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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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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的时光,像洛日艺欣门口那条河流一样,静静地流淌而过。
七百多个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足以让勿忘我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让裴洛从五岁长到七岁,让那些曾经在墙上的红油漆痕迹被风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短到仿佛只是眨眼之间,那些记忆还新鲜得像昨天——砸店的夜晚,红油漆的早晨,裴洛被孤立时红红的眼睛,还有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善意。
两年来,她们递交过三次领养申请。
第一次被驳回,理由是“申请人之一有精神病史,需进一步观察”。林小艺收到通知的那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韩颖欣陪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后来裴洛跑过来,把一朵刚画好的向日葵塞进她手里,仰着脸说:“妈妈,给你。”林小艺抱着她,哭了,也笑了。
第二次进入了面审环节。她们准备了厚厚的材料——李医生的康复证明,马晓晓的亲笔证词,心理协会的推荐信,邻居们的联名支持书,还有裴洛这两年的画作精选。面审官是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表情严肃。她问了林小艺很多问题——关于她的病史,关于她的治疗过程,关于她现在的生活状态。林小艺一一回答,声音平静,眼神坦荡。最后面审官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们,说了一句话:“我能看得出来,你们很爱这个孩子。”但结果还是等来了“需要补充材料”的通知。
第三次是半年前提交的。那时候她们已经不太抱希望了。韩颖欣说,尽人事,听天命。林小艺说,不管结果怎样,我们已经是裴洛的妈妈了,法律认不认都一样。裴洛在旁边画画,听见这话抬起头,认真地说:“法律也要认。我要让法律也认。”
现在,那个日子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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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阳光很好。
林小艺起得很早。她站在阳台上,给那些植物浇水。勿忘我开得正好,蓝色的花瓣上沾着水珠,在晨光中闪闪发光。两年前从湖边回来后,她在阳台上加种了一盆勿忘我——不是从店里拿的,而是特意从山上挖回来的野生品种。小小的,瘦瘦的,但开出的花蓝得特别深,像湖水最深处的颜色。
她有时候会对着那盆花说话。说裴洛今天在学校学了什么,说店里又来了什么样的客人,说韩颖欣最近写的书稿进展如何。她知道妈妈听不见,但说着说着,心里就踏实了。
韩颖欣从身后走过来,环住她的腰。
“紧张吗?”
林小艺想了想。
“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说不清的感觉。”
“什么感觉?”
“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要走到终点了。”她顿了顿,“又像是新的路,才刚刚开始。”
韩颖欣把下巴搁在她肩上。
“我也是。”
裴洛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幅画。
“妈妈们!看我画的!”
画上是三个人,穿着漂亮的衣服,站在一栋大楼前面。大楼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法院”。三个人手牵着手,笑得特别灿烂。
“今天要穿这个,”裴洛指着画上的衣服,“漂亮的。让法官阿姨看见。”
林小艺蹲下来,看着那幅画。
“这是谁?”
“我!”
“这是谁?”
“小艺妈妈!”
“这是谁?”
“颖欣妈妈!”
“我们为什么穿这么漂亮?”
“因为今天……”裴洛想了想,认真地宣布,“今天我们要变成真的家了!”
韩颖欣也蹲下来,把她们俩都拥进怀里。
“好,今天我们要变成真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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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在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挂着国徽。
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等了。李医生、马晓晓、张律师、赵老师、心理协会的陈秘书长——还有好多熟悉的面孔。邻居李奶奶穿着她最好的那件碎花衬衫,楼下的王叔难得地穿上了西装,对面小卖部的张姨还带来了自己做的点心。
“你们怎么……”韩颖欣愣住了。
李奶奶摆摆手:“这么大的日子,我们能不来吗?都等着给你们加油呢!”
林小艺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眼眶发烫。
她想起两年前,那些在店门口指指点点的人,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写在墙上的红油漆。她也想起那些在报道发出后涌来的善意——排队买花的人群,疗养院病人手绘的卡片,心理协会的邀请,赵老师的主题班会。
善意比恶意多。温暖比冷漠多。那些愿意看见她们的人,比那些不愿看见的人多。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韩颖欣的手。
“走吧。”
法庭不大,但很庄严。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戴着眼镜,表情温和而严肃。书记员、社工、儿童心理专家,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她们三个人坐在申请人席上。裴洛坐在中间,两只小手分别牵着林小艺和韩颖欣。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但眼睛里没有害怕,只有认真。
张律师陈述了申请事由,提交了所有材料。李医生作为专家证人出庭,详细说明了林小艺的康复情况。马晓晓作为社会关系证人,讲述了她们三年来在社区的表现。赵老师作为教育工作者,介绍了裴洛在学校的进步。
然后,法官看向了裴洛。
“小朋友,”她的声音很温和,“你叫裴洛?”
