见她。”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染成温柔的白色。

      马晓晓把文件夹合上,递还给林小艺。

      “祝你们顺利。”她说。

      林小艺接过文件夹,想说很多话,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谢。”

      走出办公室时,韩颖欣牵着裴洛在走廊尽头等她。裴洛趴在窗边看雪,小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白雾模糊了一小片视野。

      林小艺走过去,站在她们身边。

      窗外,疗养院的花园已经覆上薄薄一层白。她认出了那片玉簪——叶子枯萎了,但根还活着,明年春天会再次发芽。她认出了那排薰衣草——修剪整齐的枝条在雪中静默,等待下一个花期。她认出了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

      她第一次以“访客”的身份站在这里。不再是502房间的病人,不再是日间治疗的服务对象,而是一个来提交领养申请的准母亲。

      雪越下越大了。裴洛从窗边转过身,仰起脸看着她们。

      “回家?”她问。

      林小艺和韩颖欣对视一眼。

      “嗯,”她们同时说,“回家。”

      三个人手牵着手,走进茫茫大雪中。身后,疗养院的窗户次第亮起温暖的灯光;前方,那栋红砖楼的第三层,浅绿色的门正在等她们回去。

      而在她们手中的那三册文件夹里,每一页材料都在无声地讲述一个故事——

      关于一个破碎的女孩如何拼合自己,关于一个孤独的孩子如何找到归处,关于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如何成为母亲,关于一个在法律上还不被承认的家庭,如何用尽全力证明自己值得被承认。

      这个故事没有写完。

      审核需要六个月,也许更长。期间还会有无数轮家访、面谈、评估、质疑。意定监护虽然生效了,但在很多人眼里,她们依然只是“同居的非亲属关系个体”。领养权在绝大多数省份仍不向同性伴侣开放,她们所在的这座城市虽然政策相对开明,却也没有先例可循。

      但此刻,她们手牵着手,走在茫茫大雪中。

      裴洛的小雨靴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每一个都陷进雪里,每一个都清晰可见。

      她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

      “妈妈。”她说。

      没有前缀,没有区分。只是一个单数形式的、最简单的称呼。

      林小艺蹲下身,轻轻拂去她睫毛上的雪。

      “嗯,”她说,“妈妈在。”

      韩颖欣也蹲下来,把裴洛被风吹乱的围巾整理好。

      “妈妈也在。”

      裴洛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然后她挣开她们的手,一个人跑进雪地里,跑向那栋红砖楼,跑向那扇浅绿色的门。

      她跑得很快,红色小雨靴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小小的、迫不及待的脚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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