裴洛点点头。
“今年几岁了?”
裴洛伸出七根手指。
“七岁。”
法官笑了笑。
“裴洛,你知道今天为什么要来这里吗?”
裴洛想了想,认真地说:“知道。变成真的家。”
法官点点头。
“那你告诉阿姨,你想和谁一起回家?”
裴洛抬起头,看看左边的林小艺,看看右边的韩颖欣。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和妈妈们。”她说。
法官顿了顿:“哪个妈妈?”
裴洛把两只小手举起来,一手牵着一个。
“这个是小艺妈妈,这个是颖欣妈妈。她们都是我的妈妈。”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没有结巴,没有犹豫。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法官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好,”她说,“阿姨知道了。”
她低头翻了翻面前的卷宗,然后抬起头,看着她们三个人。
“本案的证据材料,本庭已经全部审查。申请人林小艺、韩颖欣,与被申请人裴洛之间,存在长期稳定的共同生活关系,情感纽带牢固,抚养条件充分。被申请人明确表达了与申请人共同生活的意愿。经综合评估,本庭认为,批准领养申请符合被申请人的最大利益。”
她顿了顿,然后清晰地宣布:
“本庭判决如下:准予申请人林小艺、韩颖欣,共同领养被申请人裴洛。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裴洛成为林小艺、韩颖欣的合法子女。”
法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小艺愣住了。她听见了每一个字,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好像失去了意义。她看着法官,看着韩颖欣,看着裴洛,看着旁听席上那些熟悉的脸。
然后她听见裴洛的声音。
“妈妈,我们可以回家了?”
她低头,看见裴洛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蹲下去,把裴洛紧紧抱在怀里。
“嗯,”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可以回家了。”
韩颖欣也蹲下来,把她们俩都抱住。
三个人抱成一团,在庄严的法庭里,在法官和证人和所有来祝福的人面前,毫无顾忌地流泪。
旁听席上响起了掌声。李奶奶在擦眼睛,王叔在用力鼓掌,张姨举着手机拍照,赵老师红着眼眶笑。李医生和马晓晓对视一眼,都笑了。张律师站在那里,难得地露出笑容。
法官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庭审结束。”书记员宣布。
但没有人起身。那三个人还抱在一起,像是要抱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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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法院时,阳光正好。
裴洛被李奶奶她们围着,接受各种夸赞和拥抱。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缺牙的笑容。那朵毛线向日葵被她紧紧握在手里,举得高高的,像是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
林小艺和韩颖欣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人,看着裴洛,看着初夏的阳光洒满整条街道。
“感觉怎么样?”韩颖欣问。
林小艺想了想。
“像做梦。”
“好的梦还是坏的梦?”
“好的。”林小艺转过头看她,“特别好。”
韩颖欣笑了。她伸出手,握住林小艺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不是梦,”她说,“是真的。”
林小艺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阳光下那条通往远方的路,看着被众人围着的裴洛,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岁那年,躲在门后目睹一切的自己。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蜷缩在502房间窗边的自己。
想起那个雨夜,在韩颖欣怀里第一次放声大哭的自己。
想起站在湖边,把项链沉入水中的自己。
想起那些失眠的夜晚,那些噩梦惊醒的凌晨,那些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好起来的瞬间。
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哼过的歌,妈妈种过的勿忘我,妈妈最后一次回头看她的那一眼。
妈妈,你看见了吗?
你的女儿,今天成了合法的妈妈。
她有家了。真正的、被法律承认的、谁也夺不走的家。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什么人的手在轻轻抚摸。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妈妈,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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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洛日艺欣二楼,举行了小小的“家庭成立仪式”。
来的人不多,都是最亲近的那些——李医生、马晓晓、张律师、赵老师、李奶奶、王叔、张姨。还有疗养院的几个老病人,张阿姨带着大家手绘的那盒卡片,特意赶来了。
客厅里挂满了彩带和气球,是裴洛和韩颖欣一起布置的。墙上那幅“家”的画被挪到了最中间的位置,周围挂满了裴洛这两年画的画——向日葵、勿忘我、三个人手牵手、洛日艺欣门口的花架、阳光下的阳台。
餐桌上摆满了菜。有李奶奶炖的鸡汤,有王叔带来的红烧肉,有张姨做的点心,有韩颖欣烤的蛋糕——虽然有点糊,但裴洛说“好吃”。林小艺炒了几个家常菜,都是妈妈当年教她的。
最重要的位置,放着那张法院判决书,裱在相框里,旁边是裴洛今天早上画的那幅画。
仪式很简单。
马晓晓作为证婚人——她坚持要当这个角色——站在客厅中间,清了清嗓子。
“今天,”她说,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地大,“是个特别的日子。咱们见证了一个家庭的诞生。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循规蹈矩的家庭,而是一个……一个自己拼出来的家庭。”
她顿了顿,看着那三个人。
“我呢,看着她们一路走过来。从小艺刚入院那会儿,到现在。我看着她们怎么一点一点好起来,怎么互相支持,怎么把这个家拼完整。”
她的眼眶有些红,但声音依然洪亮。
“今天,法律承认她们了。但我想说,在法律承认之前,她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她举起手里的杯子。
“来,咱们敬这家人一杯——敬林小艺,敬韩颖欣,敬裴洛!祝你们越来越好!”
“干杯!”所有人都举起杯子。
裴洛举着她的小牛奶杯,用力碰了碰身边每一个人的杯子。
客厅里充满了笑声和祝福声。
仪式结束后,大家陆续散了。李奶奶临走时拉着林小艺的手,说了好多话,最后拍拍她的手背:“好好过日子。你妈在看着呢。”
林小艺点点头,眼眶又红了。
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关上门,客厅里安静下来。
裴洛已经困了,靠在沙发上揉眼睛。韩颖欣走过去,把她抱起来。
“该睡觉了,小宝贝。”
裴洛迷迷糊糊地点头,但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下来。
她跑到茶几前,拿起那幅今天早上画的画,又跑回来,塞进林小艺手里。
“妈妈,”她说,“给你。”
林小艺接过画,看着那三个穿着漂亮衣服的人,看着那栋写着“法院”的大楼,看着那歪歪扭扭但无比认真的笔触。
“谢谢宝贝,”她说,“妈妈会一直留着。”
裴洛点点头,然后伸出两只小手,一手牵着林小艺,一手牵着韩颖欣。
“一起睡,”她说,“今天。”
韩颖欣笑了:“好,今天一起睡。”
三个人挤进裴洛的小床。那张一米二的床本来只够一个人睡,但她们硬是挤进去了。裴洛睡中间,左边是林小艺,右边是韩颖欣。她小小的身体蜷在中间,像一只满足的小猫。
“妈妈,”她忽然说。
“嗯?”
“我们有家了。”
林小艺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中,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她知道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嗯,”她说,“我们有家了。”
裴洛满意地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变得平稳而绵长——睡着了。
韩颖欣越过裴洛,伸出手,握住林小艺的手。
“小艺。”
“嗯?”
“谢谢你。”
林小艺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韩颖欣看着她,在黑暗中,眼睛闪闪发光。
“谢谢你活下来。谢谢你让我遇见你。谢谢你和我一起,把这个家拼完整。”
林小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们隔着熟睡的裴洛,静静地对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墙上那幅“家”的画上,落在茶几上那张裱好的法院判决书上。
楼下,洛日艺欣的招牌在夜风中轻轻晃动。那四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洛、日、艺、欣。
裴洛的洛,阳光的日,林小艺的艺,韩颖欣的欣。
不是落日,是永远向阳。
林小艺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那个躲在树后的小女孩。那个害怕被看见、又渴望被看见的小女孩。那个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家的小女孩。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有一天你会有一个爱人,一个女儿,一个被法律承认的家——
她会信吗?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熟睡的裴洛,看着对面同样还没睡着的韩颖欣。
“晚安。”她轻声说。
“晚安。”韩颖欣也轻声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像妈妈的眼睛。
林小艺对着那轮明月,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话。
妈妈,晚安。
月光温柔地照进来,像是回应。
像是说——
好孩子,好好睡。
妈妈一直在。